21、缱绻人多情（下） 岐朝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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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天幕，被雪光映出淡淡的青白色。远处王庭高低参差的宫苑府邸，被清冷的雪光映照出极淡的轮廓，如画笔蘸水后轻轻拖出的抹抹淡烟，似有还无。王庭背后，一蓬斗大火光，从半空中缓缓坠下。火光飘飘忽忽，在淡极的背景中，如一斗鬼火，透出森森诡异。我后背发凉，紧紧抓住宗目敦的衣襟。
那火光坠入王庭，打破黎明前诡异的宁静。从王庭始，一路逶迤，向着目力所能及的尽头，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以我们的距离推算，必定是燃起了两人合抱的大铜炉，那火光才能传得这样远。
“大人，不好！王庭有变！”巴图骇然叫道。
宗目敦脸色冷凝，不发一言，转过头，笔直望向南边。
高金人马已经出现在视线内。夜色笼罩，南边黑影憧憧，看不清究竟多少人马。巴图的人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部分兵力分拨到南边，试图阻止，无奈犹如螳臂当车。来敌势如破竹，如飞浪大潮，直压而下。东南两边人马混在一处，一团乱麻，不知谁截住了谁的马头，也不知谁杀向谁的后背。两拨人马的目标一致，黑影憧憧，齐齐往我们所在直扑过来。
最恐惧，莫过于不知道的危险。你看不清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临。小时候，夜里害怕，睡不着，我并不像别的孩子，拿被子蒙住头，躲在厚厚的棉被下。我总是背靠着墙，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一切，不放过每一丝光影变换。心里想着：只要可怕的东西一来，我就大喊大叫，咬它，挠它，母亲听到动静就能过来救我。
我一颗心，砰砰乱跳，手心全是冷汗。现在谁也不能来救我，除了依靠他。我悄悄退到帐篷和宗目敦之间，这个位置能减弱我的恐惧。
宗目敦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全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巴图也闭上嘴巴，两眼只望着前方。黑影距离我们越来越近，可以分辨出晃动着的人头。薪柴在火焰下哔剥炸响。
“宗目敦，老大人是谁？他要干什么？还有这些高金人，偷偷摸摸地过来，他们要干什么？”我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再也忍不住，把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倒出来。
“请我和夫人做客。”宗目敦只瞟了我一眼，似乎向我说明眼前的情形，是多么微不足道毫无用处的事。我心里不由恨恨，反倒少了许多害怕。
“大人，翠羽！”巴图突然脸现喜色，“莫非是三太子？”
翠羽？西夷女儿酷爱头插翠羽为饰。这和三太子有何关联？
“是又如何？”宗目敦一声轻嗤，“他始终是高金人，不要对他抱希望太多。拿我的刀来。我要立刻回王庭！”宗目敦一声长啸，一匹马应声昂首飞驰而来。
“大人不可！现在九部议事何等关键，况且大人即将为王。今夜境况复杂，前有达奴，后有高金，须想个万全之策……”
“啰嗦！王就不能拿刀杀人？那是岐朝文人伪饰之词！来日，我为乌隼王，不但要亲自督战，还要亲手杀人！”
巴图顿了顿，才说：“大人，夫人跟着你是出不去的。我们人马不足。巴图愿意留下来护卫夫人。巴图立誓，必定用这条命，护着夫人完好地回到王庭！”
好个巴图！要我留下诱敌，让宗目敦好叫自去？忠心至此！他们主仆多年，巴图不会不了解宗目敦的行事作风。难道宗目敦，也有意将我丢在这虎狼环伺之地？
宗目敦突然将我搂进袍子里，我脚下一个踉跄。虽然我们都穿得这样厚重，但一点也不影响身体贴近的触感。他的胸膛仍旧坚实，但我感受不到令我心动的温热。
“冷吗？”
我摇头。
“怕吗？”
怕！但我更用力地摇头。
“很好。新史，拿出你的勇气来！” 宗目敦手臂用力。我的肩被他箍得疼，但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安定感。我多心了。新婚燕尔，良宵未半，他自然是不舍得那样对待我的。
宗目敦放开我，塞给我一把小弯刀，“给你这个。用它好好保护你自己。”
刀鞘上一颗蓝色宝石，刀身小巧而精致，大小刚好合适拢进我袖子里。
我惊惶缩手，刀掉在地上。宗目敦似乎并未在意，转过身，大步朝马走去。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慌忙俯身捡起弯刀，跑过去，扯住他衣袖。
“宗目敦，你这是干什么？”
前一刻，我尚且在他怀中，如珠如宝，尽享他温柔对待。一转眼，却像一根稻草，被他这样轻易而决绝地丢弃！
“你还不明白？九部议事在即，王庭异动。有人想要挟持你我，牵制王庭。今晚的情形，你也看得分明。你我之中，只有一个人出得去。你是岐朝公主，我的大妃。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楚。” 他嘴里呼出的热气，烟雾缭绕。
