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21、21 姚夜眸

　　姚夜眸子一动，看向程奇。
　　“他当时基本是公认的赵叔的继承人，原本只要等到他十四，就可以去联盟军校，都是因为我……”
　　姚夜开口打断：“赵鑫不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程奇一愣。
　　姚夜：“我倒觉得，一直过不去的人是你，而赵鑫是不愿意让你这么负疚，才按照你的心意疏远你。”
　　人有时候确实很奇怪，有些记忆像是被特意忽略了，非要等到别人提醒，才会突然浮上脑海，极其清晰地展现出所有细节。
　　程奇想了起来，那时等到明灯到来之后，他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房间里，他慌忙地爬起来去找赵鑫，最终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找到了人。
　　而那时的赵鑫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身白衣的少年赤脚靠在床上，一边的翅膀无力地垂落在地上，另一边空空荡荡，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正看着窗外，看不清神情。
　　听到动静，赵鑫转过头来，看到程奇，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睛登时就亮了，然而程奇却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
　　程奇心中忽然一疼。
　　是他先把眼睛移开的。
　　在赵鑫茫然又害怕的时候，在赵鑫最依赖他的时候，他却因为愧疚，移开了眼睛。
　　那，他们如今的这种相处，是赵鑫想要的吗？
　　当然不是。
　　程奇再清楚不过。
　　只是因为他太懦弱，他承担不起心底那庞大的愧疚，不知该如何偿还。
　　而赵鑫，只是在配合他，在一如既往地，体贴他的愧疚。
　　但不该这样的。
　　程奇抿紧了唇。
　　明灯的噩梦是一场大火。
　　可他的愧疚，他的对不起，是很多人。
　　因他而死的岳情，被忽视的邢荒，叛出星盟的管营，失去前途的周常，甚至是失去翅膀的赵鑫……
　　他把所有的，甚至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责任都揽在了身上。
　　然后因为自己能力的有限，因为自己照顾好所有人而愧疚。
　　他甚至连自己的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他的恼恨，绝不会比程奇少。
　　可他没有从没有像程奇这样逃避过。
　　他把愧疚，悲伤……把所有的脆弱都压在了心底，十年不见天日，十年都靠着营养液续命，一出来就天天抱着智脑看新闻，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回顾当年的细节，推测幕后黑手，就连如今正式踏出无人区，也还是为了收拾别人利用自己的成果造出的烂摊子。
　　姚夜：“有罪就还，还不起就一直还下去，让一个比你小六岁，刚成年的小孩照顾你的心情，你也好意思？”
　　程奇被这句话刺的脸色一白。
　　……
　　明灯临行前给赵鑫的翅膀做了最后的优化，又将早就准备好的武器扔给姚夜。
　　枪体银色，枪管很细，中等长度，看起来杀伤力不大，姚夜却在接过来之后慎重地放好。
　　两人当天早上出发，中午就到了D区。
　　D区是真的很热。
　　姚夜几乎是一下车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雾覆盖在自己和明灯周围，这样走了一路，倒是没有中暑或脱水，但明灯的双臂也一直冰凉。
　　最后没办法，就近找了座租城，住进了一个帐篷一样的建筑，才终于是舒服了点。
　　但两人很快遇到了更迫在眉睫的问题，水。
　　当听到房主说租城今日份供的水已经被用完了之后，明灯皱眉道：“当初白副将已经找出了D区几乎所有的饮用水源，这些水用的这么快？”
　　姚夜：“水源多，到不了人手上，和没有一个样。”
　　明灯听了这话，思考了一会儿，就打算出去逛一逛。
　　姚夜跟着他，给他当便携空调。
　　明灯从租城走到住宅区，又走到商业区，几乎所有的供水处都刻着白家的族标。
　　明灯走到其中一个供水处，出水口站着一个正扶着水桶打水的少年，少年紧紧地盯着水流，直到最后一滴水也落入桶中，才快速地封上桶盖。
　　明灯静静地等他打好水，才开口问道：“请问，这里的水多少星币？”
　　少年看他一眼，回答了他的问题：“45星币一升。”
　　明灯看一眼他的桶，大约二十升，也就是说这样一桶水，就要九百星币。
　　九百一桶水，普通收入的家庭不算负担不起，但也绝对要省吃俭用才能买得起。”
　　生活必需品被白家生生变成了奢侈品。
　　他啧了一声：“白家想钱想疯了？”
　　少年震惊地看了他一眼，远远地避着他走开了。
　　明灯走遍了主城，都没能看到一个空气冷凝箱。
　　虽然买得起冷凝箱的人也不会觉得45一升的水贵，但也不该一台都没有。
　　姚夜为他解了惑：“D区区长说，空气冷凝箱大规模使用会破坏环境，让天气更加炎热，所以不允许私下使用，只有一些实在没有水源的地方，才会有特供的空气冷凝箱。”
　　明灯：“谁特供？”
　　姚夜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到莹白的脖颈时微微一顿。
