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26、26 “阿奇

　　“阿奇哥哥，我们还能逃出去吗？”
　　昏暗的仓库里只有一束几不可见的月光，从两个孩子根本够不到的小窗中透进来，地下的阴冷让内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个地方好些天了，赵鑫又冷又饿，也很害怕。
　　程奇比赵鑫大六岁，但此时也不过十六，也是一样的害怕，心里已经在极度后悔带赵鑫偷跑出来玩的举措。
　　程奇故作镇定道：“能，三金，信我，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
　　有些人的敏感是天生的，他们从小对情绪的感知就比其他人敏锐。
　　赵鑫听着程奇微微发颤的声线，将眼中泵出的水花抹了去，没有再表露自己的害怕。
　　程奇大脑像是被拿去盛水的竹篓，思考到最后也是一片空白，他难免焦躁。
　　到底什么人会把他们抓到这里？
　　把他们关起来是为了做什么呢？
　　程奇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种直觉让他迫切地想要从这里逃出去。
　　如果不尽快逃出去的话，就会有一些他承受不起的事情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赵鑫又叫了一声阿奇哥哥，这道阿奇哥哥的声音却比之前更为虚弱，叫了好多声，程奇才听见，而此时赵鑫的声音已经低到近乎于无了。
　　程奇赶紧跑到赵鑫身边：“三金！你怎么了？”
　　赵鑫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整个人蜷缩着，脸色极度苍白：“阿……阿奇哥哥，疼，好疼……”
　　“哪儿疼？”
　　程奇看着赵鑫眼熟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他整个人慌乱无措，不知该去碰赵鑫身上的哪一处：“三金，你、你不会要觉醒异能了吧？”
　　他骤然间十分绝望。
　　觉醒异能要尽量在无菌的情况下进行，因为觉醒异能的过程中，异能者的抵抗力会十分低下。
　　然而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别说无菌，连干净都做不到，赵鑫的衣服甚至布满了说不上来成分的污渍。
　　程奇无助地看向四周，他来不及想更多，脱下赵鑫的外套，把自己的外套反过来将赵鑫包起来，最后无力地坐到赵鑫旁边。
　　从他们被关在这里开始，就从来没有人过来，似乎把他们关在这里就是目的，在这样密闭的环境里，似乎连等死也是一种煎熬。
　　大脑极其混乱时，有些外界的声音是会被忽略的，可这道声音却在无休止地响起，程奇终于被它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安了铁栏杆的小窗前站了一只幼年的百灵鸟。
　　百灵鸟全身的毛都是粉色，只有头顶的冠翎是明黄。
　　它站在窗栏外，看着程奇和赵鑫，来回沿着窗沿跳着，时不时还用喙啄着栏杆，发现啄不开后，就会细细地叫上几声，像是唱歌一样。
　　程奇苦笑一声：“你是想进来帮我吗？但是你又能做什么？”
　　只能静静等待结果，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十分不好受。
　　程奇曾经十分为自己的异能而自豪，他不喜欢战斗，喜欢一切生物，而他的异能可以让他去拯救一些濒死的变异种，让它们觉醒而得以存活，也可以帮助弱小的变异种获取强大的能力。
　　他喜欢这样的过程。
　　但此刻，程奇第一次想，为什么自己不是治愈型异能？或是攻击型异能？
　　如果他是治愈型异能，此刻就不会面对赵鑫的痛苦而无能为力。
　　如果他是攻击型异能，他就能破开这个小小的窗口，把赵鑫带出去。
　　赵鑫一直在发抖，程奇无法，将人揽进怀里，将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但即使是异能者，程奇此刻也只是个少年而已，他终于开始感到一种属于地下的阴冷，头更是疼得厉害。
　　他快要熬不住了。
　　正在程奇昏昏欲睡，随时都要阖上眼皮的时候，手下突然有种异样的触感，硬硬的，却很温暖，他恍惚地摸了几下，摸到一种皮肉的触感。
　　程奇瞬间清醒，翻过赵鑫看了一眼，只见赵鑫的两个肩胛骨处隆起了极高的小峰，已经穿破了外套，最外层的皮肉薄到可以看到下方的血管。
　　赵鑫感到了巨大的痛苦，开始闷声呜咽。
　　小峰还在不断变高变尖，从背上延长，渐渐地，一对肉翅慢慢从背上分离出来，紧接着生出层层的羽毛。
　　程奇呐呐道：“兽化……”
　　禽类兽化型异能。
　　随着翅膀的不断生长，程奇已经抱不住赵鑫，只能将人放在地上，把空间让出来，任羽翅肆意增长。
　　这样的大小，应该是有攻击性的大型禽类。
　　程奇心底燃起了希望。
　　慢慢的，青白渐变的羽毛生了出来，美丽的翅膀舒展，脸上浮现出细细的绒毛。
　　赵鑫从地上爬跪起来，巨大的羽翅还不会使用飞翔的力量，在地上混着灰尘翻腾了好几次。
　　随着赵鑫痛苦的嘶吼，羽翅尾端长出钢刺，觉醒终于结束。
　　程奇忙道：“三金！你感觉怎么样？”
　　赵鑫稳了稳，站了起来，试着用翅膀起飞，绕着程奇飞了几圈后落到地上，眼睛亮的惊人：“阿奇哥哥，可以了，我带你飞出去！”
　　程奇喜道：“好！”
　　赵鑫抓住程奇的肩膀，用力一振翅膀，朝着窗户直飞而上。
　　然而赵鑫在飞到小窗的高度时停住了。
　　“三金，怎么了？怎么不继续往上飞？”
　　赵鑫没有回答。
　　程奇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到底怎么了？三金，你看到了什……”
　　程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摸上自己的眼角，那是一滴泪。
　　可他并没有哭。
　　程奇惶惶不安，颤着声喊道：“三金！”
　　赵鑫终于动了，他飞的很迟缓，程奇终于来到了窗栏的高度。
