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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画地为牢 九哥,我说 ...

  •   冯梦元第二日才回到公主府,受了些惊吓,脸色憔悴。我把他和程庵叫进来问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为大苑诊病,这样大的事,竟然迟迟不报进来。程庵,你年纪较长,平日办事也稳重,这次怎会这样糊涂?罚扣你一个月薪俸,好自警醒。”

      我年纪不大,平素说话不多,却也温和,从不曾对身边人用这样重的话。程庵脸色发红,恭顺地应了声“是”。

      冯梦元满面愧色,立刻说道:“公主,此事不怪程府令。是臣鲁莽了。只听人说昆都弥王病势沉重,公主到此也有些时日,昆都弥王至今不曾与公主照面。臣本想诊出个究竟,好叫公主早作打算。一时情急,未曾思虑周全。”

      他这样懵懂,我不由生气:“你是我从大歧带过来的医官,你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首当其冲就脱不了干系。昆都弥王病重,朝堂动荡,我们初来乍到人事不知,远远避开还来不及。你也是世家子弟,这些枝叶牵连纵横,你难道不懂得?”

      冯梦元低头不言。

      我不欲再过多责备,心中一动,又问:“你昨日可曾见到昆都弥王?”

      “不曾。侍卫带着臣刚到王上寝殿前,就被从里面出来的多颜王妃拦住了。多颜王妃只说召臣问医的是大妃,然后就将臣带到昭和院。后来见到宗目敦大人,臣才知道险些遭人暗算。”

      “那便罢了。你们是我的家臣,是我的左膀右臂。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你们凡事多加些小心就是了。纪妍脖子有些瘀伤,冯梦元去看看,阿若也在她那里。”

      “是。”冯梦元恭声答应着,慢慢站直身体,小心觑着我脸色,几番嗫喏,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公主,臣……据臣看,西夷巫医虽有其独到,但他们行方诊治也有些不经之处。臣……臣斗胆,臣恳请公主准臣为昆都弥王诊一诊脉,或许大歧的医术能解乌隼现在的困境也未可知。”

      冯梦元虽然极力保持平淡从容,但他眼中隐隐闪动的光芒,让我看到这个年轻医官内心的自信和豪情。我很欣赏,却不能放任。须知:医者,能医人身不能医人心;能医人病不能医人命。

      我作势变色,冷声道:“冯梦元,莫非你以为巫医医术一定不如你,西夷技艺一定不如大歧?有人愚蠢,认为外邦异族人人软弱可欺。难道你也愚蠢,认为西夷蛮野粗陋,事事比不上大歧天家上国?妄自尊大从来就是惹祸的源头。你各自闭门三日,好好反省。出去吧。”

      冯梦元满脸羞红,再不发一言,恭身退出去。

      我不经意一回头。阿若就站在屏帘后头,手扶着青玉屏风,眼泪花花地望着我们。她父亲被我严厉呵斥的狼狈景况,全被她看在眼里。她见我看向她,极快地缩回头去,放轻脚步极快地跑开了。

      我虽呵斥了冯梦元,但他的话倒也说得不无道理。宗目敦说的话,我怎能轻易就信了。如果一切早就谋定,为何他刻意放任高金人在胭脂山袭击我?谁知道昆都弥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呢?右王妃如此放肆,必定不仅仅是女人的任性。一面之缘的多颜王妃竟然出手帮我,难道就是因为她善良?也许冯梦元真的能诊出些什么来也不一定。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个问题,心里乱糟糟的,没个安放处。陌生又复杂的环境,让我变得犹疑不定。未曾谋面的和亲对象昆都弥、目空一切的右王妃、捉摸不透的宗目敦、还有似乎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大相大人,他们自为王位去争夺就是了,偏叫我一个旁观人胆战心惊。

      府里在积极筹备两天之后的大婚之礼。作为新嫁娘,我实在来不及忐忑娇羞,一应事宜都交由纪妍同程庵安排处置。

      黑夜降临这个沉寂之中的王庭。我带了昔思去宗目敦府。夜色朦胧下,多少阴影在蠢蠢欲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空空空。

