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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公主府 大妃 锦官原是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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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王城时,天已暮黑。车驾直到我的公主府前方停住。它原本是属于华云公主的府邸,现今我来了,就归了我,不知算不算鸠占鹊巢呢?
纪妍掀开车帘。府门上几只火炬,熊熊燃烧,照得四下一片光明。公主府前黑压压站了不少人。在我之前,已有个岐公主在此居住了七八年,他们竟然还对岐人这么稀奇,真是难以理解。我一路行来,对西夷人可没有这样好奇过。人嘛,总没有一副身子四只手臂的,有何好奇。
我轻轻搭了纪妍的手臂,踩着一个奴婢的背弓,下了车轿。头扬得恰到好处,既不高傲也不随和,双目只管看着眼前之人,余者一概不入我眼中。
“新史公主远来幸苦。王上和大妃命我出来迎接公主。”面前的女子身着王室盛装,头上是乌隼后妃的筒状圆浅帽,帽檐垂下两条斑斓彩珠串,以两颗硕圆莹亮东珠为坠。披了福斗篷,领口一圈茶黄色风毛,绒绒的映在炬火下,生出脉脉暖意。
我是大国公主,初来此地,不说要有怎样隆重的仪式,怎么也该是王上或是大妃出来迎接。乌隼大妃,就是第一王妃,乌隼王嫡妻,据说比王年长许多,且十分严肃。眼前此女,年纪也就二十五六,笑意温柔。
乌隼人杀死敌人,取其拇指骨或掌骨,作成装饰之物,以之象征最高荣耀,随身佩戴。男子成亲后,将之送与嫡妻,为妻者要日夜随身,使其显露在外,即使身着斗篷,也必须悬挂于斗篷之外,使人一眼即可望见。
我仔细看了此女通身,确实并无任何骨饰。不知那华云公主是否也受过这样的冷遇。我心中不快,面上却不敢表露。不由拿眼瞟向宗目敦。
宗目敦朝我微微一笑,在一旁道:“按岐人的说法,子之于归,公主到了乌隼,就是归家。公主安心住下,有什么事,派人到我府上只会一声。”他这次的笑容格外令我感到安心,心里的郁气也松缓很多。
我点头,也朝他一笑。他笑意更深。
“宗目敦大人一番往来,幸苦了,王上要面谢大人并有重赏。今日劳累,大人先回府歇息。王上多日不见你,甚是想念。大妃命你明日天明即去大苑拜见王上。”那女子说话声音如清泉流过石头,清凉而温柔。
“是。多颜王妃,新史公主,告辞。”宗目敦略一行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上马,被一众将士骑马簇拥而去。背影、马尾错综之间,他的一幅暗红斗篷时隐时现,像一幅斑斑驳驳的画影。心里慢慢地,就暗沉了几分。
“唔,新史公主,”多颜王妃一只手搭上我手腕,轻轻一拉我。我忙收回目光。多颜王妃对我的失神视而不见,笑道:“我们进去吧。”
我们一同进了门。黑天夜里,公主府一概不用灯笼火烛照明,回廊墙壁上浇筑一个个大铜壶,壶内注满黑油,燃一根臂粗的灯芯,那团团的火苗约有扇面大,光亮十足。
多颜王妃领我在前堂坐了片刻,絮絮说了些客气话,嘱我好生休息,便告辞去了。我巴不得她走。行路这么久,我确实累得很了。命人烧了热水,泡了一回,也无心四下看,就倒在榻上睡了。合眼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床榻好软和舒适。
黑沉一觉醒来,迷迷糊糊。不久之前,我早上起来,到井边梳洗,总要和明珠笑闹一番,每常弄得四下都是水泽,惹得我母亲责备。今日,我已身为公主,躺在乌隼华贵的公主府中,即将身为一国王妃。世事无常,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屋子布置得有些怪异,有大歧贵族世家的珠玉漆器,也有西夷风格的铜器兽皮,更有一把用五彩斑斓的长长羽毛做的大扇子,张在墙上,占去了半幅墙面。这里应该曾是华云公主的寝居。那个女子竟喜欢这些?
