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王逝 王命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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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来，头疼身热，想是昨夜风大受了凉。
纪妍忙的团团转，一边叫人取姜茶麦糖给我垫垫肠胃，一边吩咐“取半斛桃花米，添六碗水，用一个银丝血燕窝，小火细细的熬一个时辰，火不要旺了”，又左右察看门窗是否已然关闭严实，翻找出大毛裘衣给我穿裹上。一众奴婢也被她闹得惶惶。
我无奈笑道：“不过就是小小风寒，又死不了人，你这个样子做什么，唬得别人也不安心。
“这是什么话？看看华云公主那些奴婢，就知道，公主病了，谁还能安心？西夷不比大歧，本就水土不服，再有个病痛，能磨掉人半层皮。”纪妍一面说，一面急急出门去传我的医官。
纪妍原本出身大家，衣不厌新脍不厌精，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一身的精致脾气。现下虽说是跟了我，到底是个侍候人的人，心中眼中都不能有她自己。这样大的落差，她从来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介怀，忙忙碌碌事事亲力亲为，将我打理得妥妥帖帖。只不知她心里可曾想过什么没有。
屋子里也燃着银丝炭。是昨日晚间，多颜王妃差人送过来的。因我不在，纪妍收了，又叫人回禀王妃，说“我们公主明日亲自前往答谢。”我今日还得过去走一遭。这个多颜王妃在众妃中似乎颇得倚重。大妃同意宗目敦的求亲，这个多颜王妃该是第一批得知此事的人之一。其实众妃中，最不容忽视的应该是右妃冬圭居次。我还不曾见过她。
门外传来一通脚步声，还有小姑娘唧唧喳喳像小鸟一样的说话声音，我不由莞尔。是昔思和阿若过来了。这两个小家伙倒是投缘。昔思寡言胆小，阿若却活泼大胆，两个小姑娘性格迥异，却相处得十分融洽。昔思孤单久了，竟一时半刻离不了阿若。我索性让两个小姑娘住到一处。每日早晨，泾川夫人都要领着两个小丫头过来给我问安。
泾川夫人给我行了礼，只一眼，就看出我精神不济。想了想说：“公主脸色潮红，莫不是受了寒气？”
“昨夜吹了风，今早起来有些头疼。”对泾川夫人，我想着她年纪长，跟着华云过来，现在又尽心尽力照顾昔思，是个很忠心的人，她有些轻慢之处，我也就不放在心上。泾川夫人有心替锦官求情，每每转弯抹角提起话头，都被我岔过去。我只把锦官留在府里，如何处置，我心里还没有底。
“姨娘病了吗？我叫巫医大人过来。”昔思立马接口道。她见惯了母亲生病，知道生病了要叫巫医。
“不要巫医，我去叫爹来。我爹很厉害，什么病都治得好。”阿若转身就要往外跑。昔思一把拉住她：“我和你一起去。”我忙道：“已有人去了。快回来，让我看看你们手里拿的什么？”
阿若转回来，扬起手中的两个小荷包，咯咯笑：“公主，这是我和昔思……”泾川夫人在旁边轻咳一声，阿若一停顿，往旁边让了让，把昔思让到身前，才说：“我和昔思小公主缝的荷包。公主看看，我们谁缝得好看？”
小孩子对于身份的高低还没有确切的认识。冯梦元为人低调，对这个女儿却保护得好，很不情愿让她陪伴小公主，又不能违背我的意思，勉强答应了。天下父母一样的心思。我只要两个小丫头能玩在一起开心就好。泾川夫人却不这样想，她一再纠正昔思不能叫“阿若妹妹”，教导阿若许多为奴婢的礼数。
显然阿若没有学到多少。她将两个荷包指点给我看，叽叽咕咕地说：“看这里，这个针脚太粗了，像个小嘴巴，东西都要漏出来。你看，我这个就很好，这是八字回针，我娘教我的……”
昔思将手搭在我臂上，脸红红的，含羞道：“我手笨，没有阿若缝得好看。”
阿若得到夸奖，笑眯了眼睛：“缝得不好没关系，因为你没有娘教你。你放心，我来教你，你也能缝得这样好看。”
昔思低头不说话。
可怜的孩子。她母亲心心念念要回大歧，却只得客死他乡，现在她的父亲也要丢下她走了。她这样血脉的孩子，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家乡是哪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她笑道：“昔思是不是想阿娘了？想不想你父王？”
“父王不见我。夫人说，我阿娘回大歧了。”昔思低低的说，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问我：“姨娘，阿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回大歧怎么不带上我？”
