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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哥 五哥好风流 ...

  •   1
      五哥好风流,她知道。
      有种事物是美好的——像雨后横架青山的虹影,像暗夜里微茫的星光,像阿芙蓉燃烧出的烟雾——飘渺,遥远,令人上瘾疯狂。
      五哥就是这样的。
      有种感情大抵也是美好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是大家闺秀,自小就和五哥指腹为婚。娘说,门当户对。书香世家里长出来的姑娘,性情温顺,说是他就是他了。
      要贤良恭俭,理当如是。
      在家宴上,十来岁的她坐得端端正正,笑容温雅淑静。
      她细声细气地唤五哥。
      从小就长的俊俏的五哥抬眼看小姑娘,然后抬手拍拍她脑袋,慢悠悠地说:“好妹妹,你可得越长越好看,起码得比我好看。”
      她红了脸,默不言语。娘含蓄温柔地笑:“好个贪色小子、风流胚子。”
      五哥就狡猾冲她眨眼。
      她垂了双目。
      2.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那翩翩公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扶住了绿藤缠丝的木架秋千,她下不来又再也坐不住。
      二八年华,风神楚楚的姑娘慌了神。
      “你……你松开我的秋千。”她红着脸嗫嚅到,嗔着怒。
      身姿高大颀长的五哥附下身来,他有一双很好看的丹凤眼,眼尾高挑,眉毛飞扬。那双眼里似有千丈桃花潭水,温融暖和,就这么,盯住了她。
      她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双似有情还无情的眼,不敢看见,她在他眼里,耽溺,无可挣脱。
      “好啊,叫声五哥我听听。”他玩味地笑。
      她抿紧唇,一声不吭。
      他见她无趣,不再难为她,随手拍拍她脑袋,黑如乌绸的发在他手底,异常柔顺。
      他压低声音笑道:“墙里佳人笑……”
      她似乎浑身被这喑哑低沉的声音烫了一烫,春深艳阳天,她单薄玲珑的身影像只蝴蝶从花丛中猝然逃奔。
      他在身后扬声而笑,恣肆洒然。
      她在青梅树后悄悄回头,草屑沾上发。她看着五哥离去的身影,他颠颠倒倒,踢踢踏踏,折花拂叶,端的是少年人意气风流。
      她不语。
      3
      风流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迤逦掷千金,酩酊大醉。
      母亲生了怒,端庄华贵的妇人冷冷睨下:“他是个混账!”
      她沉默。
      混帐醺醺地朝她们走来,华袍锦裳,多情眼眸,混账席地而坐,姿势流畅优美。
      她不敢看母亲眼底神色,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搀住了他。
      他荡开温和潋滟的笑:“好妹妹,看看……五哥给你留了什么……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摸出金盏掐丝玉壶,玲珑有致的漂亮玉壶浅淡的漫出酒香,深醇婉转,是佳酿。
      他醉音低哑:“这是上好的女儿红,你一定没尝过……五哥专门,为你藏下这最后一口……”
      她怔怔愣神,良久伸出指尖接过酒,回头只见得母亲早已愤然离去。
      她忽地就笑了,大家闺秀的声音轻轻细细:“五哥讨得好东西,还记得我,我感激。”
      他被她这一笑晃开了眼,也笑,他笑得更具风华:“五哥以后……都记着你。”
      五哥慢慢站起,扶着栏杆晃晃悠悠地走,她手中握紧酒壶,裙裾纹丝不动,就这么小步蹀躞的跟在他身后,夕阳拉长了两人影子。
      她蓦地生出错觉,好像如此便是一生。
      若一生如此,她甘愿。
      五哥没有回头,走过大门就悠悠远去,她站住脚,凝望住他离去。
      4
      她以为这世间日影很长,人生很慢,岁月如初,故人依旧。
      她以为是这样。
      可五哥说:“明月易低人易散,好妹妹,你从未真正瞧见过这淋漓颠沛的人世真正的模样。”
      彼时她不语,人世是如何模样,她何必知道锦绣堆里养软了她的骨头,她想她这一生都是该富足顺遂的,这深宅大院她一步都不曾走出,又该去哪里看这人间万象
      她不必看这人间,她只看她的五哥就好。
      可五哥一语成谶。
      硝烟起,遍地枯骨。
      漫天喊杀声中震破了朱门静谧,震破了她前半生的锦绣荣华。
