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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朝旧事·二 在这北 ...

  •   大乐内有五奇。

      传大乐开国皇帝幻胜龙曾得一秘宝,是柄通体银白的镜子,镜面之上青气缠绕。此镜若是照物,可知前尘、闻旧事,若是照人,可观人心、晓人性。也可用于寻人,只需把要找的人身上常带的物件放于其上,便可寻得此人所在。这秘宝,如今天下无人知晓落于何处。此为奇物。

      大乐极东,有一岭,传上古时期,此地多为龙族所居,故名藏龙岭。岭内花木繁多,蛇虫密布,皆是带毒,四处都是沼泽毒瘴。曾有商队抄近路从此中过,入时五十人,出时便只剩五人,且都疯的疯,残的残。这之后的来往行人,便都无人敢从此中过了。此为奇境。

      极南之地,南境与苍梧边境处有一峰,众人皆不知其名,峰顶常年积雪不化,峰中有高人所居,观星象知天命,擅奇门遁甲之术,今天子生时,此人便放言,此子日后难成大事,若必欲以天下付之,恐是民不聊生。今观这大乐天子,还真让他说中了。此为奇人。

      北境多战事,每至腊月,这北境腊梅盛开于寒阳关,放眼望去,融黄一片,倒是给这战场之上添了几分暖意。隆冬绽蕾,斗寒傲霜。先花后叶,见花不见叶。伴着这腊梅花一块儿到来的,便是这北境的风雪,每年腊梅花开,北境必有几日大雪,一场战事。此为奇景。

      榕城内有一造器者,见人就说自己有一绝兵,谁能用,谁拿走。闻其名者皆来拜访,一拥而入,一哄而出。这绝兵是杆长木仓,铁料确是为上乘,却也称不上什么绝兵,只因这枪身上似是没打好一般,全是密密麻麻的裂纹。这造器者一抬眼皮,指那绝兵笑骂众人无一可用,皆是废物。遂再无复来者。此为奇事。

      不过如今,这五奇,又添了一奇。当今圣上,最擅长吃喝嫖赌玩女人,如今怕是在京城闲的发慌,终是崩出了个臭遍大乐的屁来,非要在这北境榕城建什么梨园亭。把这北境边府所押重犯全部撵出来充工,人若不够百姓来凑,弄得大乐百姓怨声载道。这皇帝也算是五奇都不及的奇葩了。

      “边境战事吃紧,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这狗皇帝还有心造这梨园亭。”榕城人口向来但出不入,今日一大早,却是有一车队进城。领头的少年看着似未弱冠,坐在首乘车顶,一脸不耐。
      “不知道这廊下埋了多少尸首,也不怕建成之时地龙烧起,尸臭上返熏死他个王八蛋。”

      许是常年战乱,这边陲百姓个个都会些拳脚皮毛,哪哪儿都透着一股江湖气,倒是别有一番风采。进了城门往前走,先入眼的便是一铁匠铺子,说起来这铺名起的也是直率,怕是铺子主人一时犯懒,直接就叫了个铁匠铺。
      黛月梃本来就是个孩子心性,见此倒是好奇的不行,遂低头嘱咐车夫快些回居所,收拾妥当打了声招呼就直奔铁匠铺。那铁匠于门前躺椅,见他直奔而来,先是眯起左眼瞧了一瞧,便又合眼往躺椅上一靠,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去了。
      黛月梃也权不在意,进了这铺子,这儿也摸摸那儿也碰碰,倒是好奇的很,却是一眼没瞅铺子正中。那铁匠时不时眯起眼睛瞅他一瞅,见他看都不看一眼那柄所谓绝兵,倒是有些好笑了。
      “我这铺子里也没啥好东西,唯独正中一杆枪,为我祖上世代相传,我这铺子里的人皆是奔此枪而来。为何独你不问。”
      黛月梃倒是有些好奇,便上前看了看,嗤笑道:“你这怕不是祖传上垢的手艺,枪刃未开枪身尽是裂纹,也好意思信口开河说祖传?”说罢,好像瞧见了什么,便住了口,凑近了细细观察了起来。
      “你这小子,可莫要信口雌黄,我祖上世代皆为造器者,手艺精绝者众多。这枪为金刚混金锻造,坚硬无比,”这铁匠笑意盈盈,看他凑近,便细细打量起了他,眼中隐有探究之意。“只是得等一位可用之人,才可开刃。我见你盯着看了许久,倒说说,这枪如何。”
      黛月梃听了,起身抬眼盯着他眼神复杂,刚要回话,余光便看见千山平夫妇从巷口而出,朝着街市走去。

