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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哥 六哥啊,无 ...

  •   [其实后来无论痴人、蠢人、俗人还是圣人、雅人、贤人,都逃不了不如意。]
      1
      六哥喜静。
      六哥常常在园子里一坐就是一天,园子里有竹,青青叶稍,自有风骨。那时六哥面前常搁着一几、一茶,一串珠。
      六哥就这么坐着,一手拈着书页,一手摩挲着那串玉色明亮清雅的珠子。茶盏里升起袅袅水汽,迷蒙了六哥的面容,也迷蒙了我的眼。
      我就等着茶慢慢地凉,然后悄悄地上前为六哥换茶、添茶。
      六哥无聊了也和我说说话,六哥问我:“你心中可有什么想望?”
      我痴痴地答:“一天安安稳稳吃饱穿暖就成。”
      六哥一笑:“我想去亲眼瞧瞧着书里的人间,山川河流,风月星辰……”那时候的六哥手中握着一卷绘了画儿的话本,懒懒地倚在小几上,第一次眼里有了些温度。
      我那时学了些诗词儿,是六哥闲了无事吩咐我学的。六哥说,这女子腹中得有些笔墨,岁月才能不败美人。
      那些诗里,我最喜欢一篇《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我默念着诗,看着六哥恬静淡泊的侧脸凝神专注于手中书本,好像一切浮闹都喧扰不了他。
      我低头,面前的茶似乎凉了,我再次上前给六哥换一盏。
      我不管那天大地大你争我抢,经史子集人间学问,我只管顾六哥的冷暖和喜怒…
      2
      我琢磨不透六哥的心思。我不过这人间一个俗人,蠢人,我只知道六哥很智慧很通透,——欸,这不是我说的,是六哥的那些兄弟们,那些手握着权柄,生杀予夺,权势滔天的兄弟们说的。
      他们都夸六哥,说六哥什么淡泊有风骨,什么不喜俗务好书卷,什么明白清雅大智慧。夸得有道理,但不是真心实意地夸。他们夸的是那个在如火如荼的夺嫡之争里默默无闻不争不抢识时务的六皇子。
      六哥听着他们的赞词,也只是淡淡一笑,躬身,离开。
      我就跟在六哥身后,六哥缓缓地走,我也不疾不徐地跟上。
      六哥的背影颀长消瘦,在这富丽堂皇花团锦簇的冰冷殿宇里显得很淡漠,清寒,格格不入。
      六哥停下沉默着,我也顿步沉默着。
      忽的六哥开口,声音温醇:“你说他们是些什么人?”
      我知道是在问我,我试探答:“人上的人?”
      六哥摇摇头,像是回我话,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是痴人……”
      我又悄悄地望向六哥的侧脸,长明晦暗灯火下,六哥苍白面容如一块冰冷未雕琢的玉石。
      那时我恍恍惚惚地想,不知道六哥的心,是不是也像一块冰冷玉石呢?尊贵、润泽、通透——而没有活气儿、暖气儿。
      3
      六哥的兄弟们斗得狠。
      我就是和六哥住在这偌大皇宫的偏僻角落里,也时不时地能听到些外边的消息。前天老大因为贪墨敛财被囚禁,昨天太子因为秽乱悖礼而被废成庶人,今天最紧张,老七大胆预谋叛乱逼宫,在宫门前被当场正法。
      我听着这些消息,胆战心惊。
      我看着依旧沉静地坐在院子里看书的六哥,心里百般滋味。我不知道六哥是否晓得这些消息,是否知道他的那些尊贵威严的血脉兄弟们一个个相杀相陷,血流漂杵。
      我怕,我怕这些无妄杀孽牵连了六哥,牵连了我。我知道六哥斗不过他们啊。我隐约觉着六哥是知道的,毕竟近来皇宫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可六哥依旧是那般模样,在竹园子里一坐就是一天,除了他指间夹着的书页,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不感兴趣。
      我颤巍巍地奉上茶去,六哥就着我的手呷了一口,气息绵长沉稳。随即六哥抬头正好对上我暗含忧虑的眼,六哥到底是六哥,他淡淡一笑,抬手轻轻覆上我的手,安慰到:“不必怕,有我。”
      4
      六哥骗了我。
      他到底没能护住我,也没能护住他自己。
      他的那些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势力大减,急需同盟。六哥当年的不参与不站队格格不入的识时务如今倒成了心机深沉冷酷不识时务。
      他们攻讦六哥,六哥蓦然被拉入纷争,果然敌不过。我悲哀地想,我的六哥,不过一介无力书生,一介文人雅士,他那只漂亮修长的手连血都没沾过,他怎么会碍你们的路呢?
      六哥自幼就没了生母护持,也无帝宠,不声不息的在这皇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身边其实也不过就一个我罢了。
      老四上书六哥私德不修,我狐媚祸主,害的六哥不思上进,废德丧志。威严的天子召了六哥,我就跪在那朱红冰冷的大门外候着。老四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漆黑的皂靴踏起尘土沾到了我脸上,他们甚至不曾看我一眼,好像我本不过就是一芥子、蝼蚁。
      真是残忍……极了。他们这些吃人杀人残酷无情的凶兽,如何比的上六哥那般堂皇品格,磊磊风骨!
