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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梳 雏鸟长大了 ...


  •   “宗目敦大人,公主现在何处?”左昆郎气急而来,毫不客气。

      “急什么,那不是你们公主么?”那人原来是迎亲使乌隼左大禄宗目敦。他说完,踱步自去了。

      左昆郎重哼一声,几步抢到我床前。不由怔住:“公主……”

      不知何时,泪水在脸上已成渠水,随着眼角滑下来,长长地拖到枕上。我用手背胡乱抹个干净。
      一个年轻的医官,脸色疲倦,眼神却温和。对我的泪水视而不见,微微一笑:“公主,醒了,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轻轻摇头。很累,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左将军,这是何处?“

      左昆郎一介猛夫,此时却一脸小心,说话也轻声轻气,似乎生怕说话声大就能吓着我:“公主晕过去,左大禄大人和巴图将军就同花爻王来了,击散游匪,花爻王请我们到了王城。现在花爻王宫。公主受惊,明珠遭难,都是末将护卫不周,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将士们怎么样?”

      “折损三成。家奴逃散死伤近半。”左昆郎声音低了下去。并不提及与乌隼人的冲突。

      良久无言。

      “左将军有何打算?”

      “听公主吩咐。”左昆郎垂头避开我目光。

      出了这样大的事,乌隼人态度这样明白。他竟不打算回奏长安,取消和亲。我踌躇间,不敢贸然开口。

      “启程前,衡山老王爷召见过末将,命末将讲一个故事给公主听。”左昆郎目光迟疑扫过,试探我脸色。

      “哦,什么故事?”我不动声色。

      “老王爷说,当年华云公主也是宗室郡主,被选为公主赐嫁乌隼。初嫁的,也不是今日乌隼王,是年近六旬的老列焦弥王。后来,列焦弥王病逝,华云公主曾上书皇上,欲以寡女之身回归大歧。皇上不允,命其遵照乌隼礼俗,再嫁后继昆都弥王为妃。华云公主也与昆都弥王琴瑟和谐,伉俪情深。老王爷说,公主比华云公主聪敏千倍,必定比她做得更好。”

      我默然。列焦弥王过世后,传位于其长孙昆都弥王。华云公主先嫁祖父,再嫁子孙,这在大歧形同□□。这样不堪,皇上居然也应允。可见皇上笼络乌隼之心,何其坚决。

      “公主有了麻烦,可以拿这个,找一个叫柴桑的人。老王爷于他有活命之恩,公主持此物者,可要求他做任何一件事。老王爷还说,心安处,即为家。请公主安心。”左昆郎递给我一块骨雕白牒,上刻一枚奇怪图纹。

      柴桑?西夷茫茫,我去哪里找这个人?

      我默默接过,再不答言。

      一连几日,停留花爻王宫。花爻王宫楼廊精美,花木深深,男男女女的宫人个个俊美,异域风光绮丽。可惜我并无心赏玩。

      我命人将明珠尸首送回临江。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好处,现在死了,再不能让她独自一人留在异乡。

      一连几天,乌隼人没有来探视。明珠走了,面对那些恭敬整肃的将士和唯诺卑怯的家奴,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离家的孤独。医官冯梦元为我诊脉时,总带着他八岁的女儿阿若。

      “公主心有郁结,长途劳累,再受了些伤心惊吓,就伤了元神。不是什么大病,还要公主自己想开些,心里敞亮,这病自然就好了。”冯梦元温和地微笑,并无奴婢见我时的卑微惧色,也不像左昆郎那样的一味恭谨严肃,似乎他面对的不是千人之上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寻常病人。

      陪嫁家臣离家去国,我就是他们唯一的主人和依靠。冯梦元面对我尚能保持从容,这已经很不简单了。

      “你为什么去乌隼?”我忍不住问。

      “为什么?”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能随侍公主,是臣等的福气。”

      到底只是个家臣。他这样回答,我无可挑剔。我不再理他。他提笔写药方子。

      那个小女孩偎在他身边,手趴着桌沿,偷偷侧过头打量我。见我看她,害羞地一笑,小嘴像朵红色的小喇叭花,被风吹开了,又极快地藏进臂弯。

      小孩子多好,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担心。我拿了几块黄金糕给她。

      “公主,女王和大人……”巴图又进来,扭捏得很。

      “行了,我这就去。”他这样来来回回跑了几趟,我不好再推托。自进了花爻王宫,女王多次相请,都被我推托不去。毕竟住在人家这里,客不见主没有道理。

      我跟着巴图穿廊过庭。秋日已过,西夷的阳光仍旧明丽,红叶黄草,映着阳光泛出点金。花爻王宫不如长安皇宫宽敞宏大,胜在精巧细致,庭深院重。

      花爻女王,公主梅玠,乌隼左大禄宗目敦,三人怡然谈笑,气氛很是轻松和悦。见我到来,女王当先迎了出来:“都说岐王妃美貌无人能及,我没瞧见过,不信。今天见公主这样绮容玉貌,才信了,岐女风华果然不是西夷女子陋颜可比。”笑声朗朗利落,凤眼斜飞,盼顾间勾魂摄魄,艳媚中透着豪气,爽利又不失女子娇媚,果然是女中豪杰。