      “您这枪...欲盖弥彰...”说罢,绕过铁匠欲行离去。“此时有事,改日必会拜访。”
      那铁匠听他这么说,倒是笑的更欢了。看他跑走,也不急不拦,站在铺门前望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逢乱世,出鞘时。”这铁匠回首摸了摸枪柄,口中低语,“这小子也看不出哪里好,你倒是急不可耐,直接便定了他了。”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这铁匠倒是惬意,蹲坐铺前眯眼唱起了曲儿。唱了半句便笑了开来。便也不继续了。哼唧着起身进了铺子,绕至后堂,也不知做甚去了。
      正值晌午,日光透着天窗正撒向正中的枪,艳阳直射光华流转,从这枪身上密密麻麻的缝隙中,隐隐有浅青雾气从中钻出悬于空中缠绕。正值晌午,来往行人众多,却好像没一个人注意到这铺中奇景。
      须臾,这铁匠于后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便是又唱了一遍刚才那曲儿。这次倒是没唱一半儿。似是随性而感,细听之下却觉这唱曲儿的人心中清朗,全闻不得原本愤世嫉俗之意。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

      黛月梃说是改日拜访,可这过了半月,也是不见人影。铁匠铺开了又关,平日里懒得连灰都不擦的铁匠,这些时日天天从铺里传来打铁之声。白日里叮叮当当扰人清静,至夜里这铁匠又开始喝烂酒,喝的酩酊大醉便在后堂破口大骂,隐隐听得他骂“不识货”“小骗子”,却是不知他骂的是谁。
      而这铁匠口中不识货的小骗子,此时正于府中酣然入梦,这梦却不是个好梦,他梦见当年那人出征之时,与将军府门前与他作别,他伸手去拽,那人却烟一般散开,便醒了。左右寻思着也睡不着,便起身穿衣溜出了府,往这铁匠铺子而去。
      他梦见年少时的些许旧事。
      他小小年纪不知人外有人,历来瞧不上任何人,对着所谓赤胆忠心骁勇善战的一国名将出言嘲讽。他听到也不恼,云淡风轻款语温言。后来时日长了,他便觉着在这人铁血外表下,却似是有条潺潺溪流,洗尽世人心。
      他想,若是这人只对他一人温柔就好了。若是只对他一人温柔,最后…或许便不会落的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黛家幺子儿时,黛家便对这独子极为重视,黛家家主上任太傅黛相如亲自教导,愿他日后立足朝堂可光宗耀祖。这孩子的心却不在学上,九岁那年旷了自己亲爹的课偷溜出府,正巧撞上了念安十七年于寒阳关大败北戎兵班师回朝还是归德将军的千山水。
      这归德将军十二岁从其父镇国公千镇南参军,只用四年时间,便将北境的北戎兵打的交了求和书,也从伍长靠着军功一路做到了从三品的归德将军。
      这人于战场上倒是勇武不凡,于儿女之情上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京中女眷大多对其芳心暗许情有独钟,绣帕香囊一打一打的往他怀里扔,皆是被他笑着散给了一同进城的弟兄们。
      黛月梃看了,转头便对旁不知谁家的小孩儿道:“你看此人,人好心送其物件,若是不要也不必当场送予旁人,这不是当人面打人脸么!”
      千山水总归是习武之人,耳通目明。入内城时他就注意到了这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却是负气含灵,立于人群之中倒是有那么几分鹤立鸡群之意。如今听这孩子当着他面就敢编排他,倒觉得好笑,下马走到这孩子跟前,柔了音色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观你身侧无人相伴。怕不是跑丢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背后说人坏话被人抓包,这小孩儿也不心虚:“我自己跑出来的,我家老头所讲太过乏味,我听不进去,便逃了他的课跑了出来。”说罢,低声道,“入朝有何用,我也能上了边关保家卫国。”
      这千山水听了却是皱了眉头。
      “孰谓文无用,立朝亦可卫?”
      倒是将孩童镇住了。

      当日千山水将他送回黛府,帮他挡了黛相如的掌板,离府时向他许诺,若是真想学武,便每日等他下学,接他去将军府。
      次日千山水带他选兵,他一眼便看中了千山水的那柄枪,上前握了半天,愣是没拿起来。
      枪身有他两个半高,千山水一旁看着,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倒是气的黛家小少爷皱了眉头。
      “你这小孩儿,莫要总是板着一张脸,你这年纪,便是该终日里带着笑的。”
      隔日千山水便托人给他制了一把短木仓,教习他枪术。
      其间也有战事,千山水不在,他遍每日独自前往将军府。将军府幺子千山平年长他几岁,偶尔也教他几招。有时胞姐与其同去,便也和千山平熟稔了起来。

      若问后来…
      后来…

      后来千山水与他在将军府门前作别,自从知道新帝与这位将军要一同去北境,他便心神不宁,几日都不得安睡,眼下青黑无精打采,千山水见了,便问他是哪家姑娘让他朝思暮想谁夜不能寐。他听了,站定仰头望他于马上,默而不言。这新任的骠骑将军似有所感,笑着伸手,揉散了他一头青丝,也是揉乱了他的心。
      军队行至十里亭时,他于城楼上望着他的背影,终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念安二十二年,念安帝毙,太子上位改国号为安乐。北戎趁安乐未定,撕毁合约,屡屡来犯。骠骑将军千山水率十万边军于北境寒阳关御外敌。新帝以固在朝之位,亦从去。
      最后回来的,只有兢兢战战如同鹌鹑的新帝,和一副铁甲,一柄断枪。

      终以一缕英魂守住了这家国天下,只是可怜未亡之人是否意难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朝旧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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