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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劫 黄金甲 昆都弥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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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爻出来,又行了两日,到了建欣。建欣国处西夷腹地,大歧送亲将士须在此止步。左昆郎率部辞别而去。看着大歧将士驰马渐行渐远,身后徒留黄沙飞舞,我不由眼底一阵酸涩。身后一干家人,数百道目光牵出一条长线,紧紧胶住东去的身影。在那东边,有我们熟知的人物江山,有我母亲,还有惠……我不敢再想下去。枯燥烦累的行程,让这月余时间似一年那样漫长,从前的事都已模糊如前尘。
皇后没有苛待我.她挑给我陪嫁的家奴,都是些年富力强特别机灵活泛的人。异域他乡,机灵是好事,但太过活泛就是祸端。府令程庵,行事沉稳老道。但我还是不放心。左昆郎率部离开,我越来越感觉到家奴之间有些异常,他们躲闪的眼光中藏着掩饰不了的热切。
建欣王设宴,我照旧是不去的,早早便歇下。
木芙蓉树上繁花锦簇,如玉如璧,婀娜明妍。秋风过处,枝摇叶动,纷纷扬扬落花如雨。母亲身着诰命夫人赤金霞帔,身形楚楚雍容华贵,肥猫阿绿偎在她裙边。她回过头,向我伸开双臂:“莞儿,快过来。”眉梢眼角俱是温柔笑意。我一喜,叫了声“母亲”。心下立即便是一痛。是梦,是梦而已。我和母亲都已不在临江。
恍惚中似有人在近前,感觉有些口渴,便道:“明珠,拿水来。”
话一出口,立时便神智清明睡梦全无。不止我和母亲都已不再临江,就是明珠,也死在了高金人的箭下,我甚至不曾看她最后一眼。这是我心里最大的痛和愧,我对不起她,她跟了我这些年,为我而死,我却因为害怕,在她临死前都没有顾全主仆情谊。可怜的明珠,她该多么伤心。
心念转换间,我惊出一身冷汗:不是明珠,也不是纪妍,他是谁?
一个男人,下巴一圈蓬蓬黑须,大刺刺站在榻侧,俯身看我,突然笑了:“原来如此。”
我的心如打散的豆腐,乱成一团渣,又如被火铁锤一通乱砸,跳得咚咚作响。他堂而皇之出现在我寝居,既不慌张也不心虚,外面的人必定已被他解决了,这时候我再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再三衡量下,只得顺着他的话小心探问:“你说什么?”
“人家说岐王妃不爱说话,像个哑巴。本太子就奇怪,一个不说话不会笑的女人,昆都弥竟然还当她是宝贝。刚才看你睡觉,脸上那么多表情,眉毛,眼睛,嘴巴,都像是在说话。看得本太子心里疼。那个岐王妃一定也是个眉毛眼睛会说话的美人。”他边说边伸手,想要拉我的被子。
我推开他,迅速起身,拉过袍子把自己紧紧裹住。一面暗自打量这屋里有无可以防身的东西。可恨,一件也没有。
“你是太子?你来我这里干什么?”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温和。
“呵呵,你不记得了?在胭脂山,若不是本太子手下留情,你早就被我射死了。”那男人一脸得意,很以其箭法精准为豪的样子。
愤怒如洪水淹过,惊惶害怕全不见踪影。我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咬牙切齿的样子:“是你!你杀了明珠!我会为她报仇的!”他是宗目敦所说的高金大太子。没想到他竟然能瞒天过海,瞒过层层守卫潜入我寝居。
“明珠?女奴么,你要多少本太子赔你就是。”大太子满不在乎地说着,一面用绳索将我双手捆绑起来。
我拼力挣扎,怒斥道:“住手!你想干什么?”
“你肯定不会乖乖跟我走,本太子又舍不得伤你,所以只好先委屈你了。”大太子将我两手交叉反捆在背后,把丝巾揉进我嘴里,再用他的黑色大袍将我连头裹住,然后一把抱起我,放开步子就走。
据纪妍讲,这个高金大太子嗜血残暴,喜欢四处搜寻美女,每每凌虐致其生不如死。饶是言行再放浪的女子,对他也是避尤不及。此人还喜到西夷各国招摇,被他看中的女子,无论是公主还是奴婢,先抢到手再说。西夷各国恨他入骨,偏他又最得高金王宠爱,各国不敢得罪高金,只得忍气陪笑,任他胡为。
我挣扎不过,又不能言语,情知落在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不由心急火燎。
正惶急间,身后有人高喊:“公主寝居着火了!保护公主!”霎时,一片哄乱,侍卫奔跑呵斥、奴仆尖厉惊叫,桌椅木具被人踢得四下滚动。纷乱中隐约夹杂着催促之声:“快!快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番骚乱,就我现在的处境听来,更加惊心动魄。
“怎么回事?”大太子沉声问。
“不知道,不是我们的人干的。”身后有人回答。
“哼,倒成全了本太子的好事。火速离开!”
