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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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曾辜负谁，只是有些事情，从来都不必想。］
1
七哥病了。
他死在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那天冰雪消融，新翠爆出，万艳同华也同悲。那天也是他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再一次遇见她。
2
那时七哥还小，她更小。拾荒的孩子四处流浪，大街小巷犄角旮旯里幕天席地蜷一蜷就是一个窝。
小孩里，有些是脑袋痴傻混沌的，有些是出生就畸形残疾的，还有些是曾经也包裹着世间温软爱与期盼，但偶尔在偌大的城池人海里匆匆失散，迷失了回家的路。或者就是懵懂里牵过一只陌生的手，一步步被带进这颠沛落魄的生活里。
七哥懂事的早，知道他们都是这人间遗弃子，最好别想自己从哪里来，别想。想了也没用，想了也没有答案，想了就自在不了。
3
七哥第一次见她，小鬼扎着小辫，脏兮兮的小脸，破烂烂的衣裳，直直冲七哥咧开了比哭还难看的笑:“饿……”
她一眼就认出了七哥是她的同类。
七哥十来岁，听出来这是个女娃娃，但也没理。这世道，谁都别可怜谁，都饿。
七哥走了几步，还是心软了，回过头去把她抱起来，女娃娃比他小不了两岁，但身子轻的很。
后来七哥回想起，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捡了她，只记得抱起那细弱绵软的小姑娘后，就没舍得放下。
七哥不晓得自己爹娘是谁，姓甚名甚，家住何方，他也从来不想这些。但小姑娘不懂事，就爱问自己从哪里来，还是少年七哥一听这话就冷了眉眼:“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但你要跟着我就不准再想那些，要么从此你只记得我是七哥，要么你就走。”
她吓得一抖，忙哭求:“七哥七哥我不问了，我就跟着你。”
4
北方天冷，七哥扯着小丫头大江南北的走，走哪是哪儿，能吃的上一顿是一顿。就这么走了四五年。俩孩子相依为命，谁看都是一对流浪苦命的兄妹。
不少人瞧着这对兄妹好颜色，有起歹心的。七哥俊俏，她也漂亮，为这七哥和她没少打架逃跑。她吓得呜呜地哭，七哥就把她抱着哄:“生着好颜色是福气，丫头要高兴。”
七哥自己心里其实有算计，南方富庶，他就带着她往南走。
城北的戏班子好，招小姑娘。七哥自己打听寻摸了许久，那是正经的戏班子，招徒弟学唱戏功夫，年限到了就放出来，还能攒一笔银子。
七哥哄着她去，她折腾哭闹，怕七哥不要她了。七哥最后还是凶她，你不去我就不要你，去戏班子里哪怕打杂，也有着有落好过一天讨饭过活。
她还是听了他的话。
七哥安顿了她，再次一个人往北方走，北方胡寇猖獗，朝廷招兵买马，要是能从战场上拼出来个功勋，后半生也就有了着落。
七哥已经将近二十，多年摸爬滚打，晓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当个乞儿混混。
你学出来七哥就来接你，到时候七哥就能给你一个家。
七哥去混出个人模样，然后就娶了你，再不让你挨饿了。
七哥把这些话放到了心里，走了。
5
七哥这一去就是很多年，没人知道在多年以前有对流浪的兄妹离散在绿柳红花莺飞草长的江南。
只知道后来江南出了个名角儿，那戏一唱就红遍大江南北，南巡的皇帝听了角儿的戏，让她卸了妆仔仔细细地瞧，角儿也婉婉切切的瞧着皇帝，皇帝一瞧就欢喜不已，收她当了妃，这一出帝王美人的好戏被人奉若一段佳话，戏生戏，在江南的戏班子久久传唱。
后来北方的边境出了个英勇善战的年轻将军，将军打赢了胡寇，皇帝封赏了他功勋。这怎么看，也都是一副贤君忠臣的模样。皇帝高兴，将军也高兴。
6
她就是那个角儿。
她让一顶小轿抬进了皇宫。她哭了。
她哭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这样铺张奢侈的生活，她没见过这么多人匍匐在她的脚下，她没见过原来世上的“好颜色”原来这么多…
原来戏里唱的那些帝皇妃子的神仙场景，都是真的。
她下了轿，皇帝瞧这他的美人问为什么哭，她红着眼答：“饿…”皇帝失笑，揽她进怀里。
她得了帝宠，也不过一段日子。之后后皇帝就把她扔在了一边，不再召幸她了。她不敢闹，她怕她闹了，皇帝就不要她了。