我起身。地上铺着一色长毛毯,长长的茸毛盖过脚背。我未着鞋袜,脚下绵绵软软,微微有些痒,极舒服。这个不错。这一屋子东西,我最爱这个。忍不住矮身坐下去。比床榻还舒服。就在这上面睡觉也是很好的。
我唤纪妍。纪妍掀起一挂琉璃珠帘进来。金黄的琉璃珠子,像是照在水面的阳光,被波纹打散了。闪闪烁烁间,我瞥见外间跪着人。就问纪妍:“外面什么人?”
“是些奴婢。早起时就跪了一地,等着伺候公主。谁知公主直睡到现在,她们就一直跪着。我叫她们也不起来。”纪妍嘴角拉紧,有些生气的样子。
我微微一笑:“叫她们都进来吧。难得乌隼也有这么大的的规矩。”
奴婢托着盥洗之物鱼贯进来,个个都是西夷打扮,但个个都是岐人。我看她们捧上来的,都是花花绿绿的乌隼女子衣物。便道:“我不穿这些。纪妍,取我的衣服来。”
“衣服箱子并嫁奁箱笼全由府令程大人管着,还不知他们发放在哪里,我这就去找。公主稍候。”纪妍扭身出去。这个丫头,跟了我一些时日,就不再拘谨,渐渐活泛起来。
我由这些奴婢伺候着盥洗。一面问道:“你们是华云公主的奴婢?她共有多少奴婢在这里?”
其中一个道:“公主……嗯,华云公主原本带了三百兵丁三百家奴,在乌隼这几年,死死散散就剩几十个人了。华云公主死后,奴婢们都被散出去,配给乌隼人为妻,只留了泾川夫人和我们几个在公主府,伺候昔思公主。”
“昔思公主?”
“是的。昔思公主是华云公主和王上的女儿。现在就前堂。公主可要见见她?”
我吃惊不小。我常听人提起华云公主,可是从没有人说到过她的女儿。人走茶凉,大歧人、乌隼人,谁还记得她的小女儿?
我到了前堂。一个小女孩,规规矩矩坐着。见我进来,忙站起身向我行礼,叫了一声:“公主”。
她穿着藕荷色窄腰小袄裙,襟边滚一溜褐色风毛,称的皮肤格外白。我牵起她的小手。她手腕上套一串银质丝镯,细细的叮当声响。
我笑笑,很温和地说:“你就是昔思?我从大歧来,是你母亲的姐妹,你可以叫我姨娘。”
“姨娘。”昔思眨了下眼睛,声音细细的嫩嫩的,也不多说话,怯生生地看着我,像只小猫咪。她毛茸茸的长睫毛下,一双黑眼珠子总是藏着小小的惊慌,让人不由得心疼。
我虽然喜欢她,可从来没有单独和小孩子呆在一起,一时不知该和她说什么话。 “昔思,你的名字很好听,是谁为你取的?”
“是阿娘。阿娘说,我的名字是从一首诗里来的。”提到母亲让她的眼睛有了湿润的亮光。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随口吟道。
“就是这首歌。姨娘怎么也知道?”
