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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龙王巡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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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枯涸蜿蜒的河流而下,另一个城镇很快出现在沈冉面前。
依旧是城门大开,门口无人值守的萧条景象。沈冉四下扫过,只见城外有一老农正佝偻着身子,动作吃力,用锄头一点点敲碎坚实的土块,小心撒下手里捏着的干瘪种子。
这片田地依河开垦,本该是肥沃湿润的好地方 ,放眼望去却不见葱郁翠色,只依稀几颗枯黄如杂草般的青菜颤巍巍支棱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阳光打趴下。
老农落脚又慢又轻,小心避开这些长相磕碜的青菜,把种子用土盖实了,再去河里用手拘了半天,才凑了可怜的半桶水,像他家里婆娘添油般,苛刻地掂量每一块土地的浇水量,一旦手抖倒多了,面上就立刻露出肉疼的表情。
“老人家,这河边开垦的土地这么大,怎么全都荒着,就你一个人在这里耕种?”
专注手上活计的老农抬头,他肤色深黄,脸上沟壑纵横,眼袋垂挂,一看就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
见来人是个端正俊秀的少年,他复又低下头,手上浇水的动作不停,冷声说:“其他人都在庙里拜龙王呢!哪有心思来种地!”
沈冉:“你们这个县也不下雨吗?”
老农把撒了种子的地浇了个遍,最后桶底剩下一点被他匀给了附近几颗快要活不下去的青菜:“小后生,你从清河县来的?我看你不像本地人,看你衣着打扮,家境看来也是不错,还是快点离开西北逃命去吧!”
“我们这里跟清河县一样,也不下雨了。”
“整个西北,都没有雨了。”
沈冉好奇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不走?”
老农浇完水,拄着锄头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回答沈冉的话:“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几年,也不愿意再折腾,这里是我的家,死在这里,也是落叶归根。你还年轻,趁着现在还有力气,赶快往东南逃命去吧。”
沈冉:“他们都去拜龙王,你怎么不去?”
老农皱起白了一半的眉,叹了口气“我们这些种地的就指着天气吃饭,一旦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算是完了,老李头他们天天往龙王庙跑,也是为的这个。”
“可要是连种子都不撒,拜再多的龙王有什么用呢?龙王可不能让我地里凭空长出食物,说到底,我们还是得靠手上锄头吃饭。”
沈冉赞成点头:“确实,龙君不管闲事,清河县人拜了三年,三年不见滴水落下,可见拜龙王没有半分用处。”
老农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这话你可不要当别人面再说,小心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被人打折了。”
沈冉冲他挥手告别,走进城门:“放心,我飞得很快的。”
老农无奈摇摇头,这小后生啊,真是学识粗陋,就算是他这个没读过书的农夫,也知道该用“跑”来形容。
他冲着这个不大聪明的年轻后生背影大声喊到:“记得早点离开,不要久呆!”
沈冉摆手示意,表示听到了。
“唉,也不知道这小后生听进去没有,现下这境况,可不是闹着玩的……”
……
这个县比清河县大了不少,来往的人面容枯槁,眉眼间却都带着几分狂热,都往一个方向涌去。
沈冉不识路,干脆顺着人流,来到一间颇为气派的酒楼前,这里前前后后已经围了一圈人了,正眼巴巴等着二楼一位衣裳老旧的长须中年男子开口。
偏偏那中年男人慢悠悠品着茶,一边捋着自己的长须,一边享受着这众星拱月般的待遇,就是吊着众人的胃口,不肯开始讲。
沈冉走进酒楼,立刻有小二精准扫过他身上装饰,最后久久停留在他脸上,非常有眼色地弯腰上前,一脸灿烂笑容:“客官您来得真巧,我们的说书人刚要开讲,你看,要给您安排个位置好的雅间吗?”
“行。”
清越的声音一出,小二立马把人引到二楼一个布置简单的雅间,说是雅间,其实互相之间就隔着一道帘子,风拂过就能见到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个时间点,二楼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留给沈冉的,已经是最后一个偏僻不起眼的位置了,就这样,楼下还围站了一群百姓,等着盼着说书人开讲,可见其火热程度。
沈冉落座,见小二还站在一边不走,“你还有事?”
小二拇指和中指搓了搓,讪讪道:“客官,这个……”
沈冉歪头疑惑看他手上抽搐:“什么意思?”
