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sylvie

8、八

　　转眼已是春天，上海的四季中似乎很少有真正的春秋，它们只是作为过渡季节，总不能舒舒畅畅的凉快或温暖。
　　春末夏初的黄梅季更是无以形容，什么都是潮的，带着粘腻；空气仿佛能挤出水来。所有的人都像憋了一口气，单等着它过去才能长长呼出。然而好不容易等到那一天，天气已经热得不象话了，大家都忙着把快长了毛的衣物拿出来“晒霉”。
　　小青星期日回家吃饭时便帮着把那些陈年旧箱子整理了一遍，居然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是一件白底绿竹叶的老式旗袍，丝质面料，因为放久了而略有些发黄，却更有了味道。妈妈看到它是也有些意外，说可能是外婆的遗物，倒不记得见她穿过，也不知怎么在床底的箱子里躺了那么久。
　　小青实在喜欢它，不及拿出去晒霉就套到了身上。衣服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她略有些瘦，旗袍并没有把身材显得凹凸有致。然而镜子前面的女子，清雅秀丽，带着幽静之气。镜子薄薄的蒙了一层灰，里面的人影也就更加朦胧遥远，显出一种不真实的美，如同一枝弱小的茉莉，插在旧年的瓷瓶里，悠悠的散出香气。
　　妈妈已经在喊了：“快拿出来洗吧，都不知放了多久，也敢往身上穿，真是...”
　　洗洗晒晒一整天，小青累得腰酸背痛，看着妈妈把那些陈年老棉袄棉裤又重新叠好，满满的塞进樟木箱，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想快点回去洗掉一身的灰。
　　冲了澡躺在床上，熏香灯忽明忽暗地透出玫瑰香，照在那件还未干透的旗袍上，影影绰绰。小青躺了半天，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一下子就觉得孤独冷清，想拨个电话和朋友聊几句，找了几个人都不得要领，其中一个更是以为小青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那么晚还来电话，结果讲了一大堆人生道理，暗喻她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小青握着电话，心里叫苦不迭，自己活该找上门去挨说。好不容易向她保证不会有事，挂断电话，发现更加郁闷，终于拨通许寒的电话。
　　许寒没有问她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似乎知道打来电话是就是因为寂寞，他只是说话，说有趣的事，把小青逗笑，然后说不早了，睡觉去吧。
　　小青已经心情愉快，叹口气说：“好久没有人说那么多话给我听了。”
　　许寒诧异：“怎么你这几天不和朋友们说话吗？”
　　小青在电话那头笑笑，没有回答

　　徐黎快要生产却依然不肯住院，成天精神百倍的在外活动，害身边的人时刻担着心，怕突然出现紧急救护。徐黎反倒悠哉，还约了小青出来逛街，美名其曰为宝宝作准备，却劣性不改地留恋在化妆品柜台。小青替她的干女儿打抱不平，说这样不安全，却被徐黎嗤之以鼻，告知“皇帝不急急太监。”
　　小青无可奈何，只好放弃当太监。干脆自己也投入到试用中。
　　徐黎握着一管玫瑰红的唇膏，不经意地说：“他最喜欢我用这个颜色，说是最具诱惑力的颜色。”
　　小青立即明白“他”指的是谁，对于那个长得如同明星男人，小青以为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却没想到他的魔咒仍没有解除。那时，徐黎为了他，瘦了将近一半，原本可爱的圆脸只剩下一个骨架，每每约她出来都只有一具失魂落魄的躯干。朋友们轮流劝都无济于事。
　　可是，时间一点点流过，她又开始笑，开始买新衣服，开始关注身边的男士。终于，即将成为别人孩子的母亲。然而那又怎么样呢，所有的魔咒都被精心存放于每一个小物件中，随时打开它，随时飘出蛊惑的青烟。
　　小青看着自己手中的那盒紫色眼影，不知道它封存着怎样的一句咒语。

　　边上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长得干干净净，由父亲带着，那么点大就知道对着镜子臭美，赖在安娜苏的柜台前不肯走，非要那盒粉红色的胭脂。
　　她爸爸毫无办法，只好跟她讲道理：“你是个小姑娘，不化妆就很漂亮，只有年纪大的女人才需要化妆的。”
　　小女孩显然不甘心，突然指着小青说：“那她也是小姑娘，怎么可以买？”
　　女孩的父亲和小青一样怀疑自己的耳朵，他看着女儿，再看看小青，不可置信地问：
　　“你叫人家什么？”
　　“小姑娘呀！”
　　“那她边上的人你怎么叫？”
　　“阿姨呀！”女孩子回答地毫不含糊，并因为父亲低估自己的智商而不满。

