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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劫 黄金甲 公主的矜贵 ...


  •   我全身发软趴在地上,脸贴着粗砺的沙,乱发纠结在脸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沙石磨破,嘴里有甜丝丝的血腥味道。黑得泛蓝的夜空上,半扇月亮跳出来,沙海被抹上神秘的白色幽光。那沙冰凉,又软和又坚实,就像一个安全踏实的怀抱,任我倚靠。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宗目敦蹲下来,拨开我脸上的乱发,长了硬茧的手贴在我颈间。我知他在探看我是死是活,遂懒得睁眼。两次置我于死地,我不想和他说话。心里有奇怪的酸酸软软的感觉,就像儿时,母亲哄我的时候,我故意不理,跟她撒娇耍赖。

      宗目敦却不容我躲懒,抓住我双肩使劲晃了晃:“公主,公主……”

      他这一晃,我剜心一样疼,忍不住皱眉痛哼出声。

      宗目敦一把撕开袍子,解开我手上的绳索。他一动我的右臂,我就疼得叫起来。

      “右臂骨断了。你忍住,我先把你右臂固定。”他轻声说,一面将我反背身后的右臂顺到身前。我尖叫着挣扎。与其顺到身前,还不如保持原状比较不痛!

      宗目敦伸臂将我圈在怀中,肘部将我紧紧桎梏,握住我右臂轻轻前面一点点顺。他每移动一分,我就一声痛哼。宗目敦不为所动,将我右臂顺到身前,撕碎的袍子将它和箭筒绑在一起。整个过程,我一直侧头紧闭着眼睛哼哼。

      待我觉察不对,手臂早已处置完毕,宗目敦只看着我笑。他早绑好了,却不告诉我,由我瞎叫。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刚才在高金人手里,也没见你这样哭喊,我还道你很有勇气呢。被他从马背上推下来,只断了骨头,算你幸运。”宗目敦眼白在月光下光亮一闪。

      高金人也没像他这样折磨我!想起刚才疼痛之下,我不顾颜面软声求饶,心里更气:“并非他推我,是我自己设法掉下来的!”

      “什么?莫非,”宗目敦眯起眼睛,两点光亮隐藏起来,“你以为我救不了你?”

      我心中有气:谁知道是不是你又故意诱使高金人杀我。转念思及前番盼他来救自己,又转了口气:“你来救我,很好。但,我也要救自己。”

      语气刻意平静无波,支撑起一国公主的矜傲和威仪。我是公主、王妃,他为下臣。救我是他的使命和荣耀,我不必有感激之心。

      宗目敦眼风闪了一闪,嘴角牵起一笑:“不错。很好。”只四个字,如同一面盾,如若无事,就将我的一派矜贵傲慢悉数挡回。他故意也说“很好”,很是随意,并不当我身份如何高贵,只当我是寻常小孩耍脾气。我顿时泄气,心中气恼,转头不再理他。

      一夜惊吓奔波,此时神经放松下来,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软绵的沙,坐着很是舒服。男子身上温热的体温传过来,贴着肌肤的暖,说不出的舒服惬意。我正陶然间,猛然忆及身上仅着单薄软贴的白色寝衣,脸腾地便红了。想要伸手推开他,心中又隐隐贪图这样的温暖,不忍推却。

      宗目敦却突然起身。身后突然失却温暖,心底无端生出几许惆怅。

      宗目敦一袭浅色长衣,配饰齐整,显是赴宴后尚未着寝即赶来救我,甚至来外袍也来不及穿。我心中莫名一喜。

      我站起来。宗目敦斜倚着马盯着我看,姿态随意而潇洒,好像今晚只是赴了一场风花雪月的幽会,并不曾沾染过丁点血腥。夜色中看不清他表情,月光温柔,从他清峻面容上淌过,慢慢渗入我心里。

      “你在看什么。”我意识到语气过于温柔,话一出口即后悔。

      “情人们喜欢夜晚来临后相会。月亮下,什么都很美。”宗目敦翻身上马,向我伸出手,“上来。”他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存,充满诱惑的魔力。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我步行就好。”又补充一句,“骑马让我头疼。”