小二:“…您还没有付银子。”
沈冉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你可以直说啊。”
小二松了口气:“您看……”
沈冉直言不讳:“反正我也没有银子。”
“…啊,啊?”小二听清沈冉的话,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上下打量沈冉的穿着,语气不善:“客官,看您也不是缺这几个钱的人,就不要跟我玩笑了。您今天要是实在拿不出来银两,就只好请您出去了,毕竟我们酒楼开门做生意,也不是什么善堂,不接受赊欠。”
沈冉略有些苦恼,他摸了摸身上口袋,只摸到一些零碎的鱼松,确定龟十四只给他备了零嘴,没有给他准备凡间的银两。
眼看对面小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冉把装着鱼松袋子上用来盘扣的紫色珍珠扯下来,试探性地伸手递给小二。
小二锐利的目光一顿,随即就被这颗圆润硕大泛着紫色莹润光泽的珍珠牢牢勾住,死死黏在上面不肯挪动分毫。
沈冉:“咳,这个可以吗?”
小二脸色瞬息万变,最终停留在一个堪称谄媚的表情上,他拔高声音:“可以…当然可以!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安排上三楼,给您准备一间最豪华的屋子!你看……”
小二试探性伸手去接紫珍珠,沈冉直接把珍珠抛进他怀里:“不用了,你下去吧,我就在这里听。”
空中划过一道紫色弧光,小二手忙脚乱冲上前稳稳接住紫珍珠,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哎,哎,客官您慢慢赏鉴,小人这就退下了!”
语毕,他着急忙慌双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琉璃似的冲进后院找掌柜了。
不怪小二过度的反应,在偏远的西北内陆地界,一颗圆润饱满色泽稍好的白珍珠就可以买下他们整个县还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是举世罕见的紫珍珠。
如今有个傻大款出手就是一颗,怎么不让人捧着供着呢?于是,在等说书人润嗓的时间,一堆酒菜瓜果点心源源不断送进沈冉的雅间,在水和食物格外珍贵的现在,几乎掏空了这间县里最大酒楼的库房,连掌柜都恭敬地亲自来询问沈冉还有什么需求。
沈冉示意足够了,让他们不要再上来打扰,掌柜这才带着一众人小心退下。
这边的动静不小,连三楼木质栏杆前不知何时出现的俊美男人也分出一分眼神,在他望去时,风骤起,帘幕晃动间,他只依稀捕捉到一截纤细的腰肢,被玉带束在月白色的袍子里。
黎晏一顿,收回停留过久的目光。他骑着乌枣抛下众人先行,一日千里,本早该到了清河县,偏偏路过时听说这间酒楼的说书人非常擅长讲龙王的故事,明知道说书人的故事十分里有十分假,忆起惊鸿一瞥的小神仙,还是不受控制地停住脚步。
不知是否是刚才意外瞥见的美景,黎晏有几分躁动不耐,他伸手一抛,一粒金瓜子落在了说书人的手边,无声催促。
说书人喝茶的动作猛然停下,盯着金瓜子两眼放光。他行走江湖多年,身上并没有什么高明技艺傍身,只勉勉强强不让自己饿死。
谁曾想来了西北时来运转,天不落雨,这里的百姓格外信奉龙王,非常痴迷于各种关于龙王的传说故事,于是酒楼掌柜花高价雇佣了他,专门为众人说书。
他起身掸掸衣服,朝三楼的位置拱了拱手,随即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啪 ”的一声,周围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各位客官,今天要讲的是一出龙王和一名凡女的故事。话说某一年元宵花灯节,龙王化作一俊朗翩翩公子乘船游湖,酒酣欲眠,船却被另一膄小船撞上……”
三楼的栏杆边,黎晏的手紧紧抓着栏杆,青筋暴起,脸色越听越难看。这说的是什么狗屁故事?一旦把小神仙带入龙王的角色,想象他和人湖心邂逅,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子柔情蜜意……不行,不能想,越想越气,凭什么啊?!湖心偶遇哪有他一笑倾心,千里寻觅来得惊心动魄,这些叫好的百姓真是不识好歹!
二楼的沈冉也很尴尬,没想到随便来一间酒楼听个故事,也能听到龙君的风流韵事,听这说书人讲得真切,这该不会,就是龙君诸多风流中的一件吧?
台上的说书人已经讲到了尾声:“…于是,那位姑娘就随龙君回到了龙宫,过起了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好!”
“好!再来一段!”
“还想再听一段!”
……
一众喧嚣沸腾的百姓中,沈冉听到结局,不禁微松了口气,看来这个故事完全就是这个说书人胡编乱造的,他刚从龙宫离开不久,那里可没有跟龙君神仙眷侣的凡女。
三楼得黎晏在说书人的滔滔不绝中,只听得进“恩爱”、“蜜里调油”、“神仙眷侣”等关键词,手下用力,生生掰下一截木质栏杆,在一边端茶小二惊恐万分的目光里把木头捏成碎屑。
“讲得很好,下次不要再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