这并不是一首完整的诗。华云公主在反复吟诵这四句诗的时候,该是怎样惆怅而寂寥。
我抚抚她的小脸:“因为姨娘和你阿娘是一样的人。”很显然,这个孩子似乎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非常的胆小,性子也不够活泼。这个孩子有一半大歧血脉,我决定替她母亲好好照顾她。
我想起来一个人。也许有了她,这孩子也会快活些。
“公主……放开我……公主!……”
外面有女子哭闹哀求的声音。我才来第一天,公主府就这样热闹。
我命人放她进来。
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我脚下,只是哭。一张脸被风吹得干起皮屑,眉目依旧俏丽。现在已是初冬,乌隼天气又冷,这女子穿着单薄的葛布粗衣,衣服太小,更显得她瘦脚伶仃。
“锦官。”旁边一个奴婢叫了一声。
我循声看过去,是昔思身后那个中年仆妇。看衣着神情,是个颇有地位的家臣。在大歧,王公贵戚府中的奴婢,熬出一定的资历和身份,管上事,就从家奴升为家臣。府令程庵,女史纪妍,医官冯梦元,都是我的家臣。
刚才伺候我盥洗的奴婢说,昔思身边只有一个泾川夫人和几个奴婢。
“你就是泾川夫人。”
“正是臣。臣没有管教好奴婢,惊扰了公主,请公主恕臣之罪。”
“罢了。锦官,起来说话。”我捡了个主位坐下,拉昔思坐我身旁。
“求公主救奴婢。只要不离开公主府,奴婢愿意给公主做牛做马,公主千万别赶我回去。”锦官一味哭哭啼啼,说话全不得要领。我示意泾川夫人回话。
泾川夫人道:“回公主。锦官原是华云公主随侍女婢,因长得有几分颜色,被铁未儿大人看上。公主去世后,铁未儿大人就把锦官抢去,入了房。锦官命苦。铁未儿大人家里已有了七个夫人,尤其是大夫人,十分厉害,想出百般花样折磨锦官,还叫锦官每日为他们家里那些牛羊打扫。前些天,他家的羊无故死了十数只。锦官害怕,不知道大夫人又会用什么手段来折磨她,才跑来府里求公主。求公主看在我们公主面上,救救锦官。公主不救她,锦官就只有一死了。”
她们公主,我并不曾见过一面呢。在大歧,妻妾之间争风,不过是在财产子女地位上争抢,还从没有让对方做奴婢杂役的。这位大夫人闹的动静也太大了。
“铁未儿大人既然抢了锦官去,为何不管管他大夫人。”
“男人么,还不是图个新鲜。再说,锦官只是个岐人奴婢,铁未儿大人哪里会为了她,管制大夫人?”
“岐人奴婢?”我为她话里隐隐的自卑自哀奇怪。转念一想,华云公主去世,他们失去倚靠,受人些欺压,也是有的。
“华云公主不在了,你们怎么不求王做主?王和华云情意甚深,必然会照拂她的下人。”
“自我们公主去世,王上便极少到公主府里来,这次更是三四个月不曾来了。据说,”泾川夫人看了我一眼,说:“王上患了病。”
我总觉得,她看我这一眼,有些古怪。
“王上不便,怎么不去求大妃,或者其他王妃。华云公主在乌隼几年,总有顾念她的朋友,怎么不去求他们做主?”
我初来乍到,除了宗目敦,巴图,和昨夜那个多颜王妃,并不认识其他人,就算我想救也救不了她。何况,这个铁未儿是什么人,他的大夫人又怎样,我都不清楚。若仅是家事纷争也还好些,要是牵扯到其他,我更是不能轻易涉及。
“我们这些岐人,能求谁帮忙呢。我们公主在,还好。王上对公主隆宠,旁的人总还让我们三分。公主走了,谁还不来踩上两三脚?就是昔思小公主,也受了好多委屈。”她神情木然。毕竟她年纪长,我看不出她的情绪。
纪妍抱了我的衣服回来,听到此处不由轻轻叹口气。兔死狐悲,她心戚戚,可以理解。奴婢们脸色都有些悲色,因我在,并不敢十分表露。昔思黑眼珠子望住我,有几分惊恐,有几分可怜,有几分无措。难怪,我总觉得昔思格外胆小,都是这些奴婢,动辄作出一副悲哀样子,让这小姑娘心里不踏实。
这些不争气的奴婢。我的明珠何曾像她们这样过。
我不由心中有气。正要训斥几句。进来一个女奴,行了一礼,道:“见过公主。大妃有请公主。”
该来的,总要来。“请回大妃,就说我收拾妥当了,就过去。”
来人答应着去了。
我吸一口气,才说:“带锦官下去,给她换身干净衣裳。你们好好伺候昔思公主,有什么事速报我知道。纪妍,更衣。”
泾川夫人嘴角微动,还想说话。我只作未看见,款款从她身前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