“回大歧？”我疑惑，看向泾川夫人。她眼圈微红。华云死了，可她们不忍心告诉这个可怜的孩子，只说她母亲回了大歧。
“你娘不带上你，是怕你哭。乌隼到大歧可远了，路上又累又饿，还有强盗，我们从大歧过来，路上有个老爷爷还死了。你一定受不了那个苦，所你娘才不带你。你娘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阿若认真地说。
昔思半信半疑。
“公主！”纪妍气喘吁吁跑进来。见泾川夫人在，行了个平礼，附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笑道：“我早知道，我已答应他了。”
纪妍大吃一惊：“这……？这又是为什么？皇上知道了还得了？”
“天塌下来自有我在，你担心什么。”我吩咐人另摆一桌膳食，两个孩子这几日都同我一起用膳，现在我病了，小孩子体弱，分开吃好些。“你不是去传医官了？冯梦元人呢，怎不见他进来？”
“冯医官被接到大苑为王上诊脉。臣听人说起此事，一时性急，怕耽搁了，就另着锦官去找冯医官，自己先回来了。”纪妍震惊之下，也不敢多说，只把满腹疑虑压在心里。
泾川夫人“啊”了一声。我暗叹纪妍糊涂。锦官在我府中深藏不出，她家大夫人求见我几次，我都不允。那大夫人不敢硬闯，又不甘心，正无从下手，她倒将锦官派出府去送到人家手上，这不出事才怪呢。我现在也顾不上她。
“冯梦元去大苑给王上诊脉？什么时候的事？程庵为何不早报我知道！”我又急又怒。昆都弥已到弥留之际，我的医官前去也是于事无补。大妃和宗目敦断不会作这样的决定。是谁？眼看就有一场惊天巨变，是谁要将我的人推进这泥潭？
“就在刚才，来了五六个内卫，带着冯医官就走了。程大人上前攀问，那几个人竟是多一句话没有，只说是大苑的意思。”
我要嫁宗目敦的消息，今早应该已经传开了，立马就有人闯进公主府带走我的人。难道已经有人洞察了宗目敦的打算？王命不久，饶是他们瞒得密不透风，也保不准有人泄露了风声。我突然发现，我还不知道宗目敦的敌人是谁。他作这一番部署，突然发难接替王位，防的不止是北方高金，应该还有乌隼国内的人。
“泾川夫人，如果昆都弥王薨逝，谁会是下一个王？”我突然问道。
泾川夫人和纪妍都是一愣。泾川夫人迟疑道：“这个，王上吉人……”
“我是说如果。如果他死了呢？”我紧紧盯住她，这个时候我不要婆婆妈妈！
泾川夫人被我眼神震住，极快地稳定了情绪：“昆都弥王有两个儿子。王太子脑子受过伤，有些痴傻，不大可能继承王位。右妃有高金撑腰，她要为儿子夺得王位胜算最大，不过她的儿子只有十岁，年纪太小。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就是大相大人，他是大妃亲生儿子，他本人手握重权，又有大妃撑腰，大家私下都认为大相胜算最大。不过乌隼的王要经九部议事，由各部族长共同推选，就算是昆都弥王也不能自行决定。”
她并没有提到宗目敦。那么宗目敦的笃定从何而来？难道是大妃？
“大相是大妃的儿子？”
“不错。大相大人是先列焦弥王和大妃的儿子，是昆都弥王的叔父，也是宗目敦大人的父亲。大妃可不是简单的女人。据说，她本是西乌部落的公主，嫁给列焦弥王为雪岩王妃，列焦弥王去世后，再嫁给昆都弥王为大妃。她一手掌控着西乌，连王上都要忌她。她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当王。”
这样盘根错节的血缘关系，真是匪夷所思。原来如此，我已隐隐触到其中关窍。人人都看好大相，恐怕连大相本人，也忽视了儿子的野心。
泾川夫人又说：“乌隼国蛮野之地，全不知礼仪廉耻。无论谁人为王，于公主都不是一件好事。”我抬眉示意她说下去。“按乌隼旧俗。先王逝世后，他的妃子都要留给后任王为妃。先前华云公主就没有逃过这一劫，尽管王上对她十分优宠，公主仍是解不开这个心结，以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夫人放宽心。王上已经将我许嫁宗目敦为妻。”我见她伤心落泪，便截住话头，站起来道：“我现在就去大苑。夫人可愿同我一道，带昔思去看看她父王？”
泾川夫人一惊之下，尚不及答言。府令程庵匆匆忙忙跑进来通报右王妃大驾光临。我命人快请。看一时半会出不去了，对程庵交代一番。程庵答应着去了。家人到了乌隼都有些不服水土，程庵也不例外，脚下都有些虚浮。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王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