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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泉郡守 元封元年, ...


  •   回到馆驿。气氛不同寻常。

      乌隼将士手持兵器,将我一干家奴团团围住,个个呲牙瞪目,一脸凶横。我的家奴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胆战心惊,见我平安归来,虽磕头称颂,仍难掩惊恐神色。这些乌隼人不知用怎样手段,将我的家奴吓至这样。

      我心下不悦。踏着奴婢的背弓下马,并不看那些乌隼人。只对我的家奴说:“都起来吧。”

      纪妍率先起身,站到我身后。府令程庵、医官冯梦元略一迟疑,也站起身来。余者却不敢起身,只偷偷拿眼觑那些乌隼将士。

      我不由大怒。脚下却不停步,也不说话,径直走进寝居,唤道:“纪妍,伺候本公主更衣。”

      碧色曲裾大袖长裙,腰线纤和如流水轻泻,裙下玉青软罗深衣曳地,逶迤身后,行走时,如风过碧潭,步步涟漪。因西夷风冷,外面添了一幅五色流云披帛。纪妍要给我梳头,我抬手止住。取下头上小梳,另捡一支玳瑁珠箍绾上。拿了小梳在手把玩。

      “外间怎么回事?”我问。

      “回公主话。昨夜,公主寝居外间着火,家奴趁乱逃散,公主也不知去向。奴婢心急如火。万幸天佑大歧,公主平安归来。”纪妍顿了顿,见我没有反应,继续道:“巴图将军将逃散家奴都捉了回来,说是,按照乌隼规矩,奴仆逃亡,违逆天道,要将逃奴血祭。”

      “血祭?”

      “是的。就是将人绑在高台上,放干血液,不给饮食,令其干竭而死,再令鸟兽啃噬其尸。”纪妍说得十分轻柔,也掩不住话里的血腥气。

      “哦。”都说西人蛮野、北人残暴,果然不假。如此刑罚,实在令人骇异。难怪那干人等那样惧怕。

      纪妍等了一阵,见我不说话,期期艾艾道:“公主,奴婢有话,不知当说与否。”

      “我任你为女史,你就无需再自贬身份。有什么话,就直言。”

      “是。”纪妍小心道:“百鸟高飞,无不爱惜自己的羽毛。在大歧,家奴生死,决于公主一念,即使公主夫家也应居于公主之下,这才是合符公主尊贵身份的礼制。现今,乌隼将士插手公主家事,实在大为不妥。此例断不能开,否则,公主日后如何自处?此其一。其二,家奴背逃,确实为礼不容。但公主新人新事,祥和为上,杀人不吉,血祭奴婢更是大不可为。其三,家奴尚可,家丁却断不能带入乌隼。”

      我没看错。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前两点,甚合我心意。这后一点,我倒真是不明所以。“没有兵丁,如何保公主府安全?”

      “王要公主安全,公主自然安全;王要公主不安全,几百家丁也敌不过长弓铁矛。乌隼人对外族,从来就心存疑忌,怎能容几百岐人兵士深入王城?现今,大歧、北高金、西乌隼三国关系尚不明朗,公主何苦要惹人不安心。胭脂山一事,宗目敦大人未必就没有这方面的盘算。”

      “依你,该如何处置?”

      “公主莫若施恩家奴,有去意者任其自由。大歧促行往西通商。岐人行商散旅往来各地,犹如皇帝最细微的触须,延伸到各个领地。皇帝的心思,不仅仅止于联西击北,恐怕天下五洲皆在其图中……”

      “大胆!”我开口叱道:“天下大事,你怎敢枉议!”

      纪妍忙跪地道:“臣知罪。跟了公主,此生便附于公主陛下。但凡于公主不利,臣不怕也不知避讳。公主要为这个罚臣,臣不敢有怨言。”

      寻常女子能有这样见识,我心里不由暗暗起疑,冷言叱道:“你既真心向我,为何还要隐瞒家世来历!”

      纪妍沉默片刻,双眉高起,一咬牙,道:“臣,酒泉郡守纪鱼帧孙女。祖父获罪,随父流落到西夷。六月高金人侵扰酒泉,大歧派赵将侯征讨。臣父探得高金人机密,报知赵将侯,期望以此立功为家族讨求赦免,却……却被赵将侯以细作之名杀死。战乱间,臣被高金大太子虏获,被他欺凌……后来的事,公主都知道了。”

      纪妍声音开始激昂,末了,渐渐低微下去。

      又是一个可怜女子。高金大太子,几个时辰前,我也被他绑在马背上。

      我暗自叹口气,正要说话。外面有粗犷男声道:“阿赫耶求见公主!”声音格外高亢,有明显的不甘愿。

      “进来回话。”对这些粗野将士,我要格外冷静才行。

      进来一个乌隼将军,头发又密又卷,身上铁甲未脱。他勉强行了一礼,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住,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再看到我手边头骨小梳,眼睛更是瞪大了一圈,一扫刚才愤懑不平,突然变得极为恭顺。这个人神色转换得也太快了,也是个爽直的人。