　　小青和徐黎同时哈哈大笑，营业员也被逗乐，说要给小女孩打八折。
　　笑过之后两人都有一些感叹，徐黎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年轻。而小青，小青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身灰色的套装裙，经典的公主袖，纤细而娇小，眉目之间依然带着迟疑和胆怯，仿佛之前的十年都不存在，她仍只是个高中毕业生。多么可怕，那样辛辛苦苦在人世间跌打滚爬，结果还是那样迷茫，就像一个考不出好成绩的学生，永远也毕不了业
　　谁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呢，他们看到的是成人看不到的世界啊。

　　徐黎连门铃都没有按就风风火火冲进来，看到小青正对着镜子用昨天买的那盒眼影，夸张的叫道：“天啊，妖怪!”，又拍了拍肚子，自顾自说：“宝宝不要怕，有妈妈在，妖怪不敢把你怎么样！”
　　小青又好气又好笑，干脆不去理她，头也不回地说：“不许冲咖啡！牛奶和果汁在冰箱里，自己去热。”
　　徐黎嘀咕一句：“到哪都受管制。”也不客气，自己拿杯子倒了饮料，一边转微波炉一边说：“我看到一家日本餐馆，新开在你家附近，正好路过就来叫你。”
　　小青回头看看她，确认她真的在怀孕，说：“老大，你就不能安心在家保胎？你自己不累，我的干女儿都要晕菜了！”
　　“算了吧，我也是没办法。他们整天灌我鸡汤鸭汤，又是鱼又是肉，我都要腻死了。现在只想吃点清淡的日本菜；还有，一想到生下孩子后要在床上躺足足一个月我心里就发毛。趁现在还没失去自由多出来动动，过两天他们就要把我关进医院去了!”徐黎一脸委屈，倒不像是个准妈妈，像个不愿去幼儿园的儿童。
　　小青笑得坐到床上，断断续续地说：“活该！我总算盼到这一天了，到时候你动也不能动，看我怎么报复你。”
　　徐黎倒也不以为忤，说量你也不敢！然后又问：“那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啊！”
　　“你没看到我刚才在化妆，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谁让你来也不打声招呼。”
　　徐黎气结，骂她：“重色轻友！”
　　小青自顾穿上外套，拿起手袋：“不知道是谁当初一个人跑去结婚的，现在居然好意思说我重色轻友，”一边把车钥匙塞给徐黎“好了好了我要迟到了，你先去开车门，我要锁门了。明天，明天我亲自来接你吃饭。”
　　徐黎老大不高兴：“明天你付账。”
　　“好好，我请你。”

　　印度餐厅，玫瑰红色和紫色的丝绸铺遍了座椅和餐桌，独特的浓烈香气把人和外面的世界隔离，仿佛来到了那个神秘的热带国度。小青除去珠灰色的薄绒外套，里面是紫色的丝质长裙，她一头乌黑的长发，眼角的紫色眼影，极妙地融入周围奢华的异国情调。许寒举起杯子时轻轻吻了她的发际，在她耳边说：“你真美。”
　　主菜是几块炸肉排，煮虾和色拉，咖喱汤又浓又辣。小青并不怎么欣赏这些食物，却将思绪飞出老远，忽然希摆脱身边所有的牵绊，立即飞到充满花香暖风的热带度假。
　　许寒说：“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巴厘岛吧，朋友们回来都说那里是人间天堂。”
　　小青微笑，说：“好。”
　　许寒惊讶于她的不假思索，忍不住说：“我是说真的，我不想回公司了，我们今天就出发去度假，回来大不了换份工作。”
　　小青还是微笑，说：“我知道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两人对视几秒，看到对方眼里灼灼燃烧的自己，都不再怀疑。许寒说：
　　“我们现在就回去整理行李，我来订机票，然后来接你，对了我的签证还没有到期，你的呢？”
　　“我会解决。”
　　“好，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小青在回去车上打电话给老板说请几天假，老板竟不问缘由，爽快地答应，想来是她平时太卖力了；接着打给秘书veronic安排了需处理事务。突然想起明天又要失徐黎的约了，怕被她骂，不敢直接告诉她。于是打电话给古承继，请他代为取消。古承继好笑道:
　　“你们俩，怎么永远像个孩子，又不知在搞什么鬼！”
　　小青也不多辨，干脆以小卖小：“那就请古大人多多帮忙，改天一定报你大恩！”
　　“不敢不敢，你们不要联合起来欺负我就行了。”