      我客气地一笑:“女王过奖了。女王不仅美貌,且天纵英姿,以女子之身掌国,当世无双,实在令人敬羡。”

      女王又是一笑:“公主真是会说话,岐人就是嘴甜心善。恭喜公主大喜,岐朝和乌隼结亲盟好,是西夷大喜事,我花爻也备了些薄礼,比不上岐人物宝珍奇,公主不要嫌弃。”

      她以女王之尊,说话还这样和气直爽,我倒意外。又说了好些客气话。她年纪应该不比我母亲小多少,但保养得宜,说话态度也亲切,不像个长辈倒似姐妹间谈笑。

      女王牵住我手坐下:“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小九,就是宗目敦大人,他的母亲和我是亲姐妹。公主和我们也不是外人。公主住得很不习惯么?听说你的医官让你吃了不少的苦药。”

      “有什么不习惯?我上次到高金,还不照样吃得好睡的好。九哥怎么给弥王挑了一个这么娇气的王妃来?”梅玠公主着色彩斑斓的窄腰长裙,浓黑长发辫作数股细细小辫,头上一尾白羽,盼顾间巍巍摇颤,娇俏可爱。牵着宗目敦一只衣袖偎在他身侧,看我的眼神有着明显的戒备和不悦。

      挑?我记得皇上诰示天下时,说乌隼弥王“求取”岐公主为妃。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说话倒是伤人不见血。

      “公主不要介意,”女王瞪了梅玠一眼:“我这女儿娇纵太过,没有规矩。尤其是在她表哥面前,更不像话。

      “岐人都是这个样子。前岐王妃不也是这样的?”宗目敦侧身对梅玠微微一笑。

      左大禄宗目敦并没有寻常西夷人粗豪之气,一身银灰长衣,衣饰齐整,淡金色长发用明珠子系了,鬓脚一丝不乱,腰间更用暗金绦带缀着一把精致小梳。

      西夷男子身上饰物多是人骨。西夷尚战,男子每杀死一人,便取其骨,制物佩戴。乌隼男子每杀死一人,便取其拇指骨,打磨后串线,挂在脖颈间,日常佩戴。遇到中意的女子,便将骨串挂到她帐门上。杀足一百人,取一只敌人右手掌骨,挂于战甲上。佩戴的人骨成为西夷人英雄荣誉的象征。谁身上佩戴指骨、掌骨越多,就证明他杀人越多,就越受人尊敬。巴图将军的战甲下摆,就挂了一只掌骨。

      宗目敦通身上下并无一根指骨。以他的身份地位,难道一个人也没有杀过?更奇怪的是,他腰间的小梳莹白玉润,看材质似是白玉制成,梳子尾部破了一个小洞,似乎曾被箭头穿破。若是白玉,怎会经利箭穿透而不碎?我不由多瞧了几眼。

      小公主若有所思:“她倒是个可怜的好人,可惜死得那样……”抬头看着我,晶亮的眼睛闪了闪,住口不说,脸上隐隐有一丝怜悯。

      “西夷女奴总不如岐人女奴会伺候人。我给公主带来一个人,有她伺候,公主会舒服很多。”宗目敦侧过头,朝门外轻轻颔首。

      巴图带着一个女子进来。虽然也如花爻宫女长发结辫,但眉目长相一看就是个岐人。出了阳关这么久,这里还哪来的岐人?我倒是带有一群家奴随行,但她神情举止却也不像奴婢。

      “你是本公主家奴?”

      “不是。我……奴婢纪妍,原是酒泉郡人,三年前,父母死于大歧和高金的战火中,奴婢被北人虏劫,大人救了我。”她显然不习惯自称奴婢,即使称了奴婢,语气态度并不卑怯。眉目盈盈,飞快地看了宗目敦一眼。

      “你既不习惯自称奴婢,在我身边,就不必如此。看你倒是知书识礼的样子,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是个教私学的,我跟着他读过些书。”她低着头,语气平静。

      看她神情举止一派温柔,言行谨慎答对合宜,不像小家女子,倒像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小姐。她既不愿提及家事,我也不多问。

      “大人叫你来伺候我,你是自愿的?不要勉强。若是想回大歧,我命将士护送你回去。”她眉目弯弯,看人时有几分羞怯之色,和明珠倒有三分相像。如果她想回去,我保证她平安归乡。

      “我不。”她直直跪下,抬起头,本是眉清目秀,但那双明净的眼睛已被风霜侵染,“我的族人都死了,回去已没有家。我愿意跟公主到乌隼,伺候公主。”

