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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龙王巡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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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怕吗?”
夜色沉寂的府衙,一条体型庞大的银龙卷着黑发布衣的清河县令悄无声息飞向九元峰,暗中监视的眼睛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眨眼又不见任何动静,疑心是自己眼花,便摇摇头继续暗中监视,却不知房中只剩烛火摇曳,早已人去屋空。
天上的风冰冷而锐利,柏弈的腰被龙尾紧紧卷着,呼吸有几分不畅,勉强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刮成零碎的音节:“…不怕,下官从未在从个角度见过尘世,反倒觉得…还挺有趣……”
沈冉发出一声长吟:“不怕就好,那你抓紧点,我要加速了!”
龙尾摆动间猛然提速,柏弈毕竟是个文弱书生,上身被带着猝不及防朝前一扑,摔在龙背上,手也下意识牢牢攀住龙身。
沈冉睁着圆润的龙目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柏弈没什么大碍,带着他在九元峰半山腰落定:“就到这里了,再往上白雪终年不化温度很低,我们两个都不好受。嗯?你可以放开我了……”
柏弈从失重感中回过神来,才意识到沈冉早就化为人形,而自己正紧紧抱着沈冉的腰,贴在人身上。龙身时还不明显,等沈冉变回人身,两个甚至都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未免太过冒昧。
他连忙松开手退开几步,拱手致歉:“抱歉殿下,是下官失礼了。还要多谢殿下带下官一程,不然以在下的脚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登上九元峰,如今也算一偿夙愿。”
沈冉不以为意,摆了摆手,迎着凌冽的山风在附近转了几圈。
即便是九元峰的半山腰,也是凡人不能涉足的禁地。这里没有半分人烟,草木稀疏,有薄薄的雪覆在裸露的石头上,最终和峰顶流下的清流汇集,向盛国八方水系奔去,滋养这一方土地。
沈冉拂开溪边几簇小巧玲珑的紫白野花,拘了一捧水喝了一口,他砸吧两下,冰冰爽爽的,没有喝出来什么不对。
他把玉白的手递到柏弈面前:“你试试?我没察觉出来有什么问题。”
看着递到面前的清泉,柏弈一愣,耳尖有些泛红。在礼教颇重的盛国,即便是夫妻之间也未必会饮用彼此掌心的水,除非是格外恩爱的夫妻,才能真正做到坦然扶持,相濡以沫。
然而当他注视到沈冉清澈不含杂质的眼瞳,顿时又生出几分狼狈,他怎么会用世俗常理来揣度这位不谙世事的龙王殿下。
他身体往后避开一点,明知对方不懂,他岂能占这个便宜,“不…不用。”
想起县衙里有毒的茶水,沈冉噢了一声,挥手间一团水重新汇入溪流:“也对,虽然我没喝出来什么不对,但你肉体凡胎,确实不能乱喝外面的水。”
柏弈不好解释其中因由,只能默认沈冉的说法,两人站在九元峰山腰向远处眺望,雾色弥漫,近处的清河镇被笼罩在阴霾里。
沈冉盯着远处看了一会儿,又变成龙身在九元峰饶着飞了一圈,他语气不好:“除了清河县,周边几个县也有旱情?”
柏弈摇头:“只有清河县,也正是如此清河县如今才有百姓存活,不然四方土地龟裂干涸颗粒无收,怕是盛国要饿殍千里,十室九空。”
“周边城池一直以来平安无事,殿下何出此言?”
