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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朝旧事·四 “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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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府所出二女一子,德智礼教皆为上,黛家主母为先皇爱女瑞和公主幻冬秋,幻冬秋向来体弱多病,黛家幺子足月时她便因体虚被一场普通的风寒夺去了性命。当朝太尉黛相如与其妻幻冬秋多年相濡以沫,伉俪情深,自幻冬秋亡后,便辞去了官职,于黛府中尽心教养家中三子。
黛家长女黛月初,于幼时不喜女红却擅造奇工巧技之物,于念安十一年得一高人相中,收为徒,尽授机关之道。于安乐一年听闻幼弟不知何因性情大变,携其师弟司莫归一同归黛府。
黛家次女黛月柔,随其母信佛,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此中棋术尤为上佳,得之先帝赏识。性情平和温文尔雅,有着信佛之人的慈悲心性却不过于愚善,于念安二十二年嫁予镇国公府千镇南幺子千山平为妻。
这黛家二女性格上极为不同,却皆对黛家幺子黛月梃知疼着热的,倒是极为护短。
黛月梃…
这黛月梃…不好说…”
东宫兴龙殿内,灯火通明。太子幻锦城于殿中安坐,君子如玉面目平和,侧耳细听。
边侧之人说到黛月梃顿了一顿,便停了下来。
幻锦城抬首望去,便见这人板脸蹙眉隐有思虑。半边脸于烛火映照中熠熠生辉皎皎如玉,另半边于阴影下因一胎记却如此中恶鬼,正是当朝贵妃凤知琴胞弟凤羽书。
“羽书不必顾及旁的,心中有所想便说。”世人皆道这当今太子幻锦城君子如玉温柔良善,丝毫无皇家做派,连说话都让人听着如春风拂面,让人心生亲近之意。“论起辈分来,他算是我表兄。本宫不似父皇,倒对他印象颇好。于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不落败相,倒是个妙人。”
凤羽书听罢低了头,便道:“这黛月梃,有人说其心在民,可他对民生之事从不深掺,一派事不关己之态。有人说其心在权,他便升任三天辞官归乡,视朝堂如儿戏。也有人说其心在名,可他于朝堂之上行粗鄙之言,毫不在意他人语。行事毫无章法,朝中却无人能揪其错处…”说到此处,凤羽书抬了眼看向当朝储君,“正如殿下所说,真真是个妙人了。”
“本宫觉着他...是个心系天下的人。”这太子闭眼凝神,半晌抬头与凤羽书相视,似是下了莫大的勇气,苦笑道,“如今父皇昏庸无心朝政,使得贪官横行,百姓怨声载道。本宫无甚实权,谓这天下无一益处。羽书,你说,本宫于这朝中一众魍魉鬼魅,又有何分别呢…”这一问细听是问身侧人,确是语声缥缈但无落处。也便随这殿内一阵清风,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凤羽书口中的黛家,此时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黛家家主黛相如早在幺子于府中听封之前便出城为故人扫墓,未能处于京中,全然不知黛月梃被提了官又辞了官。待到回府已是黛月梃辞官月余之后,见到的唯有一封家书,黛月梃本人早就收拾收拾滚了个干净。
他若将这家国天下当是儿戏,我便将他这官场朝堂权当戏台,爱看便看个够罢。只是这戏台怕是不够宽敞,我便亲自去扩张一番又如何?
“猖狂!胡闹!不知所谓!”黛相如随手将这家书扔了出去,一把年纪,被小儿子气的吹胡子瞪眼,桌案拍了一把又一把,震的茶水撒了一桌。“你看看!你看看!说辞官就辞官!跟着他二姐就跑!看看你姐两个给他惯的!小王八蛋!”
“梃儿若是小王八蛋,那您成什么了。”黛家长女黛月初伸手拾了信纸,看完倒是笑出了声。
“父亲气的怕不是弟弟辞官,而是他心中所想从未告知您罢。”
“放屁!”老王八黛相如拿起盖碗儿就摔,也不顾那茶烫不烫手,“你们这三个,没一个省心的,瞪我干嘛,说的就是你!说跑就跑,跟着那不知哪儿来的老头一跑就是十一年,你还知道回来!”似是不过瘾,连着那玉瓷的碟子也一并摔了出去,“我还道老二是个省心的,结果呢!被那千家的臭小子几句话就骗了去。”
说到千家,这老头似是见了仇人般咬牙切齿,伸手便又摔了一紫檀镇纸:“当初千镇南那老狐狸就不是个东西,来我府上一次便顺我一件宝贝。生的两个儿子更不是玩意儿,骗我一女儿不说,那千家老大不知用了什么妖术,让这小王八蛋一夜之间转了性!”
说罢,随手揉了几页宣纸一并甩了出去:“你看看他以前,啊?!谁见了不赞一句我黛家好儿郎,自从那千家老大战亡,你再瞅他那德行,油嘴滑舌满口胡言死皮不要脸!把人盛家的小子几次气的跟个姑娘似的回去哭。那盛达清看着对这儿子不上心,背地里天天给我使绊子。”
黛月初听老头儿如此大发牢骚,愣是想笑,又怕臊了老人家面子,只好咳嗽一声掩去笑意,随口编了个幌子便退了出去。
这黛家老头看她出了屋,便也伸手拾了那家书坐回了书案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心中念幺子近年所为之事,口中低语:“黛家有子,年方二十。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目达耳通,七窍玲珑。”半晌,朗声而笑,似是心中快慰,“抱负不凡,志在四方!”