　　阳光直射进来，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看不见，程奇闭了闭眼，用力看过去，看到了窗外的场景。
　　外面的场景原本是一片沙漠，但此刻落入程奇眼中的，却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粘稠的血液将凝未凝，缓慢地流动到近处，在血流的中央，有两个人垂着头面对面地跪坐在地上，周围站着一群黑衣人，为首的一个站在其中一个跪着的人身边，抓着他的短发迫使他抬起脸来。
　　那张脸程奇无比熟悉。
　　“臭小子，三金最近在觉醒期，你不要再随便带他出去玩了。”
　　程奇无声喊了句：“……爸？”
　　他又下意识地看向另外那张脸。
　　“阿奇，又偷偷出去啊？可快点回来呀，要是让我家三金磕着碰着，我就要去向你爸告状了。”
　　“……赵叔？”
　　突然，另一道身影被从另一个方向狠狠地砸过来，落到地上的时候，带着污血的脸正好偏向小窗所在的方向。
　　“哎呀，阿奇，小提琴不是这么拉的。”
　　程奇终于喊出声来：“江叔？！”
　　他在空中挣扎着想要去抓住窗栏，仔细确认那三个他最熟悉最亲切的人的相貌。
　　“老爸！”
　　“爸！”
　　“赵叔！江叔！”
　　赵鑫动了，他全速俯冲，将程奇放在了地上，随即立起翅尖，呈梭形迅速回到了窗栏前，而后猛烈地向窗栏撞去。
　　紫色的电光瞬间流遍了他全身，赵鑫狠狠地颤抖着坠落地面。
　　程奇：“三金，你在干什么！？”
　　百灵鸟刚才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现在却又再次出现，比之前叫得更加嘹亮，程奇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急切。
　　赵鑫垂着头，忍受着电流从每一寸肌肤上经过，他忽然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只百灵鸟：
　　“阿奇哥哥，你能把那只百灵鸟觉醒出强化能力吗？”
　　程奇从前为变异种觉醒的异能都是随机的，他从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地觉醒出特定的某一种异能。
　　然而此刻，程奇却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一种号召。
　　他伸出冰凉的手，并指指向百灵，轻声问道：“你想帮我吗？”
　　百灵鸟迅速原地蹦了几下，似乎在回应着程奇。
　　程奇眼中滚上一股湿意，被他用力压下，他哑声道：
　　“想要帮我的话，请闭上眼睛，感受我。”
　　一股看不见的异能力如抽芽的柳枝，柔软地摇摆着伸向百灵的喙。
　　紧接着，百灵鸟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的喙变得更加尖细，尾翎也开始伸长，头顶的冠羽分裂成三根，叫声也变得更加优美。
　　在第一次听到自己变化后的声音时，百灵鸟明显愣了一愣，它似乎在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当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真的已经改变之后，它原地蹦了几圈，就开始看着赵鑫，用新的声音鸣唱。
　　第一声鸣叫响起的时候，赵鑫脸上浮现出了一层青鳞，随着百灵鸟歌声的逐渐高昂，赵鑫脸上的青鳞逐渐扩散至所有的肌肤。
　　紧接着，一只巨大青鸟出现在了程奇面前。
　　那是一只程奇只在神话书的插画中见过的青鸟，它身体呈玉青色，有一种云雾飘渺的美感，形体极为流畅，一对巨大的翅膀自优美的长颈伸展而出，从翅根处的玉青逐渐转为瓷白，两只金色的爪微微弯曲勾在地面上，黑棋子一样的眼睛晶莹剔透，散发着凌冽的光。
　　高贵，华美。
　　完全兽化形态。
　　刚觉醒的兽化异能，其实是不适合变成完全兽化形态的……
　　青鸟垂眼看了程奇一眼，程奇感到不妙：“三金，你想干什么？”
　　青鸟轻轻地抖了抖翅膀，再次飞了起来。
　　“三金！”
　　程奇瞬间回神，猛地站起身来，上前几步去抓赵鑫。
　　然而他没能抓住赵鑫，柔软的羽毛从手心滑过，青色的羽翅撞上乌黑的铁栏，滚了一身的紫电，美丽的羽毛再次沾上灰尘，被紫电重复滚过的位置撕裂出伤口，露出焦黑的肌肤。
　　“三金，别试了！别试了，你别试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你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可以想出来的。”
　　赵鑫没有理会，又一次飞了起来，裹着尚未褪去的电流撞上了窗栏。
　　一次又一次，窗栏逐渐松动，最后弯曲，折断一根，两根……
　　最后只剩下一根栏杆就可以撞出可以容纳两个人通过的空隙的时候，赵鑫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处好的皮毛，百灵鸟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青鸟的完全兽化形态也开始像接触不良一样，不断闪现出赵鑫的人形模样。
　　这次，赵鑫没能再像之前一样很快地飞起来，而是有些不稳地朝一侧踉跄几下，重新找准平衡后，才再次飞了起来，飞翔的动作也显得极为迟滞。
　　赵鑫飞稳之后，金爪抓住了程奇的肩膀，振翅而上。
　　窗栏应声而碎，散落一地。
　　他们出来了。
　　程奇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然而他顾不上疼，翻过身来去看赵鑫。
　　却见赵鑫已经回到了最开始的半兽化状态，脸上的青鳞将退未退，隐隐若现，一边的翅膀诡异地扭曲着。
　　赵鑫不断地挣扎着，想将那边的翅膀抬起来，却始终用不上力气。
　　他的翅膀……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