沈冉神色凝重盯着远处,低声道:“我看到黄尘向清河县以外之地袭卷蔓延,树木野草无声枯萎;我听到动物濒死挣扎哀鸣,方寸之地鸟尽人绝,怕是清河县只是一个开始。”
“这旱灾,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旱灾,尽早通知朝廷早做准备吧。”
“怎会如此?”柏弈大惊失色,仅仅只一个清河县的旱情都能让一个富庶的城池凋零至此,要是旱灾蔓延,这盛国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语气暗藏恐惧:“天下…将乱啊……”
……
下了九元峰,两人一路无话,心里沉颠颠坠着一块大石头,不知等这块石头落地时,该是怎样的山河动荡。
沈冉把人送回县衙,满脸倦意回到九元井,龟十四四处找遍找不到人,闻声焦急迎上来:“殿下,你去哪里了?让我好找。”
沈冉摇头不坑声,往龟十四收拾好的贝壳床上一趴,不动了。
龟十四上前摇了摇贝壳床,满脸惊愕:“殿下,你出去干什么了?怎么法力枯竭成这样?哎呀我不是一直叮嘱您一定不要把法力耗空吗?这对您身体很不利,您刚从冰晶苏醒,正是龙身快速发育生长的阶段,不能疏忽大意。”
沈冉银白的龙尾往里团了团,包住自己脑袋:“龟十四,我好困啊。”
龟十四拿出一颗夜明珠塞进沈冉怀里,自从殿下从沉睡中清醒,不盘着点什么东西睡觉就睡不安稳。他深深叹了口气,宽慰道:“这是正常的,您快休息吧,法力耗空之后有的您难受的。”
沈冉心事重重,却也抵不过身体传来的倦怠,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抵抗不了逐渐沉重的睡意,终是被拽入了梦乡。
一夜纷杂长梦。
沈冉仿佛置身虚妄之中,四周白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他正迷茫困惑着,有面容模糊的金发男人紧紧按着他的手,声音绝望而渴求:“要么你现在按下光能枪,要么,就带我一起走。”
“……”
“砰——”
沈冉在贝壳床上惊坐而起,万年贝壳精厚着的壳都跟着晃了晃,响动被一旁的龟十四捕捉到,他立马放下准备好的生鱼片,冲到床边关切问道:“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瞧您出了一身冷汗。”
沈冉满目惶然,手上似乎还残留枪械冰冷坚实的触感,鼻尖好像还能隐隐嗅到子弹出膛那一瞬间枪口喷出的热度和硝烟味。
他捂着抽痛的脑袋仔细回想,还是想不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回忆起一些零星破碎的片段。
那个金发男人是谁?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他的衣服白金两色,似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异域样式。还有最后的枪声……脑袋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
一边的龟十四得不到回答,焦急俯身贴近沈冉询问:“殿下——”
沈冉捂住脑袋的手缓缓放下:“龟十四,我的记忆好像出问题了,我忘了一些东西。”
看着小殿下失魂落魄的样子,龟十四满眼心疼,闻言更是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您忘了什么了?是法力消耗过度吗?要不要我联系龙君,帮您检查一下身体……”
沈冉摆摆手,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只能靠他自己想起,找任何人都没有用,甚至还会影响到他自身的安危。
不过,“你能联系到龙君?”
龟十四点头:“是是,您知道的,我的父亲是龟丞相,来之前特意叮嘱了我,要是您身体出了什么差错,要立马报知他,想必是龙君做过什么交代。”
“正好,你去信问问清河县旱灾,事情很不对劲。”
“啊?不问您的身体问题啊?”
沈冉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做了个噩梦,等法力恢复就没事了。你去联系吧,我有点闷,想出去走走,你也不用跟着。”
“……”
龟十四拿出传音螺,把两件事都传回去,目送小殿下离开,心里生出了淡淡怅然,犹记得小殿下刚醒来那会儿他忙前忙后照顾,小殿下也对他格外依赖。自从来了清河县,小殿下好像一下就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烦恼和小秘密……
……
沈冉顺着九元峰水系的流向往下,一路出了清河县,沿着河道缓慢行走。
这片地界其实他刚赴任的时候也途经过,然而短短几天功夫,水量少了将近三分之二,河床显露,岸两边有数不清的鱼睁着惨白的眼睛陷在泥里,阳光照耀着,空气中隐隐传来腐烂的恶臭。
沈冉脸色发青,往边上侧了侧,却撞上一堵坚实的墙面,只挨住一瞬间,那墙就飞快撤走了。
沈冉:“? ? ?”
他疑惑地往后看去,就见不知何时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沉默地立在那里,沈冉法力耗尽,身体虚弱,竟然没有察觉一点动静。
那男人不声不响站在阴影里,半张脸俊美无铸,眉眼锋利,半张脸却扭曲狰狞,遍布丑陋起伏的伤疤,宛如恶鬼。
他丝毫没把沈冉的失误放在眼里,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和一个布袋,正逆流而上,沉默地一条一条把死鱼从河道里钳出。
身为龙王,沈冉不免对这位爱护水源的男人添了几分好感,“喂!你是清河县的?你也信奉龙王吗?”
看起来跟那群烧香上供的百姓不太一样,至少在干实事啊。
男人回头看了沈冉一眼,一声不吭,腿陷在淤泥里艰难走动,手上动作却不停,眨眼已经捡了小半袋。
沈冉看着他把河里死鱼捡干净,又走远刨了个大坑把发臭的鱼全埋了,这才粗略打理几下自己满身的狼藉,沿着清河县的方向去了。
他自顾自干自己的事,全程除了一个眼神,没有再搭理沈冉,也没有跟沈冉说过一句话。
沈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道:“真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