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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夫人 岐朝皇后说 ...

  •   太过激烈的情感必须要找一个地方安放。我从右王妃的眼神里看到,她将宗目敦给她的挫败,悉数转化为对我的怨恨。这有什么办法呢?但凡能够让一步,我也就让了。

      宗目敦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我们,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后面的光,被他的身体挡住,越发将他身体的轮廓勾勒得深刻。就像背着佛光的神,他站在云端俯视你,把你看得通透,而你却看不清他。

      我们就这样对视。我窥探了别人的秘密,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是知道了别人并不想让我知道的事,还被人抓个正着。叫我如何开口?难道还能若无其事地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宗目敦走过来,声音听起来仍旧温和:“你怎么来了?起风了,天气这样冷。”

      我的尴尬化作吃惊,他竟然真的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难道,他们这样的亲近关系,他不准备向我解释吗?还是,他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既不说,我也就不提:“昔思很久没有见过她父亲。昆都弥王已经这样,我想让孩子去看一看他。”

      “他有四个孩子。自从病重,他都不愿意见他们呢。”宗目敦低头看向昔思。小姑娘往我身后躲了躲。

      “她只是个女孩子,又没有母亲,也没有外族,还怕她威胁王位?”我终于忍不住不悦。

      “你急什么?我并没有说不可以。”宗目敦笑笑,弯下腰对昔思说:“小姑娘长得像她母亲。昆都弥一直思念华云,也许愿意看到她的女儿呢。”

      昔思怯生生地退了一步。

      我笑道:“她这样怕你,看来,你的名声一定不大好。”

      “这话就没道理。她怕我并不是因为我的名声不好。这孩子胆子小,随她母亲。可惜,胆子小女人注定要错过很多好东西。睥睨天下的英雄,比如说我这样的,就决不会喜欢一个畏畏缩缩的女人。”

      右王妃那副傲慢泼辣的样子,的确不是畏畏缩缩的人。

      我看他心情尚好,便道:“冯梦元一事,我倒有一个想法。”

      “说来听听。”

      “在大岐有一说:服人不服药。意思是,同一个的病人,他吃这个医者开的方子,药石无效,换一个医者开方子,立马就能药到病除。我想,昆都弥王这么久不见起色,换一个人给他诊诊脉,或许能有意外之喜呢?”

      宗目敦慢慢收了笑,淡淡地说:“乌隼所有数得上的巫医,都进过大苑。这个我不会骗你。你的医官还是留着照顾你自己吧。这样大的风,到明天该下雪珠子了。你这样容易受寒,一定要当心。挂账礼上病恹恹的,不好看。”

      他是不是看出了我心里的怀疑?他的眼睛如黑亮的磁石,闪着神秘的幽光,我的心思不由自主地被它攥取,吸纳进去,化炼一遍,就消失在黑瞳深处,没有一丝一毫飘泻出来。

      果然,翌日早起就下起了雪,到晚间地上就积了厚厚一层。第三日,是我大婚之日。我在东面设了香案,遥遥拜别母亲。长安风冷,不知她住得还惯不惯,惠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母亲,我出嫁了,我有了自己的丈夫,他对我还算好,也不像父王那样风流不羁,你可以放宽心。

      说不出是伤心还是喜悦,眼泪滚落如珠。

      大妃派了年长且颇有德名的南乌部族长的妻子,沙玛夫人作我的教引女史。作为大妃最最宠爱的孙子,乌隼国上英雄,宗目敦大婚仪式的隆重并不下于王子,十分郑重繁琐。我猜想,大妃不肯委屈了宗目敦,有心按照乌隼王的礼制来安排。便留了十二分小心,按照沙玛夫人的指点,一一遵从,无有一丝错漏。精心装扮后的美貌,绝佳的娴美风度,对乌隼传统礼仪的顺从,我表现出来的高贵又不失亲和,赢来一片赞叹。大妃私下还赏赐了许多东西,甚至我的礼服,七彩金丝孔雀裘,也是她早早就备妥的。她倒不见得是喜欢我,爱屋及乌吧。

      即使已经习惯了定居生活,乌隼人在形式上仍旧保留了许多游牧风俗。

      王庭内仪式结束。宗目敦骑马带着我,一路放歌,径往旷野而去。

      暮色四合,一片苍茫雪原,清冷的风拍打着我们。我把脸埋进宗目敦裘袍长长的风毛之中。

      “阿瓦希洛里,耶——

      扎里默多齐罗说,呀——

      巴布里西沙里,耶——

      扎里默瓦立发之也娃,哟——耶——”

      歌声浑厚高亢,随性而激昂,在旷野上与清冷的风萦绕纠缠,一个清淡如深谷之兰,一个狂放如苍原之狼。

      “你唱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是挂帐礼上的歌么?”

      “算是吧。这是用乌隼老语唱的歌,现在很少人会老语了,所以你听不懂。年轻的姑娘们都爱听这样的歌。我还是第一次唱。”宗目敦附在我耳边,他的语气像十分和煦的阳光,总能让人感觉无限的深情,让我不知不觉沉醉。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让人着迷的说话声音。

      “歌词唱的什么呢?”

      宗目敦沉默了片刻,用他独有的温暖淳厚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念道:“歌词说:天边姑娘的长发,像那云朵在荡漾;我爱姑娘的心,像那流到天边的河水,永不停歇。”

      我的心像被搅在了一起,乱糟糟的甜蜜喜悦。宗目敦,他在为我唱歌吗?