      “姨娘,我真能见到父王吗?”小小的孩子,也有她的忐忑不安。她想要见见自己的父亲,也不行,必须要借助外人的力量才能如愿。血缘亲情,在权势和阴谋盛行的宫廷,什么也不算。

      “当然。”我对她鼓励一笑。其实我也没有把握宗目敦一定会同意。只不过,一个小女孩,看一看生命垂危的父亲,对他们的计划没有半分阻碍。宗目敦应该没有断然拒绝的理由。

      我并没有带冯梦元。也许临江温润和煦的阳光已浸润到我心里。即使在这样喘息都艰难的时刻,我也想让这个小孩子能看一眼她的父亲。当然,如果宗目敦有意,能让冯梦元去大苑看看,最好。

      马车停在府门口。宗目敦的府邸还保有乌隼旧时风貌,府门口挂着一只大大的野羊头图腾,银白色的羊头骨经风沥雨,凌厉苍劲都隐藏到莹润之中。迎廊顶棚深青色帷幄圆尖顶,左右四十八条彩幡颜色有些暗淡,回廊墙壁也显出斑驳之色。两列共一十六棵大青树,枝叶繁茂亭亭如华盖,据说是当年列焦弥王亲手栽种。

      这种府邸原本是列焦弥王称王前的住所。西夷人游牧为生,居无定所。近百年来,各国方逐渐习惯定居生活。乌隼算是最早定居的国家之一,列焦弥王在高金扶持下,定都月亮城,建立王庭,并亲手栽种了十六棵大青树,作为王朝定都的象征。经过多年休养生息,乌隼国力大大增强,人口和地域均占整个西夷三之二之多,一跃成为西夷首国,和北方高金、东边大岐皇朝并列三首国之位。

      大岐富足丰鼎,高金野心勃勃,两国之间暗潮不断。高金日益咄咄逼人,大岐不得不寻找联盟共同对付高金,乌隼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乌隼位处高金正南方,若与大岐联手,成犄角相照之势,互为援应,最能克制高金嚣张气焰。

      但是,乌隼也不可能是坚不可摧的同盟。乌隼与高金的关系,自来便是剪不断理还乱。在大宛王称霸西夷时,乌隼部落饱受其欺凌,两个王族结下血海深仇。乌隼王娶了高金王的女儿,得到高金支持,最终将大宛王赶出西夷大地。乌隼和高金往来频繁,多次联姻,两个王族的血脉多次融合,自有几分理不清的情谊。要乌隼与高金彻底反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说到大宛,有一个人就不得不提。大宛第一勇士,甘扎西本,自小神力,十五岁后更是神勇无敌。此人先后杀死了列焦弥王父亲、长兄和长子,更以列焦弥王父亲头颅为酒器,于两军阵前畅饮美酒。乌隼先后有数百名勇士找他报仇,却都死在他手上。二十三岁的宗目敦,手刃此人,一战成名,洗刷了乌隼百年之耻,被列焦弥王亲封为上英雄,并将自己从前的府邸赐给宗目敦居住。同为王孙,宗目敦比昆都弥王更具威望,更得人心。

      而这座列焦弥王亲赐的府邸,就是宗目敦最大的荣耀。当然,还有那把令乌隼人一见到它,就对我十足恭顺的小小骨梳。据说它正是取甘扎西本的头盖骨制成。有了这把骨梳子,宗目敦无需再佩戴其他骨制品,仅此一把骨梳,就是无人能僭越的荣耀。

      巴图听闻我到来,亲自领我们进去。阿若紧紧抓着我的手,亦步亦趋。

      大大的月亮朗朗挂在天际,洒一片清辉于这重檐叠屋,西夷的夜风清冷而干净。还在为我们的大婚忙碌的奴婢们,低头跪了一地。西夷民风一方面剽悍,人们个性率直奔放,另一方面是绝对的恭顺卑微,不敢有丝毫的违逆。而大岐人面上注重礼教,凡事讲求名正言顺,私里下,披着礼制的外衣却是甚么样的事都做得出。

