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凫》单九华

17、王逝 二十年前，

　　我转到前堂。进来的女人围一副赭红大裘，裘袍下摆从我身前旁若无人地拖过，停在右首坐榻前。来人转过身，一张极其明艳的脸，皮肤是淡淡的小麦色，闪着润泽的微光，浓黑的长眉在尾稍处轻轻一挑，毫不掩饰地张扬。她的美一如她的脾气，有火一般的蓬勃气息。这是个在极度尊荣中长大，时时如孔雀般展示着她傲人的华丽尾羽的女人。

　　我微微一笑：“右王妃真是光彩照人，难怪人人都说右王妃为高金第一美人。新史本该前去拜望，无奈王上身体不适，不得机会。”王上身体不适，我名份未定，自然不好前去拜望。所以这些日子，我都安心待在公主府，除了大妃，并未去见过别人。这也合情合理。

　　“岐人向来巧舌，我却不喜这套。听人说，新史公主容貌气度都不一般，我看也不过如此。”右妃双眉高扬，额间一枚红红花子如火苗一跳。

　　纪妍脸色一变，就要反唇相讥。我止住她。右妃盛气而来，总不会仅仅是为了和我吵架。“听说的话哪能当真。王上缠绵病榻，右妃怎么还有空到我公主府来。不知王上身体可有起色？”

　　右妃脸色一僵，闪过一丝恨意：“怎么？新史公主是笑话我么？”那抹恨意很快便被更高昂的傲气取代，“不错，我今日进不了大苑，但很快大苑就会属于我和我的儿子。而那个贱人，哼，他喜欢就让她一直陪着他最好。”

　　我到忘了，宗目敦说过，只有他和大妃才能见到昆都弥王，右妃自然是进不了大苑。我并不是有心取笑他，无意澄清，也懒得深思她口中的“他”是谁和谁。

　　纪妍送上茶。清淡香雅的茉莉，是我母亲亲手种了，亲手采制的。西夷也喝茶，不知道什么做的，浓稠的白色汁液，一股浓重的腥味。我是一口也喝不下去的。

　　我身份尴尬，有关王室的事我不好插口。而我和她也还没有亲近到可以谈天说地。一时无话可说。

　　“我今日来，是有句话要告诉你。公主初来乍到，还不大懂得我们的规矩。”右妃也不多费口舌，说话直截了当，“在乌隼，奴婢背主叛逃，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铁未儿将军府上的锦官，背主私逃，藏在你公主府。铁未儿大夫人求到我门下，我断不能容忍这样的事。你毕竟远来是客，所以我才走这一遭。”

　　右妃盛气凌人，对我即将与她同为王妃的身份提也不提，并不与我虚与委蛇，直截了当挑出话来。周遭瞬时静极。奴婢们惴惴不安，眼神惊惶闪烁，个个竖起耳朵偷偷睁大眼睛，观察我两人之间每一丝每一缕的气息流转。右妃和我，初次会面的兵来将往，不仅仅关系着我和她两个的俯仰姿态，更决定着她们的趋避迎奉。

　　我点头，不紧不慢地道：“右妃请用茶，待我叫锦官出来问明原由。”

　　“你不用多言，我也不耐烦听这些。我已命人将她交给了铁未儿家，三天以后血祭，你若有兴趣，可前去看看，那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事。另外，我还有话告诉你。二十年前，你们岐朝皇帝就将他妹妹送给我父王为美姬，这其中的厉害你应该知道。那个女人长得好看脾气性格也还好，所以至今还活在我父王帐下。我并不要你巴结，你只要自己安守本分，不要给我惹出什么麻烦来！”

　　皇上将尚宁长公主送给高金王为妃，已是二十年多前的事。彼时皇帝初践帝位，北方高金频频骚扰边境滋生战事，大岐国力尚弱，不得不送十五岁的尚宁长公主和亲。皇上与尚宁长公主为同母兄妹，感情颇深，无奈送之于高金，皇上一直深以为恨。举国上下也以此为辱。我不料她说话竟这样凌厉直接，气极之下，顿时双颊红热，一时说不出话来。

　　“右王妃请回。我们公主和昆都弥王尚未行礼，还是客居。右王妃到客人府上说这些话，不觉得太失礼了么？大妃知道了，只怕要怪罪右王妃有失身份。”纪妍语气轻柔，却绵中带钢。

　　主辱臣死。纪妍很有几分乃祖铁骨之风。泾川夫人带着华云留下的一众奴婢，退立一旁，默然低头不语。

　　“身份？一个奴婢也敢这样和我说话。放肆张狂，这张脸我看着就讨厌。来人，给我划烂了，交到铁未儿营帐下，就说是我赏给他们的！”右王妃一声冷笑。有女若父。高金王残暴，其女也无慈悲。奴婢身份本无自己，来去只凭主人一句话。被丢到兵营军帐的罪奴，只能任由那些野狼蛮子任意践踏，谁也救不得。

　　纪妍出身清雅，又有和大太子那段经历，任是她执拗孤勇，听闻此话，脸色也立时变得雪然惨白，只死死咬住嘴唇，并不求饶。

　　几个侍卫上前掐住纪妍颈背。纪妍一挣扎，脖颈上赫然便是几道紫红。

　　“放肆！”我又气又急，大声喝斥：“右王妃，纪妍是我的人，有什么错我自会调教，不劳你动手！”

　　“我看你年纪尚轻，还不大懂得教训奴婢，我教你给奴婢们立个规矩。”右妃轻慢一笑。

　　我的家丁个个怒目仗剑与之对恃，只待我一声喝令，就要上前夺人。昔思和阿若在内堂听到动静，出来都被眼前阵势吓倒。昔思偎在泾川夫人身边满眼是泪。阿若一向很得纪妍喜欢，见纪妍受苦，扑上来对侍卫又踢又打。