      “我见过许多比你勇敢的姑娘,却只有你敢从高金大太子的马背上往下跳。岐朝皇后说你最温柔恭顺,可我看,你是岐朝最勇敢的公主。”

      “那你可要失望了。那时候,我怕得要死,因为晚上看不见,所以我才敢跳。”他对我的肯定让我更加高兴,但我故意跟他唱反调。

      “是吗?你还是个小骗子呢。”宗目敦笑笑:“不管怎样,你必须要坚强。我的大妃可不能是享受男人庇护的弱女子。要知道,有时候,我不能,或许也不愿意保护你。你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我不会阻止,但我也不会送到你面前。因为,我是乌隼的王。这点你要牢牢记住。”

      就像是百花盛开的时候突然降下的冰,一切瑰丽绚烂的迷梦,瞬间冰冻。

      我慢慢抬起头,让风中的水汽浸湿我的脸。即使我想放任自己喜欢上眼前这个人,即使我想要愉快地接受被强加的这一切,都不行吗?

      马停下来。雪原上一座帐篷,四周燃起了篝火,人们围着火焰欢快地跳舞歌唱。

      “王大婚只能在王庭举行仪式。如果你是王妃,就没有这样热闹好玩了。”宗目敦把我从马背上抱下来时,附在我耳边说。

      年轻美丽的小伙、姑娘们踩着欢快地节拍,舞了过来。他们举起酒杯,将酒杯贴在额头上说着颂吉祝福的话,然后将芬芳的美酒泼洒到我裙子上。我刚一吃惊,姑娘们已经捉住我的手,将我拉进热闹的漩涡中。

      我急了,回头寻找宗目敦,可他消失在摇曳的翠羽之中。男男女女从我旁边舞过,让我心慌意乱。胡笳声突然拔高,堂!堂!堂!我看见宗目敦。他向我伸出手来。我连忙递过手去。人群退下去围成一道圆圈,姑娘们用老语唱起温馨缠绵的贺歌。圈子的正中央,宗目敦牵着我,用手臂引导着我前进后退。

      我从来没有跳过舞,知道自己没有优雅柔软的舞姿。可是宗目敦的随意和坦然感染着我。我跟着节拍,随意而自由地踢踏旋转,享受恣意放松的快乐,渐渐有了笑声。宗目敦也在笑,他眼中映着跳跃的火焰。

      鼓点声突然变得激越,人群骚动起来。我诧异地回过头。一个姑娘带着一丝忐忑和倔强舞了过来。有人伸手向要拉住她,她一错身就滑开,仍旧不管不顾地舞过来,黑亮的眼珠子紧紧看住宗目敦,带着志在必得的勇气。

      “她这是干什么?”我问宗目敦。

      “抢亲。”宗目敦带我转到他身前,笑着说,“沙玛夫人没有和你说过吗?”

      抢亲?我想起来,沙玛夫人倒是说过。在西夷,不仅男子可以抢人为妻,女子也可以抢人为夫。女子抢亲,要与新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较歌喉舞技,如果胜过新娘子被男子接受,就算抢亲成功,成为正室夫人。沙玛夫人还笑说:“我只是说给公主知道罢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能有哪个糊涂家伙,敢和公主抢呢!”

      我也真没料到,居然还真有这样大胆子的人。

      思想间,那女子已到了身旁。她原本舞姿十分美妙,踢踏生风如落英缤纷,可惜心里忐忑,舞姿便带了怯气。她并不看我,只看着宗目敦。回旋时,弯弯的眼角颇动人心肠。

      宗目敦握我的手不觉松了力道。我忍住不悦,轻声笑:“怎么阿,动心了?”

      “你进去换一件衣裳,出来就可以开席了。”宗目敦放开我的手。

      我转身就走。人群又是哗然。

      “公主,你这是……?”沙玛夫人迎过来,大惊失色。她以为我认输了?她那么紧张,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三道。

      “不然怎么办呢?要我和她比唱歌跳舞吗?我和她比什么。在大岐,身份贵重的人,不会唱歌跳舞以娱人。”我坐下来让她梳头,“她是谁呢?胆识倒是不错的。”

      “她是赣兰州骑君的女儿,名叫瑰满。她父亲原是大人座下很得力的人,后来战死,大人让她接替她父亲做了骑君。大妃对她也很看重,许她跟在大人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敢抱了这样的念头。”

      果然不是个一般的人。成天跟在身边的人,有些什么想法也是自然的。“随她去吧,给我换装。”
      “可是,如果……”沙玛夫人迟疑着。

      “她想和我抢什么,真是做梦了。我看她可怜,随她闹腾闹腾也没有什么。”

      外面又唱起了歌。我站在镜前。一抹额环扣在额间,长发用东珠结在身后,一围褐狐尾绕过鬓角拖在脑后,七彩金丝孔雀裘光彩熠熠。不再是临江窄院里轻衣简衫的没落翁主,也不是长安宫阙里深衣广袖的华贵公主。

      沙玛夫人击掌数声。外间安静下来。乐师变换了鼓声。有苍老的声音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一咏三叹。外面正在进行挂帐礼的最后仪式,将九双十八只银狐皮挂在我所在的帐篷四角。狐狸在乌隼人心中是最忠贞的爱侣,其中以银狐最为高贵。九双取对对双双天长地久之意。

      我站在毡帘后面。当帘子掀开,我就是宗目敦的夫人了。一时间,似乎这些天被我遗忘的紧张忐忑统统都回来。他不喜欢我怎么办?他会不会是性格温和的夫君?他的父母会不会容不下我?对了,他的母亲早已过世,可是我还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为什么没有出现?我头发有没有乱?我是不是漂亮的新娘子?恍惚间,想起昆都弥王那张苍白的脸。他看起来那么虚弱文秀,根本不像是乌隼的王!……

      “你在想什么?”宗目敦低下头,嘴里呼出的热气轻轻撩动我睫毛。从他透亮的黑眸里,能看到我嘴巴微张的呆愣模样。他已经掀开了帘子,将他那把漂亮的骨梳插进我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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