      烟笼寒水,月稍如钩,父亲低声道:“走吧。”
      一众家仆与族戚跟随在后,行囊打点好,只等着她一人。
      她低语:“母亲……他……”
      母亲面容憔悴,闻言只深深看着她,并不接话。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哀声:“我想见五哥一面。”
      “孩子,你们缘浅。”
      一春鱼雁,枉作相思,却道来,情深缘浅。
      5
      数年不曾有五哥消息。
      她不知道他如何。
      她决然撕毁母亲递来的嫁衣,凤冠霞帔,帛丝金线,她弃之如蔽履。
      多年前有个醉酒的混账答应过她,他会记着她。所以,她等着。
      母亲不逼她。
      “既如此,你且自己去寻他。”
      家中派遣两个仆婢护卫跟着她。
      她轻轻的笑了,这也许是她这一生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了。
      她要跋涉千山万水,去回那经年一别的故乡,找个浪子——她的五哥。
      战事已平,荒夷焦土。人间是什么模样在她面前一寸寸展开。她躬下身,悲恸填满整个胸腔,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面前小小的尸骸,埋葬。
      江南的花年年开,绿水绕白桥。她饥疲劳顿,恍恍惚惚踏上故土。
      高高的院墙里探出两稍青梅枝,她站在墙外辨认处这是她曾经藏过身的青梅树。
      她站在墙外,墙里佳人笑。
      她默然退后半步,仆婢不解地看向她。她端庄矜持,浅淡而笑:“今日面容劳顿,不宜见故人。”
      言罢她继续吩咐:“你随后去通报他一声。”
      她转身,小步蹀躞,裙裾纹丝不动。
      6
      见到五哥是翌日。
      她迈进小小的茶室,眉目鲜妍生动。
      “吱呀——”轻掩的门扉被推开。她面前是一团烟雾。
      五哥的脸在烟雾后。他依旧风华,只是多了一份慵懒和憔悴。
      “阿芙蓉是个好东西。”五哥喃喃道。
      她下泪:“既是好物什,五哥不如让我也试试。”她伸手去夺。
      五哥摁住她的手,抬眼便笑,眸中多情而薄凉:“妹妹,这些年可还好”
      她怔然。望进他眼里,多少年来,第一次勇敢。
      窗外十里艳阳,蝉声不噪。流水汩汩流淌过白桥,流淌过这些年一寸一寸细细搁置的光阴和密密编织好的相思。
      无声中,红豆骰子滚落,无人捡拾。
      “这些年可好”语调平平,无有起伏。似是那年谈笑的尾音,消散在驰去的风里。画中人将往昔淡忘,折花,弃之。
      便也不问么,我从何而来,为谁而来,原来是萍水故友,终得了这一句近来可好。
      “近来可好……”
      还……好。
      五哥目光深缈,像是看她,又像是未看她。明明没有酒气,他眼里却有千盏醉意。他低低笑着。
      她忽地就懂了。
      她默然半晌不动,良久,轻轻起身离开茶室。
      她依旧端坐矜持,小步蹀躞,裙裾稳稳垂着,只是眉宇里多了一份哂然与悲凉。
      她再没回头看她的五哥。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未回顾的身后,一直挺直腰板意态风流的五哥缓缓躬下腰,深吸一口阿芙蓉,然后缓缓吐出白烟。烟雾缭绕,遮去他俊朗面容上忘我的欢愉和沉在眼底淡淡的嘲讽。
      7
      她回首。看这座小城。
      她知道未来有一天她还会回来,这是她的故乡。
      她沉默迈上归途。
      那一年少年风华,含笑低头,她呢呢喃喃的念道。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多情却被无情恼。
      五哥啊,你递过来的那盏女儿红,是谁家的姑娘窖藏十八年后殷勤端上你忘了,你身上沾着那脂粉味啊。
      还是荒唐。
      她慢慢摇摇头,看着母亲端出属于她的女儿红,只闻着味道,便知深蕴醇香。
      “我不必尝了。”
      那年她醉过,终是不胜酒力。
      她低头,一针一线地缝补被她损坏的嫁衣。

      她一生没再踏入故城。
      等她后半生的时候,福禄双全,儿女满堂,那个俊逸潇洒的浪子身影从她脑海里慢慢褪去。
      她很久没有想起,她的五哥了。
      直到她临终那天,模模糊糊中一个高大的呻吟朝她俯下身,递出骨节分明盈然如玉的手,眸中似含笑。旧态风流,故人模样未变。
      她哀然一声。
      “五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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