　　准备行李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和即将别人私奔的野丫头，中了魔法一般无法控制自己。是的，她想，是中了魔法了。
　　胡乱抓了一些衣服塞进包里，又想起要带的日用品，也不知道漏了什么，总算理出一个包，却还半空着。电话响了：“晚上八点零五分的航班，我五点来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好，五点见。”
　　挂断电话小青看表：下午四点半

　　飞车，领登机牌，入关，安检...两人坐到飞机上都出了一口气，然后，相视而笑，仿佛是两个逃学成功的小学生。想起自己刚才逃命一般的匆忙，笑得喘不过气，又不敢放出声来，把眼泪都憋出来了。结果还是引来边上座位的侧目。

　　到宾馆已是半夜，两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睡到黎明，小青起来去洗澡，擦干头发出来，借着浴室的灯光，看到黑暗中许寒熟睡的脸，犹如一个孩子，忍不住轻轻吻他的额头。许寒咕哝了一声，只是翻了个身，小青微笑着重新躺下。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床上，小青睁开眼睛，看到换上了浴袍的许寒，小青娇慵地侧过身靠在他的手臂上，仍然闭上眼睛，只把一头长发散落在许寒的身上，缠缠绕绕，千丝万缕。许寒用手轻轻抚弄，然后，深深亲吻她的发梢...
　　阳光，海滩，奇异的花卉和满天的热带风情，但是小青眼里却只有身边的那个人，他在，整个世界便都在，而且以各种各样美丽的姿态存在。小青珍惜流过的每一分钟，她不知道她的人生中还有什么时刻，会比这三天更加快乐，放肆的，不顾一切的快乐，直到把自己燃尽。

　　回来时，上海也已热得和印尼差不多了，小青接到了徐黎的喜讯。
　　徐黎果真生了个女孩，所有的人都觉得遗憾，除了小青。
　　满月酒那天，她对这个粉嘟嘟的小毛头爱不释手，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柔弱，娇嫩的生命了。然而略觉不足的是：小女孩长得不像徐黎而像她爸爸，徐黎有一双传神的大眼睛，而古承继只得两条眼缝。亲戚们本来要说她漂亮的，现在改说可爱，或含蓄的说女大十八变。小青惋惜之余倒觉得，真的长大了，单眼皮细眉毛，肤色晶莹剔透，想来也会别有一番韵味的。
　　徐黎已经像一个真正的少妇，因为怀孕而发胖略有松弛的皮肤，看上去却更显得珠圆玉润；古承继升级当了父亲自然忙里忙外不亦乐乎。一家三口和谐而温馨，似乎从来没有过小鱼这样的事。
　　徐黎抱着小毛头，一边逗她，一边对小青说：“你不知道古承继多想要个儿子，连名字都取好了，说要叫他‘古龙’。”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徐黎才不理古承继的眼色，接着揭他的短：
　　“总算没让他得逞，我后来问他，那女儿是不是要叫‘小龙女’啊？他这下可没话说了。”大家都哈哈大笑，古承继也只得一遍摇头一边笑。
　　徐黎又转向她丈夫：“你别只顾着笑，姓那么奇怪的姓，怎么给女儿取名字啊？”
　　古承继把球踢给小青：“小青你帮我们想想吧，头都大了。”
　　小青止住笑，端详着小女孩：“她眼睛细而长，白白嫩嫩，有点古代壁画中的仕女韵味，不如叫‘古韵’吧。”
　　徐黎夫妇沉吟一会儿，都拍手叫好，开始赶着小女孩叫“韵韵”了。