　　右妃嚣张蛮横，非三两句话能够阻止。我的家丁和她的侍卫在我公主府闹腾起来，无论如何大丢颜面都是我。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程庵适时出现：“公主，宗目敦大人到。”他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他动作细微几不可见，但我还是看得分明。

　　我长舒一口气。

　　宗目敦轻裘锦袍，绣金郭络带随意缠在腰间，脸色平静无波。他停在我身前，头略低，目光温柔地看住我。“昨夜受了风寒，好些了么？”

　　自宗目敦进来，右妃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她眼中竟然浮动一丝忐忑，面容紧绷却又努力想要露出一丝笑来，显得勉强而别扭。她靠前一步正欲说话。宗目敦却只一点头，径直从她身前走过。

　　我整个人笼罩在他身影之下，略一抬头，就看见他光洁的下巴上有细微的青色须渣，淡金色头发随意垂在肩头。“嗯，只是受了点凉，并没有怎么样。”虽然知道他的温柔只是表象，但我仍是微微脸热。

　　“岐人衣裳固然华丽，御寒却不及西夷裘皮。等我们行过礼，你就换上我们的长毛大裘，你的衣服都留到春夏再穿。极寒之地有白熊，最是抗冻。这是用全副白熊皮毛做成的斗篷，名叫暖冰，毛色还好看，给你最合适不过。”宗目敦从奴婢手中接过一挂斗篷，展开来给我看。

　　那斗篷通件雪白，皮毛脂光润泽，触手生温。那毛足足有一指长，柔滑非常，随着宗目敦手臂抖动，泛出一道道如水纹般的波纹。饶是我再少见识，也知道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好东西。我十分喜欢，忍不住摸了又摸。回头吩咐：“纪妍，这样贵重的东西，快收起来，好生保管。”

　　宗目敦一笑：“收起来作什么。过来，我给你披上。外面风大，披上斗篷才能出去。”宗目敦伸开长臂，用斗篷将我围裹起来，细长如玉的手指，在我胸前不紧不慢仔仔细细地系扣绦带。

　　虽然他并无特别的言语举动，可我就是有些紧张，喉间发紧，喃喃问道：“出去作什么？”

　　宗目敦却没有理我，脸上泛出一丝笑意，回头问道：“冬圭，你看，这斗篷是不是很合适她？”

　　冬圭？花爻女王说过，右王妃的本名就叫做冬圭居次。宗目敦叫她“冬圭”而不是“右王妃”，似乎他们之间十分相熟，并不仅仅是堂叔嫂的关系。

　　“这暖冰裘，王上拿三百奴婢与你换它，你都不肯。还是新史公主福气厚，长得好，运气也好。”右妃收起嚣张气焰后，更是个美丽的女子，“运气”两字从她嘴里出来格外有力。

　　“你说得对。我这个夫人长得很好，就是心太慈软，轻易不愿意动怒。这不好。对犯了错的人，就一定要罚，绝对不能姑息，对敌人更是不能心慈手软。”宗目敦轻言细语地说着，推心置腹的语气好像在教导最贴心的属下。

　　因为他那句“我这个夫人”，我的心跳得紊乱。只感觉得到他的手轻轻拢过我发丝，细致地为我整理衣袍。在这个紧张的情景下，我竟第一次有了被人仔细呵护的温馨感觉。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心动如水波荡漾。

　　“我夫人不喜人多。你的人闹闹嚷嚷，惹她很不高兴。我不与你为难，你把这几个人给我留下就行。还有，铁未儿的大夫人，名叫朵儿珍的，从前是你的侍女？她竟敢对公主府的奴婢动手，虽是为家事，却伤了我的脸面。不过，我也不能不顾你的面子，这个朵儿珍，你就自己看着处置吧。我的夫人也许不喜欢再看到她。”

　　他的话里句句说顾全右妃面子，却句句是下狠手。侍卫留给他，就是任由他处置。看那几个侍卫煞白的脸，就知道那处置一定不会太轻。朵儿珍伤了在我庇护下的奴婢，剥了我的颜面，他就要她彻底消失。

　　第一次有人这样明明白白地为我出气撑腰。说我心里没有得意的虚荣，那是自欺欺人。

　　宗目敦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挂账礼就在三日之后。大妃还有许多话要交待你，我带你过去。”
　　右妃恨恨地盯着我。我侧过脸，安然地享受宗目敦的殷勤对待，对她的愤怒视如未见。

　　我的优待并没有维持多久。

　　出了府门，宗目敦的脸色就冷淡下来，“身为公主，连奴婢也管不住？那个女人是华云留下来的，不怪你。姓冯的医官是你自己从那边带过来的，你也不留心，让人拿他来试刀锋！你这个样子，我真要怀疑岐朝皇帝的判断力。”

　　我心中混沌不明的情绪瞬间清冷。

　　昆都弥王病重，如果恰巧在我的医官诊治前后死了，有的人就拿住了话柄。我和宗目敦就将陷于被动，甚至还可能被扣上谋害王上的黑锅。深宫禁苑里的事，外面的人原本就看不清楚。一个不小心，最细小的线头，也可能牵扯出弥天大祸。

　　我自知理亏，也不强辩：“冯梦元现在哪里？”

　　“好在多颜王妃机灵。她曾在公主府里见过姓冯的一面，当时就留了心眼，说是大妃要召岐朝的医官问问医理，拦下冯梦元，送到昭和院。我和大妃才知道有人在打公主府的主意。以后，凡是要多加留心。我也不能事事都护在你前头。”

　　他的话不轻不重。偏是这种不轻不重的语调，让我羞恼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