      本该是十分悲痛的往事,但她神情平静。她是个很沉稳的人,留在身边也许有些用处。

      “这姑娘父亲被高金人杀了,自己也被高金人掳获,机缘巧合,得知车师人要妆成游匪加害公主,脱逃出来,幸好被小九救下。我们这才及时迎着公主。”女王说着,撩起纪妍衣袖,衣服下白嫩的手臂上肿起几条乌青的鞭痕,“公主瞧瞧,那些蛮子动手多狠,这么娇嫩的皮肤,他们也下得去手。”

      “车师人为什么要杀我?”我其实心里已明白。车师处在大歧、高金、乌隼之间。三方向来极力拉拢车师。可恨车师人狡猾,左摇右摆,周旋于三国之间。三国虽恨他,却也暂时拿他没有奈何。这次显然是高金拉拢了车师,在胭脂山设伏算计我。

      “乌隼与岐朝和亲,为的什么,天下皆知。北人又岂会坐视不理?前番弥王娶了你们华云公主,高金就硬塞给我们一个右王妃。这次更干脆,直接杀了你省事。”宗目敦闲闲地说,事不关己的口气。

      明知道高金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还借故撤走乌隼将士,置我安危于何地?

      我只感到右边太阳穴气得突突直跳。紧紧闭住嘴巴。多说无益,再说下去只是更添人笑话。

      女王笑道:“有小九做迎亲使,他们还能得手?谁不知道我们小九有神灵助力?新史公主样貌好看,人又温柔,和弥王这样登对,冬圭居次又有吃不完的酸醋。”女王转过头对我说:“公主不知道,冬圭居次那丫头是高金王的亲生女儿。当年华云公主作了弥王的左王妃,高金王便将冬圭居次嫁给弥王为右王妃。和你们岐人不同,我们西夷都以右为尊。因为身份压了华云公主一头,冬圭居次很是得意。大家见不得冬圭居次张狂,后来就都称华云为岐王妃。冬圭居次不高兴也没有办法,谁叫弥王宠着华云呢。哈哈哈,还是因为你们岐人女子长得好看。”

      三人都笑起来,我只得微微一笑。宫女陆续送上菜食来。菜还好,只略略有些苦涩,肉食全是烤制,膻气很重,不合口味。

      梅玠紧挨着宗目敦,一席饭都只是对他唧唧咕咕说笑,九哥九哥叫个不停。女儿心事,再明显不过。宗目敦却只是淡淡地应付。

      宴席过半。宗目敦开口:“公主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过两日我们就动身。姨娘要不要和我们一同去王庭观礼?”

      女王刚只摇头,梅玠插口道:“我娘不会去的。九哥,我和你回去。邀月节要到了,我还想和她们跳月亮呢。”

      “只会胡闹,你给我在宫里呆着。你九哥有大事,哪里有空守着你。再被人抢去了,我也不管你,你自己就乖乖跟人去。”

      高金人有抢亲的习俗。男子把中意的姑娘抢到自己帐中,就可以娶她为妻。

      梅玠却不害怕:“我会一直跟着九哥。多迭礼再别想动我的脑筋。”

      女王眼风扫过宗目敦,似笑非笑:“总跟着你九哥干什么?雏鸟长大了跟着雄鹰去,姑娘长大了该跟着自己的心上人去。”

      梅玠笑得眉目弯弯:“我就跟着九哥。”

      我这旁人都看出门道来了。宗目敦却只是装聋作哑,悠然地自斟自饮,享用着葡萄美酒,并不接话,彷佛她们说的话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女王脸色黯然,叹息一声:“一晃十五年过去,小九长大了,你想什么也不告诉姨娘。当年你娘去世,姨娘抱着你的时候,你还跟姨娘发誓,说必定遵从犬戎习俗,将来只娶一个女子为妻,绝不像你父亲那样。你那时候多乖啊,什么都和姨娘说。现在长大了,心也大了,姨娘,梅玠,还有这花爻国,都不在你眼中了。”

      宗目敦听到女王提及自己母亲,手中酒杯停在半空,一言不发。良久,才说:“我明白姨娘的意思。我会遵从我的誓言,但我却不能留在花爻。”

      花爻女王只有梅玠一个女儿,梅玠是唯一的王储。王国是梅玠最贵重的嫁妆。宗目敦娶了梅玠,花爻国迟早是他的。这是多少人渴求而不可得的好事。

      他们言谈间涉及家事,宗目敦虽未明言,但看他神情并不像同意的样子。女王应该对他的态度早有所觉,现在却顾不得有我这个外人就挑出来说,必是已经急到不能再拖延的地步。只怕再说下去,他们要闹出尴尬。我便带了纪妍,告辞离席。

      出了门口,就听梅玠急切地道:“不留在花爻,我跟你走。无论是王城还是赤谷城,我都跟你去。小时候你就说过要娶我的,九哥,你都忘了吗?”

      又听女王叱责:“住口。花爻将来就是你的,你这样说,置花爻一国上下于何地?小九,难道你真的要姨娘将梅玠嫁给多迭礼?……”

      我加快脚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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