就像七哥走了一样。
她觉着自己好久没想起过七哥了，她不敢想。起码在她成了角儿，成了皇妃后，没想起过。
而现在，她有些慌，七哥还会回来找她吗？她怕，不敢想七哥。她好像听见当年七哥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事别想，想了也没用，想了也没有答案，想了只会不自在。”
她不敢想七哥，又控制不住地想七哥。
七哥，饿……
7
七哥就是那个将军。
他打马去了江南，找城北的戏班子。这时候北方正吊着冰溜子，七哥一路风尘仆仆从北到南也不禁感叹，到底是江南，冬天也暖和。
戏班子如今气派，修的富丽堂皇。班主躬着身子连连向面前威风凛凛的将军告喜。
“您妹子？哦，那可好得很啊！角儿！名角儿！”
“现在可是皇妃啦！早上京了！”
“您也是贵人，要不您听听咱这出戏，唱的就是您妹子和今上呢！”
七哥不说话，良久沉默。什么时候，那个总是受欺负的小姑娘，又被别人捡了去呢。
之后七哥摆摆手。
走了。
将军在那年的春天娶了个姑娘，那姑娘是书香世家走出来的千金小姐。
姑娘在逛街的时候和家人走散了，身边没带丫头没带银子，没怎么出过门也找不着回家的路，正是狼狈。
七哥打马从戏园子里出来，瞧见姑娘这烦境况，顺口一询问，谁知姑娘一瘪嘴，哭的梨花带雨：“我饿…”
七哥一下就笑了。
8
姑娘后来红着脸害羞自己那天失了态。七哥也不提这事。
七哥带着他的新娘回了北方。他是将军，得守边疆，走时姑娘舍不得他，
七哥瞧着她，打趣你不怕跟着七哥受苦挨饿？姑娘说不怕。
他凝凝眉，说那好，叫声七哥，七哥就带着你一起走。
姑娘欢欢喜喜地应了。
七哥这一守就是二十年，他没跟姑娘提起过，自己曾经有个妹子，也没在想起过那个跟着他颠沛流浪没过上好日子的妹子。
毕竟如今他们是一个是皇妃，一个是外臣。本就是萍水里的兄妹，如今怎么能有牵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想，也没必要想。
姑娘陪着他，匆匆二十年，姑娘没能捱过边境的寒冷和战乱，在七哥怀里含笑闭了眼。
七哥自己身子也不好，慢慢地老，慢慢地病，打不动仗了。
七哥抱紧姑娘，瞧着红着眼但稳重克制的孩子，徐徐一叹，谢谢你陪了七哥这么多年，跟七哥一场，七哥觉得圆满。
9
皇帝知道自己边境有个将军，护了国家多年安定。此番将军上报丧妻，想回乡养老。皇帝也老了，知道老臣辛酸，手一挥，应了，让将军上京，先好好嘉奖。
七哥一路颠簸，一生里第一次踏进京城。他病得重，知道自己怕是油尽灯枯只能捱到见天子一面。
七哥是在皇宫的花园里见到她的。那天春光正好，冰雪一点点消融，园子里种的姹紫嫣红刚刚展开花苞。
园子里有美人凄凄婉婉地唱着戏，美人不年轻了，但戏着实唱的好。七哥心里清楚，这怕是后宫的妃子知道皇帝今日要来园子里见臣子，特意来邀宠的。七哥颤巍巍转身，示意儿子扶着自己走，避嫌。
那美人却突然回了头，一眼惊住。看着七哥的儿子就失声道：“七哥……”美人也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再认准了七哥微微佝偻的背影又是一声，已声泪俱下。
七哥……她的七哥。
七哥没转头，扶着儿子的手稳稳地向前走。那是他数年前失散在江南春色里的俊俏姑娘，是他曾一手养大护大的妹子，那是很多很多年前脏兮兮地蹲在街头向他哭着说饿的小丫头。但他不能认她，不能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在天子的宫殿里认下天子的妃。
迎面就是皇帝，皇帝握着老臣的手连连赞叹感激。蓦地一抬眼看见不成体统的妃，他早就不记得这是哪个美人了，喝道：“哭什么！”
她回皇帝的话，眼稍却瞧着七哥背影，良久开口：“回陛下，臣妾只是……饿了。”
10
七哥最终没有看她一眼。也许只消一眼，七哥就能看出来那个在他印象里如花似玉的姑娘如今竟在深宫了憔悴落魄成了这般光景。
七哥出宫时就不行了，病体孱弱，熬到了临终。七哥闭眼前试图回想自己这一生，最终的画面还是那年春光融融，戏园子门口迷路的文雅姑娘窘迫地朝他看过来。
他再没记得那些黑暗的雪夜，肮脏的街巷，旮旯里蜷缩的乞儿。那些年少落魄的过往，早就被他多年以前遗落在了江南那场帝王妃子的戏里……
他自始自终都没想起她。
七哥一生都知道，有些事情，不必想。
有人去皇宫了报了丧，皇帝一声叹息，七哥是个好将军啊。
那天冰雪消融，新翠爆出，万艳同华也同悲。
七哥死在了那个春天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