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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朝旧事·五 安乐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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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六年初。
北戎遣主将宁古塔携一万铁骑,屡屡于北境寒阳关骚扰试探,翊麾校尉千山平与八千边军相守数日。幸得一无名小兵献计,以老弱粮草诱敌分散,困阴敌五千于北境无名山中灭之,两军人数相近。北戎兵见此强行攻城,千山平亦应,两军死伤相当。如此,北戎撤兵。
“此局算是我胜?”
榕城外城口,有一对弈者。其中一人着千草色麻布外衫,布衣不掩其一身贵气。对比之下,另一人便有些不修边幅了。这人胡子未刮脸泛油光,眼中血丝密布,一身衣服穿的看不清本来颜色。蓬头垢面不堪入目。
这一对弈者倒是惹的榕城来往经过之人好奇侧目观望。
“你这小子好生无赖,赢我半子怎能算赢。”
“你这铁匠好生无赖。”黛月梃被这铁匠气笑了,“赢了半子怎不算赢?”
这铁匠听了,眼睛一眯,便问道:“若于战场之中,二者死伤相差不过尔尔,如此,算是哪方赢?”
黛月梃撑着下巴似有所想。铁匠也不急,向后仰头一靠,躺在他那破烂的躺椅上等他回话。
“天时、地利、人和,此战三者皆不得者,为胜。”
“不对。”铁匠回他,“三者不得,虽胜有殃。”
“摧其坚,夺其魁者为胜?”
“也不对。”铁匠道,“一军中必不止一首,死一个补一个不就行了。”
黛月梃笑骂:“你这铁匠,把这军中将领说的跟大白菜似的,一捞一个。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将才。”
这铁匠睁了眼,对他道:“那镇国公千家,不皆是将才。”
“只可惜,自古将才皆早亡。”
黛月梃听闻,愣了。
半晌,沉声问道:“那依你看,是哪方胜?”
这铁匠观他许久,回他:“疆场无胜,惟有死者。”
“以人之命为己之命,损少,亦得人心。以人之命为数,虽胜,亦负人心。”
铁匠说到此,坐起身肃了脸色,训道:“若以棋局比疆场,观你棋风,以人命为数,大开大合不计后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狂妄自大视人犹芥,无大将之风,皆为小人行事!”
“国之福将,不以身贵而贱人,不以独见而违众。”说罢,又轻了语气道,“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
当头一棒,却似醍醐灌耳。
“这一局...是我输了...”
相隔千里之外,同是摆了棋盘的盛府内,全无剑拔弩张之意,气氛倒是尴尬的很。
“我…我又输了…”盛阳心中懊恼,这司莫归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黛老天天携了于他下棋,若是问起,他便回是黛老之意,似是故作折磨他一般,偏偏黛老为其师,师命不可违。因此棋越下越沮,越沮越输。如今半盏茶不到,便又输了一局。
司莫归似是折磨够了他,便把棋盘一收,道明日再来。
盛阳是受不了了,赶忙喊住他道:“先生可直说此举何为?”
司莫归看他如此,眼中倒是染了一抹笑意。
“你可知你为何久战不胜?”
这一问倒叫盛阳低了头去,红了一张脸:“我本就棋艺不精,爹爹府中幕僚都可赢我,先生就莫要取笑我了。”
“我倒是跟你下棋,觉得你这每一步,都是用意深,存虑精。若非死局,皆不投子服输。”司莫归低头望他,虽仍是一板一眼,却带了几分笑意,“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只是…”语风一转,他道,“像是地沟的老鼠一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纠结那一子的得失,不顾大局!”语气仍是温柔的,可这话真真可以说是难听至极。
这盛阳听了,既刻便红了眼。
司莫归也不觉得这话有多难听,转头就走。留着盛阳一人于亭中抽抽噎噎哭哭啼啼,这京都城出了名的“小娘子”,当真是如那妇人之面,委屈上来,说哭就哭。
盛达清于廊前看着,叹息一声:“我这儿子,自少及长也不曾管过。想的能成个顶天而立的男儿,但你看,怎么就成了如此…如此…”看着儿子在亭中嘤嘤而泣,盛达清都无颜再说下去,“如此薄志弱行唯唯否否之相!”