“可是，可是……”视线已然模糊，我颤抖着嘴唇。恐惧、愤怒、绝望、焦急，种种情绪在心里如油滚锅。一句话却压在舌尖，吞不下，吐不出。我怕压过来的憧憧黑影，更怕自己开了口，哀求了，却仍被人丢弃。岐朝公主，乌隼大妃，这样的身份，如此贵重，要我拿性命去承担。
我不知道老大人是谁。但是，高金人，如果我落到他们手里……
宗目敦用手抚过我的脸，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我必须要出去！老大人不会要你性命，高金人也不敢伤你。新史，不怕！”
喉间如被塞进一把青橘，酸涩哽堵。
他的手指粗粝，捏着我下巴时，捏得我骨头都疼。我怎么会认为他温柔呢？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冷漠，比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捉摸。他的心，比千年沉潭还要深沉，难以触及。他的眼神比寒星更冷，能冻碎最炙热的火。前一刻还是温暖缠绵，下一瞬，就能冷绝如斯！
而我，仅仅因为被那样温厚的声音蛊惑，竟然相信他是温暖而缱绻的良人。猜疑，阴谋，机变，权衡，自来就在皇族血脉里流传。我生来就会。可我怎么还这样犯傻？
宗目敦弓身纵马，短刀高扬，含蓄待发如张弓。只一错眼，便如一支利箭，笔直插进憧憧黑影，如裂帛一般，将前面的黑暗，生生撕开一条口子。黑色将他的身影融合。在此之前，我只怕又会为这般勇猛动容，但现在我已无心探知他的生死。他既然决意如此，必然有他十足的把握。倒是我，他留下一句“不怕”，就将我丢在这群豺狼爪下。敌人一旦发现宗目敦孤身一人脱阵，就会立刻过来寻我。
雪气清寒逼人。我心里空空，什么都没有了。寒冷使我的头脑清明。他说高金人也不敢伤我。这话倒有几分可信。毕竟高金人要扶持冬圭居次的儿子，少不了要靠宗目敦，他们总要考虑好退路。那个老大人，究竟是谁？我怎么也想不出，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这样说来，倒是高金人先过来，对我最为有利。
我回到帐篷，安定了心神，端然坐等来人。我从长安来。最不应该的事，就是害怕。只有冷，不受我控制，从心里面透出来。
进来的并不是夜枭山鬼。来人精瘦脸颊，皮肤经风沥雪，色如风干的羊皮。他看了我一眼，便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说：“夫人莫惊。老大人遣达奴迎候夫人，请夫人动身。”这就是巴图所说的达奴。高金人落后一步。我更要安定心神。
“老大人是谁？不曾听宗目敦提及过此人。”我给自己倒一盏羊奶。心跳得紊乱，身子却纹丝不动。
达奴头也不抬：“公主说笑了。老大人是九大人的父亲，九大人怎能不知会公主？老大人久不见儿子，很是想念。如今夫人和九大人已挂帐，老大人欲迎九大人和夫人回赤谷城，一家团聚，享天伦亲情。”
他有心转这个圈子，正合我意。
“哦，是大相大人啊。为人子媳，拜望父辈兄长，是应尽的礼数。但，凡事有夫在前，本公主须与宗目敦商议后再定。想必宗目敦也十分愿意到赤谷城拜望父亲。你且先回赤谷报知老大人。”我慢条斯理地说。
外面有男人发怒喝斥的声音，是我熟悉的。这个声音令达奴陡然紧张，也让我心惊。来的是别人还罢了，怎么偏偏是这个煞星！
我与宗目敦成婚，九部议事在即。大相意在王位，在今夜仓促动手挟持亲子，必然已知晓大妃和宗目敦的意图。我若为他所得，于宗目敦大为不利。我倒不是为宗目敦，我是为大岐宏图，为我和亲公主的使命。但是，这个高金人，野蛮混账。我若落到他手里，更加凶险。一念之间，左右两难。
达奴急道：“达奴有命在身，万不得已而为之。夫人勿怪。来人！”
帘子被人一把扯开，进来的却不是达奴部下。来人下巴一圈蓬蓬黑须，格外扎眼。他怒气勃发，上前两步，扬刀就砍。达奴惊惶不及躲避。
我腾地站起，背转身，不敢目睹。一声闷响。一蓬黑血扑上银壶，瞬间热血淋漓滴落，飞溅坠地，隐没于绯红毡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我紧紧闭上眼睛，呆若泥塑。
“大哥，你可杀足瘾了。公主面前，也不怕唐突佳人。”旁边有人戏谑笑道。
“这起兔崽子，惹得我火气。分明他们相互打杀得厉害，我来了，竟都冲着本太子杀来！碍手碍脚，妨碍本太子大展雄威！”
“大哥莫急。宗目敦狡猾骁勇，要拦下他可不容易。还好有公主在此，我们也好向妹妹交差了。”
我心弦一动。宗目敦已然离去。他一得自由，必然会着人来寻我。这个消息给了我振奋的力量。
“你懂什么！走了宗目敦，父王的打算只怕就要落空一半。刚才你再上前一分，宗目敦再怎样奸猾，也走脱不得。还是你不肯用心，我要如实告诉父王。父王他饶不了你！不过，能再见美人，也是美事一桩。其他事，以后再想法子。”他嘿嘿笑着，往我身后走来。
我猛地转身，冷冷盯住了他。心中憋住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大太子，别来无恙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缱绻人多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