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缱绻人多情（上） 我这一生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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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来，头疼得厉害，嘴里干渴苦涩。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哪里？我记得，席上是整只整只的羊，宗目敦用镶着宝石的锋利小刀，把肉割碎了，盛在青白玉盘子里，再递给我。我不爱吃。案上的酒香吸引了我，清洌甘甜的酒香，勾惹着喉咙。我忍不住喝了一杯，再一杯。漫天的星星，在天河上跳舞，绚烂如花开。我的心情，亦如闪烁而明亮的星空。
身下是鹫绒褥子，取大鹫鸟前胸最柔软的白色绒毛织成，最厚实暖和。虽然这帐篷在西夷人看来，已经是足够的温暖舒适，可我还是觉得冷，手脚冰凉。
宗目敦在旁边躺椅上靠着，鸭绒的软袍松松附在身上，柔软的触感，将他身体轮廓的刚硬淡化，掩藏了冷漠和疏离，看起来温柔而暖和。这是我们的帐篷新房呢。我的心也变得羽毛般柔软。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函，漫不经心地看着。突然莫名一笑，那笑打破了笼罩着他的绮丽空气。那信上，一定是很不愉快的内容，但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嘴角牵动，给了一个蔑视的冷笑，如霜花在唇边凝结成冰凌，闪着冰雪清光的美。
桌上一把精致的银壶，银面闪着冷洌的水光。我嘴里更加干渴，似乎还发出了极不合时宜的声音。
“醒来了？”宗目敦从银壶里倒了一盏白色的液体，在塌边坐下来。我坐起来，因为冷，用毛茸茸的被子紧紧捂着脖颈和手臂。
“这是什么？”浓郁的奶味让我忍不住皱眉。
“羊奶。这里只有这个，你不喝就只能忍着渴。”宗目敦笑了一声，带着微微宠溺的幸灾乐祸口吻，“我知道你爱喝茶。不过，既然是西夷人，这羊奶一定要喝的。开始喝着不习惯，喝得多了，就能品出它的甘甜。”
我环顾四周，确实没有别的可以解渴的液体，只得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渴得久了的肠胃，有了奶的滋润，舒服地蠕动。味道不是想象中那么差。我放胆又喝了几口，感觉不再那么干渴。
“你没吃多少东西，又贪喝了那么些酒，肠胃肯定很不舒服。羊奶滑润甘甜，最适合你。”宗目敦接过杯盏，手触到我的手。像一道电流滑过手腕，我一惊，马上缩回手。
宗目敦微微一笑，不顾我微弱的抵抗，将我的双手拢到他掌中。他的手很大，足足长出我一个指节。他的手很暖，一分一分地温暖我的手指。从指尖的最边缘，到手腕，到下巴，一路往上，我整个人都热起来。我的脸，一定变成了玫瑰的颜色。
“冷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珠子，里面有温柔的火苗。他的声音总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而我，明明感受到寒意，却只能傻乎乎地摇头。
宗目敦轻轻捏我每一根手指，温热的血在僵冷的血管里流动起来。手指传来撩动人心的酥麻。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冰雪覆盖莽原，风像刀子刮过男人的脸。风雪里杀出来的战士，才有力量保护我们的土地和女人。”宗目敦看着我的手指头，“歧朝那样的地方，只适合娇养你这样的女人。”
“我们大岐也有许多勇士猛将！”为了抗击他迷惑人心的声音，我说话声音显得咬牙切齿。
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又低下头，认真捏着我的手指，好像那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需要他慎重的对待。“那和你再没有关系。说起来，大岐也不坏，至少生出来华云和你。新史，你的母亲也很美丽。”他话里调笑的意味让我有些着恼，他的声音却又转低下去，带着魅惑人心的温柔，“你想她吗？”