黛相如将这家书扔于炭盆,于府中寻了义子司莫归,便向盛府而去,途经如今已破败的镇国公府,驻足而立,遥观宫墙内,低喃道:“兔崽子,这黛家予你做注,你可莫要输了去唉。”
这日,宫中凤摇阁迎来了位客人,一只通身黑亮的海东青,随其一块儿来的,还有一封信。
“离京多日,不知娘娘于京中可曾安好,此鸟为草民送予娘娘之礼,愿娘娘莫要嫌弃,如今草民不在京,但念京都一景一物,不知娘娘可有闲暇回信与我,告京中一切可曾如我离去时般。”
凤知琴看了这信,忍俊不禁:“郎君倒是好礼数,这便称我为娘娘了。”
“姐姐,可是梃哥来信?”凤羽书于一旁,见自家姐姐手握信笺,看罢便笑,就知这鸟是谁送来的了。于是凑了上去,想看看这信内都说的些什么。
凤知琴将信往他怀里一丢,嗔怪的点了点他额头,便回殿内于其回信去了。
凤羽书看完这信,也跟了进去,凑于凤知琴近前道:“姐姐可否帮我告知梃哥,他走了这么久,信中竟未提及我一句,我在宫内听他的话日日陪着太子,听人说北境的腊梅如今开的正好,可否让他折一支送来予我。”
“你看外头那海东青如何?”
“目光如炬,通体黑亮,翅强有力,实属极品。”
“这畜生送我有用?”凤知琴笑骂。
凤羽书听闻此言,便乐了。
“我当梃哥一点都不念我呢,原来这鸟是给我送的。”
“你近日常伴太子,太子可有何异样。”凤知琴停了笔问道。
凤羽书于进宫后正如黛月梃所言,无故入了太子幻锦城的眼,这太子亲自上门问他,可愿来其身侧伴读,想到黛月梃所嘱之事,凤羽书便应了。
“太子体弱,常居兴龙殿内,哪有甚异状可言。”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昨日戌时,谈及梃哥辞官骗钱,太子便让我把黛家几人于他说一遍,我便一板一眼的说了。太子后言梃哥是个心怀天下的人。”
“世人都道太子惠风和畅温润而泽,我却总觉这太子身上有股子死气儿,观其气息脉象又与常人无异,倒是叫人奇了怪。”
凤知琴听罢,感慨道:“人心无望,便也和死人无什区别了。”
凤羽书却无姐姐这般看的通透,便问道:“一国储君,国之未来,为何无望?”
凤知琴看这弟弟,虽与她同岁,却是个心性无垢天真烂漫的性子。
“羽书,你可知人有八苦。”
“这我晓得,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凤知琴叹道:“这生老病死本是常态,避无可避,五阴炽盛心性坚者便不被其扰,唯有这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人都有,人人皆不同,乃是人这一生真实写照。若是一直让这三苦所缠,久而久之,身未死,这心也便死了。”
“我于今并不见三苦所缠,这位女菩萨看我可与佛有缘?”凤羽书见不得姐姐如此伤情,便戏道。
凤知琴听此言,笑骂他:“去!去!玩你那梃哥送的小畜生去。”
见她再无悲秋伤怀之意,这孩子便嬉笑着去了殿外。
凤知琴望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却有些心烦意乱。观纸上字迹已干,遂去内殿着宫女寻了个竹筒来卷着装了,出殿寻他,便见凤羽书对那海东青嘀嘀咕咕不知道了些甚。
凤知琴观其半晌,似有所悟。
心觉这弟弟所言自不为三苦所扰,怕是已经着了其中一苦的道,心中酸涩。
“阿姐如今至亲则剩你一人,不求你梃哥能予你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凤知琴上前,伸手将他碎发别于耳后,“只求来日乱世之时他能护你安然无忧,不被这世俗所扰。”
听及此言,凤羽书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肃了脸,对着姐姐一点头,便又笑了开来。
这一笑,似是暖阳化雪入人心头,凤知琴也不由得柔了面容。
让她想起多年前于柳州城,他也是这般没心没肺的笑。
多日奔波让她觉着实在是护不住他了,无奈之下趁其熟睡,便将他放在一家屠户院门前。
这屠户为人憨厚,年近四十无儿无女,见其年幼,必会收留。此后虽不似于家中荣华,却也饿不到他。
她心中哀戚,但想到弟弟从今往后便不必跟她日日草木皆兵疲于逃命,便压回了那丝悔意。
刚出巷子,却听得孩童脆生生的喊阿姐,她怕他追来,也怕自己后悔,便拔足狂奔。可那稚儿之声始终在她身后追着。
回头望去,只见这孩子追了这一路,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衣衫凌乱灰头土脸。莹白的脸上应是刮到了哪儿的枝叶,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脸滴滴答答便落在了地上。
她眼里的泪,便也随这血迹落了下来。
这孩子见她哭,跌跌撞撞跑至近前帮她擦脸,边擦边笑:“阿姐若是饿了,我便去那城口元老汉那儿要两个饼来,可是莫要哭了,这脸哭花了,便是不好看了。”帮她擦干了泪,这孩子又道:“只是莫要再一声不吭的于这柳州城内乱跑了,你若是跑丢了,这偌大个城,我于何处去寻你啊。”
听得此言,这刚擦完的脸便又花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父母早已身亡,知这近日为何奔波,也知他如何一觉醒来阿姐不在身旁而自己却处于一陌生之地。
他都知道。却还是笑着的…
那日之后,她便心中暗自立誓,再不会将他一人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