      我掉下泪来,激打在了灰尘里。恍惚里手上还有那天六哥覆上来的温热触感。
      我以为六哥性子淡心也冷,其实我的六哥啊,才是最仁善温柔不过。
      5
      平生惯安静,多病怯征行。
      六哥被遣到西北练兵。边境苦寒蛮夷,这是天子对这个消极怠懈的儿子的磨练和惩罚。
      六哥出发的那天,我没能去送他,他们不准。我踮着脚尖想把目光越过那重重围墙,企图可以看见六哥那颀长消瘦的背影,就像我曾经无数次看向他的那样。
      可不成啊。不成,老四掂着我的下巴,想他?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我生的好,我知道。不然六哥不会笑言说我不通文墨岁月会败美人,不然那妖女祸主的罪名不会落到我头上,不然这面前的四皇子不会在天子面前兴起讨了我去。
      六哥当时就在殿里,我在门外听见他——我这一辈子都不喜不悲的六哥居然生怒和四皇子争执,为了我。
      所以我落泪。
      所以天子更断定我不能留在六哥身边。
      我的六哥啊,陪了你这么多年,能得你这般维护,六哥予我的情分我心里感激,哪怕我获罪,那罪名也是媚主,因着这,我也欢喜。
      在那样的生死关头,我居然想起六哥的竹园子,那袅袅茶香,翩跹竹影里,六哥依稀那般沉静地坐着,拈起一页书。
      那样的日子啊,竟是我和六哥如今最奢望而不得的。
      6
      六哥最终没能走出那扇皇宫的大门。哪怕以最落魄狼狈的姿态,也没能走出去。
      事实证明,六哥的兄弟们确实凶残地很。
      那被贬为了庶人的太子不服,他效仿自己血溅了午门的七兄弟,造反逼宫。
      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攻入皇宫。他没有为难自己正被人押往西北的六弟,太子亲手挑断了六哥的锁铐,在满天喊杀声中,太子骑在高头大马上,斜斜睨下来:“老六,你得是个识时务的。”
      六哥淡淡一笑,躬身。
      我面前的老四被飞来长箭刺死,温热的血泼在我脸上。我尖叫出声,抬头却看见六哥立于远处,徐徐放下弓。他青衣沾了血,如同那园子里青竹上的斑斑痕迹。
      他面孔苍白,平日里浅淡平静的眸子底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慢慢浮上来,复杂深邃。
      可我知道,那一刻六哥看向我的目光是那样哀伤。
      六哥安顿我在竹园里藏好,转身欲走。我拉住了他的袖子——平生里第一次,拉住他。六哥握了握我的手,手心滚烫,我听见他温和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必怕,有我。”
      随即他转身,没有丝毫眷恋地离开。
      7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节皇宫里混乱不堪,杀声遍天。我在竹园里躲了半个月,这地方偏僻,安静。
      再见到六哥是半个月后了,大太监谄媚地在我面前俯首,说是新帝召见。
      结束了吗,我恍恍惚惚地想。
      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给六哥奉上茶,我恭敬地喊:“陛下。”
      一切显然,六哥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成为了最后的胜出者。
      我其实从来都琢磨不透六哥的心思,也从未看清过六哥真实的模样。就像如今的这般结局,我从未想到过,先帝从未想到过,六哥的那些握着权柄,生杀夺予权势滔天的兄弟估计也没想到。
      我也不想弄清楚了那半个月发生了什么,谁杀了谁,谁陷了谁。只要最后……六哥无恙就好。
      我不想管那天大地大你争我抢、经史子集人间学问,我只想管顾六哥的冷暖和喜怒。我以为我还能像以前那样,给六哥奉茶,跟在六哥身后,时不时和他说上几句话。
      可六哥没给我这个机会。
      六哥让我走,他放我自由,予我银钱。让我离开这重重宫墙,寂寂华庭,让我——离开他。
      8
      面容模糊冷漠的帝王朝我温和笑道:“我这一生只有一个想望,你得替我走出去啊……”
      那是我的六哥。
      ……
      当年夏夜里花香暧昧,长明宫灯晦暗隐约,六哥冰冷的侧影在小径默然伫立,他如同袖手观戏的人,浅浅讥讽,淡淡喟叹:
      “是痴人……”
      ——六哥,你告诉我,这世上还有谁不是痴人?
      当年微风清冽,拂过蒸腾在六哥眼前的热茶水汽,拂过我隐秘悄然的欢喜,把竹园里的光阴都吹得慢了慢。
      他说:“我想去亲眼瞧瞧着书里的人间,山川河流,风月星辰……”
      ——好啊,六哥,我替你去看,仔细地看。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当今的天子,我昔日的六哥。我在江湖里厮混,山川里漫步,在他的天下里,一生过的自在,安安稳稳吃饱穿暖。
      我随身带着一串玉白明亮的珠子,那是六哥给我的唯一物什儿,偶尔我摩挲着珠子温润光滑的触感,心里就不再酸涩凄苦——六哥其实什么都知道。
      偶尔我会听到民间的声音,百姓们赞叹他是贤明的君主,他们赞他,爱戴他。我窃窃地笑,那当然——六哥啊,最是智慧通透。
      9
      可我这一生惟有一件事后悔。
      他问我:你有什么想望?
      若再来一次,若他再问一次,我一定会说:别无他,我最想陪着六哥一辈子。
      这世间这么冷,你怎么能少了我的那盏热茶?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这首诗我默念了一辈子。
      可我一辈子再也没见过六哥,再没见过。
      毕竟——
      六哥从未说过他爱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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