混乱中,我们反倒未受阻挡。只有一个将士喝问了一句:“什么人?”旁边有人赔笑回道:“大人辛苦,这是为哈鲁大人搜寻的美人儿。”先前那人哼了一声,再无声息。西夷将士剽悍,兼之民风粗放,女子更乐于与将士亲近,兵将每到各地总要搜寻美貌女子,即便强抢民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高金人找的这个借口,最为妥帖,不会引人猜疑。
很快,听到有马打喷鼻,应该是到了马厩之类的地方。大太子上了马,拉我坐在他身前。马奔跑起来,硬邦邦的马鞍硌得屁股生疼。身后马蹄踢踏,有十来匹马跟在身后。
看来,大太子此番做了周密部署,我们寝居内又有他的内应,所以他才能这样神鬼不觉就虏持了我。大歧将士已在归途,指望不上。那些可恨的乌隼人,真是奇蠢,居然被他如此轻易就得手。难道,这又是宗目敦和高金人心照不宣的配合?可是,我被虏走,于宗目敦能有什么好处?高金大太子如此嚣张,就不担心会激怒我大歧皇朝?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答案也想不出来。马背颠簸,身体就像风雨中的草苗,无法控制地摇晃,晃得眩晕,胃里更是如翻江倒海一般。
大太子终于松开罩在我头上的袍子,取下嘴里的丝巾。我大口大口地吞吸着清冷的风。眼前还是一片黑,风吹动发丝不断缠上我的脸。颈骨在颠簸着咔咔作响,我可怜的脖子就快要折断了。
“黄金甲!大太子,是黄金甲!”语气惊惶。
高金大太子反手一扬。一声闷哼,咚地一声响,像是有重物掉在地上,一点水滴落在我脸上。
“本太子好事在身,不与他空耗时间。分头进发,王城汇合。走!——”
大太子一马当先,身后十余骑,各自分散往不同方向渐行渐远。
“你让别人替你吸引追兵,自己先逃命,亏你还是个太子。”我咬牙道。
“逃命?”大太子哈哈一笑,“本太子不是怕他,只是美人事大,先抢回家要紧。宗目敦诡计多端,被他缠上麻烦,耽误了本太子好事,岂不可惜?你就乖乖等着作王妃吧。”
“我是乌隼国王妃,你不过是个太子。你这样胡来,就不怕引起三国之战?”
“昆都弥那个病秧子,时日无多。左右是王妃,跟着本太子,早晚是高金国王妃,不是更好?岐朝皇帝不识抬举,宁愿把公主嫁给一个要死的人,都不与我高金和亲,他这是在自找晦气。”
我不理会他的侮辱。他的话透露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我大歧和高金已明白决裂,争战是早晚事;二是我的夫君,乌隼王昆都弥,重病在身。前者我早已心知,后者与我切身相关。看他幸灾乐祸的样子,只怕昆都弥病势不容人乐观。这,我也顾不上多想,现今,怎样脱身才是大事。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淡淡的星光将四野黑色消弱许多,天空有浅浅的白色光亮。前方没有山,也没有树,不知道我们现在哪里,只知道马在极平整的空野里奔驰,却听不到马蹄声。
若我被虏到高金,为大歧颜面,皇上必定会对外宣称新史公主身亡。到那时,我半分退路也没有,我的母亲,我的家族,在大歧再无一席之地。此时此刻,我唯有系希望于宗目敦。只盼他及早发现我行踪,能赶来救我。我虽怨恨乌隼,可攻守之间,我不得不找它作为我的同盟。
他们所说的黄金甲,难道是宗目敦?他可是来救我?不知他有没有被诱兵迷惑,有没有追上来。我想回头看。刚一侧身,就被紧紧压住头,低伏在马背上。一支箭就在身侧划过,强弩末势,箭身已不带劲力,轻飘飘地落下地去。
我脑子飞快一转,大声喝道:“宗目敦追上来了,你还不快放了我!”
大太子冷哼一声,“过了这片沙海,看他能耐我何!”
果然是宗目敦。
从他瞬间绷紧的手臂肌肉,我知道他并不敢大意。能让骄横的高金大太子如此戒备,这个宗目敦不是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
马载我两人跑了大半夜,仍是一样地踢踏有力,再跑半夜也不见得会疲乏。现已离开建欣这么远,再拖延下去,更为不利。宗目敦就在我们身后。我该怎么办?
对了,他提到沙海!难怪这半晌听不到马蹄声,原来我们正行在沙海里。马踏无声,想必沙地较软,人掉下去,应该不会太疼。
不及多想。我攒足劲,整个人往左边倒过去。大太子专心驾马,不妨我有诈,见我身体□□,揽住我的左臂使力,同时沉身往右。我正盼他如此,当即低头狠狠往他左臂咬下。他吃痛,左手高扬挣脱。我再将他往右使劲一推,他一时慌了手脚。等他平稳了身体,我已直直往地上堕去。
大太子连声怒骂。身后利箭破空,宗目敦已在不远。大太子不敢停留,终于愤愤扬鞭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