黛相如在旁听他此言,倒是挂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笑意。见司莫归由廊尾而来,便拍了拍袖口,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刚道了别,转了身,又回头对着盛达清落井下石道:“你这府中皆是男丁,好不容易养出个女儿性子,可是要珍惜啊。”
盛父听了,当即气的吹胡子瞪眼,转头欲与之口角一番。这黛相如可不给他机会,携了义子道一声多有叨扰,明日再来。便出了盛府。
那盛达清立于原地,一口气没上来,面色苍白,下一秒便被气的厥了过去。
也是不得不说,这一对父子,倒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这偌大京都城内,安乐皇宫一角,有一偏殿,无人敢问无人可近,殿外枯草丛生,门头一把小儿臂般粗的大锁。
坊间传这殿内,锁着一怪物,这怪物长得三分像鬼七分像人,青面獠牙长发披身。每到夜半子时,便听闻其声,扰人清明惑人心智,声音像是妇人在哭,声声哀戚。无人知这怪物从何而来,只知道当今帝王登位之时,这怪物便存于此了。
传言让人骨寒毛竖的偏殿内,这日却是有人拜访。
只见一只黑色的鸟飞进这安乐宫墙一角,便没了踪迹。
片刻,从这拐角处走出一看起来未及弱冠的孩子,身着月白窄袖骑装,及腰长发披散着盖了半张脸,似是觉得麻烦了,他便跳起将这不知哪幢殿内长出墙来的树枝折了,随手一挽,漏出了一张阴阳面,正是凤羽书。
他几步行至这偏殿外,似是有所感,便扒着外墙翻了进去。
墙内于这墙外倒是无异,杂草横生,一副颓垣废址之相。
观这殿内萧瑟,似是无人居住,这小孩儿胆子便大了起来,悄声喊着那只丢了的鸟。
“你倒是给这鸟起了个好名字。”阳光未能照及的偏殿一角,传来嘶哑之声。
凤羽书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拱手歉道:“晚辈不知这里有人居住,扰及足下,诚不得已,望您勿怒。”
那人听了,便起身向他行来。这人行至,吓的他瞪圆了一双眼。竟是一女人。
偏殿虽破,这女人一身白衣穿在身上却是纤尘不染。薄粉敷面也算是一佳人了,只可惜这女人左脸似是被大火烧了一块儿,皮肉紧在一起,扯的周遭五官都变了形,倒是和凤羽书这张脸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那女人见他愣在原地,倒也是怔了瞬,而后凄然道:“我这脸于一场大火中被人毁了,这幅嗓子也是被火灼烧而伤,我日日见着已经习惯,莫要把你吓到才好。”
见这孩子呆站着一动不动,倒是惹得她掩面笑了起来。
凤羽书被她这一笑扯回了魂,看这女人虽于这破败殿中,一颦一笑间也是气度不凡,莫不是京中哪位官家之女。
他孩子心性,口无遮拦,倒是想到什么便说的。便问道:“我见殿门上挂了把大锁,您是做了什么被关在这里?”
“不可说。”这女人也不恼,仍是笑与他道。
“那您这面容又是被什么人毁去的?”
“不可说。”
“那您可见到一只通体纯黑的海东青?”
“不可说。”
凤羽书见这女人问什么都是不可说,有些生气,拱手道:“您既不知,便不叨扰。”
见他要走,这女人伸手捏他衣领,将他拽了回来,笑骂:“你这小子,如此不经逗。我这院中统共就那一只鱼儿,养了多年,你那鸟儿不请自来,这便给我吃了,被我寻了一竹篓扣于耳房中去了。”
听及此,凤羽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回道:“嗣音就是只蠢头蠢脑的鸟,前辈别跟它计较,来日我向姐姐讨一只好鱼,给您送来赔罪便是。”
这女人听了,便问:“你这鸟儿,名为嗣音?”
“正是。”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女人戏道,“只是不知予你这鸟儿的,是哪家小姐,让你如此挂念。”
凤羽书听了,倒是眉欢眼笑起来。
“前辈莫要胡说,这是梃哥送我的。只是这鸟来时带了封手信,信中却未提我一语。我便给它起了这名儿。”
“这梃哥是你兄长?”
“梃哥与我没有血缘,只是偶然之下救了我和姐姐一命,还将我姐弟两人收留入府,待我亲如手足。”说到黛月梃,这孩子便柔了面容。“我幼时家中变故,父母皆亡,仇家欲要赶尽杀绝,姐姐带我逃了出来,于这世间奔波,任人欺辱只为苟活,见惯人间百态,梃哥是这些年来除姐姐外唯一让我觉得安心的人。”
“你就不怕他对你姐弟皆有所图?”女人笑问道。
“有所图又如何?若是于梃哥有用,我便赴汤蹈火又有何惧。”凤羽书道。
“若他欲为杀人之事?”
“化其手中利剑,尽其所欲杀者。”
“若他欲为天下不容?”
“化其身上之甲,护之不为人伤。”
“若他有天…不需要你了呢?”
“那便离开,江湖之大,自有我容身之处。”
凤羽书说罢笑着望她,这句离开说的洒脱,毫无留恋,细听却能觉出这其中深情意重。这孩子一双明眸如若深潭,似能通晓人心。女人还欲再问,便见他张口道。
“若其所需,我乃化万物为之!”
这孩子此番对答似立誓般,语中坚定之意倒将女子镇住了。
片刻后,女子颤声道:“今日所言,望你今后勿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