      “公主,有几个家奴逃走了,阿赫耶已寻回来,人就在门外,听候公主处置。”

      “听说,按照乌隼的规矩,他们应该被血祭?很好,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奴婢,就交给大人处置吧。”我微笑道。

      “不敢,不敢,不敢。公主的人,阿赫耶不敢擅自做主。阿赫耶不该胡说八道,惊扰公主,特来领罚。”他脸色黑红,表情有些僵硬,一连说了三个“不敢”。

      “你既然不敢,那就出去。你记住,本公主寝居,乃至府第,不容许有乌隼人持兵器出入。”我收了笑容,淡淡地扫了一眼他的铁甲长弓。

      “是,是,阿赫耶记下了。今日之事,请公主责罚。”阿赫耶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这个人真是固执,定是受了巴图或是宗目敦责骂,命他来领罪。否则,这些野将军哪会在一个外族女子面前低头。难怪他进来时不甘不愿的。

      “我的医官有一个很沉重的药箱子,你便每日替他背着吧。”既然宗目敦有心卖我这个人情,我不领,倒不合时宜了。

      “是。”这人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走了。

      一个倔人。我暗自摇头。纪妍还低头跪在一旁。

      酒泉郡守纪鱼帧,是个清廉为民的好官。酒泉地处大歧、西夷、北金三域之间。大歧收伏酒泉后,设酒泉郡守统御百姓。当地百姓饱受战火,十分困苦。酒泉郡守纪鱼帧就任后,轻徭薄赋,着意抚慰,民生渐渐好起来。元封元年,皇帝为宠妃钩弋夫人筑桂宫,奢靡富丽,远过于皇后中宫,引言官谏简成山。为建桂宫,上命各州郡税赋加倍。正值当年酒泉郡大旱。郡守纪鱼帧在赋税上便打了大大的折扣。皇帝心中大为不喜。年末,飞将军吕文广出战车师,失利。飞将军上书言,酒泉郡守纪鱼帧,怠慢军用,未及时供给粮草和冬衣,是战事失利最主要原因。皇上震怒,罢了纪鱼帧郡守之职,家中男子贬为奴,永不叙用。纪鱼帧激愤之下,自缢身亡。

      另有说,纪鱼帧获罪,也是因为他得罪了朝中权臣。这些大多是街头里巷的故事传言,不知有几分真假。这样说来,纪妍来西夷已有四、五年,难怪熟知西夷人事。

      我伸手扶她:“起来吧。你的祖父是为民的好官,你跟着我也不算委屈。”

      “他自己都难保全,怎么为别人?臣就知道,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最重要是保全自己。”

      我叹口气:“有我在,自然保全你们。”

      一道暖流风从心口淌过。谁跟我说过“有我在,你很安全”?

      “把这个送还宗目敦大人。”这把小梳着实漂亮,摸在手里冷骎骎的滑,插在黝黑发髻上颇为雅致。我真有几分喜欢它。看纪妍拿着它走了,心里很有些遗憾。

      一干家奴,我只命他们散去不理。今晚,于他们必将备受煎熬,我要让他们清楚明白:谁是他们唯一的主人。翻覆间决定他们生与死的人,只能是我。府令程庵讨我示下,也没能见到我的面。只有冯梦元得我传见,为我处理手臂骨伤。

      翌日,命程庵按我的吩咐行事。公主府所有家奴,凡不愿意去乌隼者,我赏其自由之身,并发给银两,四海天下,允其自去。一时便有百余人站出来,感恩涕零,领了银两,在我驾前磕头再三,自去不提。留下百余人,我命各赏双倍银两。这是我为公主来,第一次奖赏下人。众人皆欢喜不尽。

      我又登上安稳华丽的公主车驾。以公主车驾为首,大队人马整装出发。建欣王室亲贵均夹道相送,我从鲛纱车帘下暗自往外张望,没有看到宗目敦,心里有小小的失落。

      一路催马扬鞭,又走了三两日,终于到了乌隼境内。

      乌隼是西夷首国。进了乌隼,人口渐渐多起来,丝丝热闹气息迎面弥散开。各部落族长陆续沿途接出来,珍宝玩物,歌舞美人,各逞其能,尽力巴结讨好。他们巴结的不是王妃,是左大禄宗目敦大人。我也就懒得见他们。距离王城越近,我心里日夜忐忑。

      乌隼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先王之孙,即王位仅八年,今年也才二十九岁,年纪不老。央室王子虽然高鼻深目,倒也不丑,乌隼王也不该是长的奇形怪状。高金大太子说他是个病秧子,不知他是什么病,重不重。据说,他和华云公主情谊甚笃,应该不是个太蛮野的人。我不由在心中暗暗猜测勾画他的摸样。眉毛又浓又黑,眉梢稍稍有些杂乱,鼻梁挺直,嘴边总是噙着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下巴线条坚毅,像绷紧的弓弦,还有头发,一定是浅金色,像淡淡的太阳光……不对,乌隼王昆都弥,怎么会和宗目敦长得一样。胡思乱想,心里更加烦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酒泉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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