我的母亲。我当然很想念她。我把她丢在长安。长安于她而言，是个多么糟糕的地方。
“我们能去长安看她吗？”
“不能。你是乌隼国王妃，怎么能轻易到歧朝去呢？如果她愿意到乌隼来看你，倒是可以的。不过你们的皇帝……他是不会答应的。”
我低头不语。无论光阴的背后隐藏着什么的故事和情感，他都不会允许我的母亲，大歧敕谕义康夫人，离国去家。这本身就有悖大歧颜面，更何况义康夫人还有个身为乌隼王妃的女儿，皇帝更要将她留在长安城中。
“我去见过你母亲。她并不知道你要嫁的人就是我。她日后知道了，会不会后悔不曾好好留意我？你嫁给我，恐怕她并不乐意。她为你物色的那个少年将军，快十九了吧？整整小我十岁呢。和他比起来，我太老了。”宗目敦轻声笑着。
惠……
“你怎么知道？”我话一出口，即明白，多此一问了。我的前事，宗目敦自然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的真实身份，他必然也是知道的。不过，知道不知道，都没有关系。是不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并没有什么区别。
“新史，唔，对我说实话，你是蛇妖变的吗？”
“什么？”我愕然。他思想变换的速度，让我跟不上。
“人的手，哪能有这样凉？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人。手凉成这样，叫我往后怎么睡得着呢？”他的脸贴着我耳垂，缓语如诉，呼出的热气轻轻拂着我下巴。我的手被他拉扯着，进到鸭绒软袍里面，贴上他温热的胸。一股热气腾地席卷全身，我的脑子烧得发晕。低下头，说话都结巴了：“我的手还，还不算最凉。我，我的脚比这还凉。”
“是吗？那么，让我看看，你的身体还有没有不凉的地方！”宗目敦一把掀开长被。
他真暖。不像炭火的热度，也不似锦棉毛皮的暖和，他身上的热量，贴着我的肌肤，一层一层，暖到我身体最深处。我最柔嫩的肌肤，最细微的毛发，最细小的血液，最脆弱的神经，每一丝每一缕，无不浸润在这熨帖的暖意之中。这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我轻轻地发出舒服的叹息。
夜半时分，风呜咽的声音把我吵醒。旷野的风呜呜叫着跑过，像是惠送给我的法螺的声音。
想起惠，我竟然不再感到难过。
野兽在远处嚎叫着，它们在风雪中奔跑，寻找生命的温暖。熊熊燃烧的篝火，它的身影在帐子上欢快地舞蹈。只有大雪原这顶帐篷，安静伫立，就像我身边这个人，鼻息轻缓，那样安定闲适，让我的心如磐石安稳。
我这一生前十六年，时间就像一潭静水，安静无波就过去了，轻缓而漫长。这半年的遭遇，却如惊鸿声破长空，静水掀起涟漪，时间的脚步突然急促，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不容人喘息。我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宗目敦的夫人了。人还是昨日那两个人，可是一切都和昨日不一样。
我蜷起身，缩在他怀里，肆意汲取温暖。鹫绒像一朵暖融融的轻云，柔柔包裹着我们。宗目敦面容如玉般清爽。在白云一样的鹫绒里，他像安静沉睡的神邸。这一刻，我希望他是王，而我，就是他唯一的妃。又或者，他不是王，不是左大禄，只是临江郡一个平凡少年郎，俊秀，和雅，深情款款。现世安稳，我自共他，相守一生。
他的睫毛浓密而长，像两把小扇子。我呆呆地看着，心中涌动莫名的甜蜜。那双眼睛，前一刻还安稳闭合，突然却睁开了，一颗寒星从漆黑的眸子划过。如果我不是贴得他这样近，必然不能发现，他的身体瞬间绷直，象坚硬的石。
“怎么了？”我害羞而小声地问道。声音有一种异样的甜糯。这个认知，更让我脸热。
“这个巴图，真该好好练练了。这样的好日子，都不能让我静心。”宗目敦眼睛里的戒备象刀锋，闪着冰冷的寒光，语意却是温柔地，“起来吧，我的夫人，有客人过来了。”
我的心还沉浸在温暖之中，不能完全回过神来，有些呆呆的。宗目敦一层一层地给我套上衣裳。显然，他并不习惯这样的差事，动作生疏而笨拙，完全没有他掀开我被子时得心应手的洒放。但他尽可能仔细地，快速地，把衣裙整齐而规矩地给我穿在身上。