      宗目敦长笑出声:“不会骑马,怎么做得西夷人?上来,我教你。”话声未落,我已落到他身前。宗目敦脱下外衣撕开,揉成团,用它包住我裸露在外的双足。

      我心神一荡。一则因为心中窘迫,二则因为之前马背上遭受的痛苦,我全身紧绷,挺直肩膀,坐得端正笔直。

      宗目敦无声一笑,呼出的气擦着我耳廓过去,一把将我揽进怀,“放轻松,有我在,你很安全。”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味,醺然欲醉。

      西夷人和岐人也差不多,当他温柔的时候,同样让人难以抗拒。只是,他们的胸膛格外温暖,他们的臂膀格外有力,他们的心跳格外狂放。西夷时节已入初冬,晚间的风透着寒意。我贪婪汲取来自身后的温暖,慢慢将自己埋入那团光热之中。

      困意袭上来。如果乌隼的王是宗目敦,也许,也不是太坏的事。

      醒来时,马停在溪边,我缩在他怀中。

      又一阵面热。不待他招呼,我挺身从马背上滑下,来到水边。

      只一眼,隐秘的羞涩喜悦瞬间烟消云散。水中那个人,发丝散乱,满脸尘污,还有点点干涸的血渍,这么丑!

      我赶紧俯身,捧水檫脸,细小的伤口被冷水一浸,像被小虫叮,细微的痛。又用手指梳理头发,只有左手,做得很不利落。长发披散一夜,又被风吹,纠结一团,越理越乱。

      宗目敦摘下腰间玉梳,递给我。我用梳子沾了溪水,一下又一下,好容易才梳通。将多半头发挽一小髻,用玉梳绾住,余下长发任它长垂至腰。

      宗目敦在一旁负手而立,面容洁净,眉目清俊,嘴角隐有笑意。那神情姿态,就像寻常夫妻早起时,做丈夫的怡然欣赏妻子临水梳妆。

      我大羞。无措间,索性一侧身,盯住他眼睛,极度的羞怯无措下,脸绷得僵直:“你在看什么。”

      宗目敦脸上柔色一闪而逝,微微一笑:“我的这把梳子,居然也有人用它梳头。它在你头上,很好看。我在想,要不要把它给你?”他长身玉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意态浩然,自然流露出王者独尊之气。这样大违身份的话,由他说来,却妥帖自然,毫无突兀之感。

      他惯常嘴角一牵就是一笑,笑里有讥讽,有冷漠,有无所谓,却鲜少有欢喜。

      “金梳,银梳,玉梳,贝梳,本公主要哪样没有,会贪图你一把玉梳子?”我有些赌气的意味。

      “不是玉梳子。这是骨头做的,人的头盖骨,就是这一块。”宗目敦手指在我头顶划一道圆弧,“你敢要吗?”

      我一激灵,想象着血凌凌的头盖骨被人抠出来,在石头上磨啊磨,心脏便直直往一团缩。暗自一咬牙,昂首道:“有何不敢?”

      “呵呵,你害怕了。你每一害怕,说话就面无表情。你要小心了,越是害怕,越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把梳子,你想要,我却不能就这样给你。”宗目敦上下打量我,“他们赶过来了。你这身衣裳……”

      巴图带一队人马过来。看见我们,一队人远远驻马。巴图下马过来,行了一礼。

      “都处理好了?”宗目敦问。

      “是。一个也没走脱,全抓回来了,等着大人回去处置。”巴图盯着我看了又看,低下头,突然有些结巴:“大人,这个,这个,骨……”

      “多事。”宗目敦哼了一声,转身牵马。又说:“公主不惯骑马,与本大人共乘一骑。”

      我抬起下巴,背脊挺直,彷佛自己正穿着织锦缀金的公主华服,端然自若地走过去,对巴图视如不见。宗目敦托住我的腰,往马背一送,我轻松跨坐马上。

      公主的矜贵,来自高贵的血统、华丽的衣饰、万人仰奉的地位。仅着寝衣的公主,其实很狼狈。
      巴图不再多言。

      下臣与王妃共乘一骑。这在大歧是是乱理宗法欺君罔上的大罪过。乌隼将士对此却不以为意。一方面是乌隼民风彪悍豪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对宗目敦的敬畏。从他们眼中,可以看到对左大禄宗目敦近乎狂热的崇拜。宗目敦命他们跳进火海,他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我,并不能使他们伏贴顺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劫 黄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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