      “公主,她是瓦纳,府里的总管事。”巴图指着一个白发老妇说,“大人是瓦纳从小带大的,她是个很好的人。”巴图对她十分客气,奴婢们都以她马首是瞻。

      我亲手扶她。老人固执地给我磕头,用枯瘦的手指虔诚地触碰到暖冰裘的下摆,才站起来。她满脸的皱纹像一朵菊花,似乎长久的心愿得到极大的满足,非常的欣慰激动,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多好的姑娘啊……我就知道,神是庇护着九大人的。看看,神给了他一个这样的公主。真好……”

      这是个谦和而慈祥的老人,谁见到她,心都会变得格外温暖。我为她的激动感到奇怪,但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对她微笑。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的人们高高低低的议论。

      “岐朝来的公主,真美啊,她一定在月亮上住过。你看她笑起来的时候,月光都美极了。”

      “新夫人和大人真是般配,我真想一辈子伺候他们。可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我发誓,她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夫人。”

      ……

      宗目敦府上的人,都很喜欢我呢。能得到所有人的赞美和喜爱,是一件多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一个男人匆匆跑过来,和巴图嘀咕了几句。巴图犹豫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透出灯火的大殿,满脸歉意地对我说:“公主,宗目敦大人就在这里面,右王妃也在。几个奴婢惹了点麻烦,等着我过去处置。巴图就不领你进去了。”

      “不妨事,我自己进去就是,你自去忙你的。”

      我带着昔思走到殿门口,门大开着,灯光投射在青石砖上,形成一个大大的光晕扇面,在满地月光清冷中,自成一个领地,横亘在眼前。毫无缘由地,我想到一个词:“画地为牢”。

      “你真的要破坏我们之间的协约吗?”里面的女声,有些哀怨意味。正是那位骄横的右王妃。没想到她柔顺的时候,声音也十分绵软。

      她所说的协约,令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按理,我要么进去,要么离开,不该立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可是,她毕竟是高金的公主。两个权力顶峰的青年男女,她和他定立了什么协约?于私,我想要知道;于公,为了大岐,我不得不知道。

      “协约?我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协约。”宗目敦一副慢吞吞地腔调:“再过两日我就有夫人了,你还赖在这里,像什么话?我的夫人脾气也是不小的。”

      他的语气让我喉间发堵。他竟然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难道,在他们男未成婚女未嫁的少年时代,她撒娇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样的语气哄着她?

      “你的夫人?你不是说过,你不能有两个妻子吗?”右妃娇滴滴的声音透着小心的试探。

      “嗯,是啊。”

      似乎没有试探到想要的答案,右妃极快地转换了话题:“我父王不是允诺过……”她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分明,片刻又高起来,十分委屈,“九哥,我说过,只要央齐司登上王位,你就是辅政王父,乌隼大小国事皆由你处决。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顿时遍体生寒。于宗目敦而言,这简直就是摆在案上、送到嘴边的肥肉。扶持央齐司,他不但可以摄政乌隼,还能得到高金鼎力支持。而大岐能给他什么?只是我这样一个女子而已。

      “九部议事岂能为你我左右?央齐司年纪还小,不是王位最佳人选,昆都弥王不答应,九部族老也不会同意。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好生为自己将来打算才是正途。”

      听起来,宗目敦拒绝了右王妃。我心中绷紧的弦松下来,暗自庆幸。花爻驸马、乌隼摄政王父,这个人似乎总是不缺送到门前的大好事,可是他偏偏都不要。

      “哼!宗目敦,你不助我,也由得你!”右妃恨恨地叫嚷着,跑了出来。

      我趋避不及,愣生生与她打了个照面。一个满面委屈不甘,一个暗自庆幸。尚来不及收拾和调整的心情,都暴露于这殿门前大大的光晕之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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