“给女人穿衣服，真是一件麻烦事，老瓦纳一定也干不了。”宗目敦皱着眉头抱怨。
我心中无限喜乐，忍不住嘻嘻地笑。宗目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给我围上华贵的七彩金丝孔雀裘。我的一头长发，他完全没有办法，只能用手指轻轻地梳通了，顺在我身后。我自己动手，仍旧用骨梳子绾住。
“事情有些超出了我的安排，今夜可能会比较混乱。”
我回过头。宗目敦已换上黑色袍子，金鈚箭筒斜挂腰间扣带，眉梢一副冷厉狠色。被迫蛰伏的魔，被他困锁在眉间已久，闻到了血腥的味道，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这完全不是前一刻温情缱绻的夫君。
盈盈的雪光将荒原映得淡淡清明。兵铁击撞之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更有种冰凉的利，钝钝撕割我的心肺，恐惧都被添染了冰雪的味道。东边影影绰绰，不必看得太清楚，我也知道，那是将士在厮杀。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这个夜晚，在我挂帐的雪原上殊死博命。
一匹黑影越过黑团，向我们驰来。宗目敦引弓对准它。
弓弦张，如满月，臂腕似有千钧力，破颅穿杨，英雄染血山河色！
一阵激越自豪自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的丈夫，不只温柔，他掌上九州，走马山河，是个真正的英雄！
那马近了，却是巴图。我明白过来。虽然按旧俗，挂帐里当夜，新人须远离众人。但宗目敦这样的身份，大妃也不能同意，让他全无护卫地在诺大的荒原上过夜。在帐篷四围，自然安排有亲信，远远地护卫我们。想必今夜有人伺机图谋，正被巴图拦下。但以巴图之能，尚且闹出这样大的阵势。这图谋之人之能，必定是超出了宗目敦的预计。看宗目敦冷肃神色，只怕很有些麻烦。
“巴图无能，惊动大人和夫人，请大人责罚！”
“来的可是达奴？你既早料到会是他，怎么还被他进到四围之内！一个小原都守不住，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是巴图糊涂。被达奴这臭贼骗了！此仇不报，巴图无颜再追随大人左右！”巴图气得声音都变了，“不过，大人，今晚情形有些不对。来的人比预想多了三成。不知道是不是老大人有所觉察？”
“你是糊涂！岂止被达奴骗过。你看着南边，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那边会出现三千人马！”宗目敦声音冷得快把可怜的巴图冻结。
篝火照得巴图羞惭地低垂着头。听了这话，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地高起来：“啊？这……这……”
一盏茶的时间，就是西夷人用滚水冲泡出一盏奶茶的时间，其实很快，也就是半柱香的功夫。敌人近在咫尺，自己却没有丝毫觉察。难怪经久善战的巴图也要害怕。
“是北方高金人。马蹄都缚了草垫，所以难以发现。”
“高金人？！这个时候，没道理他们要插上一脚。难道，是右王妃，她……？”巴图小声而谨慎，毕竟未将后面的话说出来，话锋一转，回到先前的话头上，“老大人今天去昭和院，听说他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该不会……”
“老大人的事，我自有分寸。倒是南边，不论来的是谁，总是有些麻烦。王庭那边，你有没有派人知会？”宗目敦说得含糊。我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巴图立即回道：“刚才，巴图已遣了信兵，将东边来人的异常报送王庭，大妃此刻应该已经知道了。南边过来的高金人，我没有发现，还不曾回报。”
两人正说到关键，我一声惊呼，拉住宗目敦襟袖，失色叫道：“宗目敦，你看，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缱绻人多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