　　他的冰雾在温度的作用下逐渐变成了细细的水珠，顺着锁骨滚入隐秘的深处。
　　姚夜语气不变：“你说呢？”
　　当然是白家。
　　明灯本来就像披了一层冰衣，对这走向旖旎的水珠毫无所觉，只感慨道：“十年前白桦还在时，他们可不敢这么做。”
　　姚夜散漫地移开目光，默默加大了异能输出，道：“白家势大，又有区长配合，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资本垄断了足够多的命脉的时候，所谓区长，有时候也不过就是摆在门口一具身不由己的石狮。”
　　明灯倒是对这位区长没有太大偏见，他十年前见过他，人中规中矩，没有多清高，但也没有多逐利。
　　他奇怪地看向姚夜：“你干什么突然给我加这么多冰，好冷。”
　　姚夜喉结一滚，又将冰雾控制回原来的强度：“嗯，一不小心。”
　　紧接着就像是要急于摆脱什么一样，转移话题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灯将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去逛逛。”
　　D区的古建筑很多，因此旅游业很发达。
　　他们先去了白桦故居。
　　相比城堡、洋房，一砖一瓦都雕刻着别有寓意的图文的大院要显得更为端庄，但在这样炎热的环境下，红墙绿瓦仿佛也要失去形象地流下汗珠。
　　庭院中假山上的小瀑布倾斜而下，注入蜿蜒的小水道，多余的水滴溅在石块上，顺着斜度浸入地底，看起来比之不断修葺翻新的房屋还要更新一些。
　　明灯垂眸，掩去了一丝冷意。
　　外面的人连一滴水都不愿意浪费，这院子里的水却被用来做景。
　　白桦知道，怕是要气活过来。
　　两人最终来到了D区人为白桦修筑的石像。
　　石像前堆放了很多烈女花，这是一种只生长在热带的植物，不需要水浇就能存活。
　　旧时传闻烈女花只为品德美好的女子而开，如今的人们虽然不再承袭其中封建的思想，却会将烈女花送给自己喜欢或敬重的女性，以表达美好的祝愿。
　　而白桦的石像前，十里如火的烈女花，全都是人为摆放，枯萎的烈女花会被后来的人带走，并填补上新摘的花。
　　这十里鲜红，烧了整整十年，绵延不绝。
　　明灯从花贩那里买了一束烈女花，捡起一束枯萎了的暗红色，为这深浅不一的图景补上了一点新色。
　　那束被捡起的烈女花被塞到了姚夜手里，姚夜看了看手中一晃就要散掉的干花，为它镀上了一层薄到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冰雾，将暗淡之美封印在了这一瞬间。
　　明灯坐在巨大的烈女树伞盖下，突然道：“白桦已死的消息为什么会被拦在D区？”
　　像白桦这种级别的人物去世，竟然没有进行全星盟的新闻播报？
　　还是那天见了白帆之后，明灯回去搜索，才在D区的当日晚报中找到了这条消息。
　　这条消息丝毫没有引起D区外任何的注意。
　　他正思考着，身旁的姚夜却动了一下，数道冰棱脱手而出，直直地插入了旁边的地上的一滩水周围，将那一滩水锁在了原地。
　　下一秒，那滩水竟然直接变成了一个少年，少年被冰棱困住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看着他们。
　　万象——可使异能者溶于任何液体，或是出现在任何液体存在的地方。
　　明灯眯了眯眼：“白家人？”
　　说来也是奇特，白家人觉醒的异能大都是水元素型异能，别说D区，哪怕是其他几区，只要遇见水元素型异能，问一问，也大概率是白家的。
　　少年连忙摇头。
　　姚夜直接凝出一道冰刃甩了过去，冰刃擦着少年的脸插入地上，少年的耳垂立刻渗出了血珠，痛感涌上，少年当即发起抖来：“你，你干什么！”
　　姚夜：“下一次，就是脖子。”
　　少年立刻老实了：“我是白家人。”
　　明灯：“跟着我们干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犹豫，然而还没等他犹豫多久，就看到那边的姚夜又凝出了几把冰刃，冰刃闪烁着寒光，绕着他的手掌飞舞。
　　“……”少年闭了闭眼，喘着气飞快说道：“我刚刚，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就想……想看看你们是不是好人……”
　　姚夜：“是好人又怎么样？不是好人又怎么样？”
　　少年这次嘴却闭紧了，哪怕姚夜做出了要攻击他的架势也丝毫没有动摇。
　　明灯：“是我们说的什么话，引起了你的注意？”
　　少年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们在说，白桦姐姐死的事情。”
　　白桦姐姐？
　　“你和白桦很熟？”
　　少年犹豫片刻，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明灯给姚夜使了个眼色，姚夜手一挥，冰刀消散在空气之中。
　　明灯：“那你起来吧，我不动白桦的人。”
　　少年愣住了。
　　他试探性地站起来，姚夜和明灯都没有动。
　　“为，为什么？”
　　明灯：“我和白桦是好朋友，她的面子我当然会给。”
　　“你说是她的好朋友就是好朋友，我凭什么信你？”
　　明灯笑了，他冷冷道：“我为什么要你相信？你还说你跟她很熟，我还没问你呢，放你一马还不快点走，是想我把你抓到白家，把你交到白帆手里吗？”
　　姚夜十分配合地再次凝出了冰刃。
　　少年吓得一抖：“不，不要！我只是……”他话音一顿，瑟瑟地看向明灯：“能问一句，你，你们是来D区做什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