　　酒席上，小青的邻座是一对台湾夫妇，温和有礼，虽称不上是一对壁人，但也是琴瑟和谐。他们带着五岁的小儿子，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最是可爱调皮，看到放烟花就能兴奋得一蹦老高，小青并不太认识其它同桌的客人，只和他玩得津津有味。
　　“小妹妹好看吗？”小青逗他
　　男孩子似乎思索了一下：“不好看，没有阿姨好看。”
　　同桌的客人都笑了起来，小青也笑着说：“等小妹妹长大了就好看了，那时候阿姨就老了。”
　　“阿姨老了也好看。”小家伙还挺坚持。
　　小青忍不住亲了亲他，这么动听的谎言，说的人又那么诚恳，真假还有什么关系呢。
　　“阿姨，你的手袋在唱歌。”
　　“哦，是手机响了，你的耳朵真好。”小青拍拍他的头，拿出手机，是许寒发来的消息：
　　对不起，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小青像被击了一棒 ，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再看那条消息，没有错，她没有看错。边上小男孩本来还在缠着她玩，看到她脸色怕人，顿时不敢再响，另找玩伴去了。
　　小青站起来走到僻静处打电话过去，许寒接起电话，两人都没有出声，小青终于问：
　　“为什么？”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早有女朋友，认识你之前就订了婚。原以为没有什么事，但是我发现自己越陷越深，每次见面我都告诉自己是最后一次，但还是忍不住想看到你，再这样下去我对你们都无法交待...我...对不起”
　　小青耳边嗡嗡一片，胸口似塞了一块铅，吃下去的食物就堵在那儿，透不过气来。
　　她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语无伦次，变化来得那么突然，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沉着。只听见许寒不停的重复“对不起”，小青握话筒的手渐渐冰凉。
　　徐黎找到了呆立在角落的小青，眼看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小青已经没有办法组织语言，她把那条留言给徐黎看。
　　徐黎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难过地说：“他那么绝情啊？你快过去坐下来吧，我倒杯茶给你。”
　　坐回席上的小青已经是这个宴会的局外人了，她接过徐黎递来的杯子，说：“对不起，破坏了气氛，我还是先走了吧。”
　　“哪里的话，不过你这样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啊，这样，我过去打个招呼，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小青和众人点头道别，起身离去。
　　身后徐黎追了出来：“你怎么能这样，今天是我的喜筵，你怎么能一走了之！”
　　小青知道徐黎是担心她，故意把话说重。但她已经不愿意体会别人的苦心，转过头来对着徐黎喊道：“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他爱你吗？你爱他吗？等这个可怜的小女孩长大，又不知是什么样的苦难折磨等着她！...”声音已经哽咽，说不出话。
　　徐黎怔怔地站在她的对面，眼圈早就红了：“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就什么话都能说！我们是否相爱并不重要，但至少我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可以陪伴到老，不至于孤苦一辈子！”
　　空气早已凝固，两人都料不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各有一把尖刀在刺，痛得无法言语。
　　门突然开了，那个小男孩匆匆冲了出来，开心的叫道：“古叔叔说等小妹妹长大了就把她嫁给我，妈妈让我来叫阿姨‘丈母娘’，妈妈说叫了就有红包拿！”然后响亮而稚气地大叫了一声：“丈母娘！”
　　小青和徐黎都噗哧笑出声来，眼泪仍在眼眶里，小青走上前抱住徐黎：“对不起，其实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我知道，我也是。你自己回家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好的，再见。”

　　正当中午，门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小青一直跟着人群往前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地往前走，她就是这样独自乘着木筏在海中漂流，一年，两年...终于眼前出现了陆地，船上的人欣喜若狂，来到跟前，却原来是海市蜃楼。木筏一下子又回到大洋的中央，四周都是海水，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天气热得不可思议，家里的东西也似乎受不了，台灯坏了，钟停了，冷气机因为工作超时而开始发出嗡嗡声；徐黎不放心，几次打来询问都只听见电话留言；老板每三天就有新主意，催着小青做出方案，待真的熬夜赶出来，又冷了下来，连秘书和文员们都叫苦不迭。
　　终于有一天，保险丝断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怕人，连嘀嗒的钟声都没有了，小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房间里一点一点变热，汗慢慢渗出。她点燃一支蜡烛 ，找出去巴厘岛的机票，微光中，日期是七月七号，而今天，今天是七月十七号，小青失声痛哭。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接到妈妈的电话，说奶奶进了医院，医生要交押金，她没带够现金。小青不想责怪她为什么不随身带着银行卡，问了医院地址，请了午假赶出去。
　　奶奶一生吃苦，有病也只是硬挨，但终于还是挨不住了。
　　路过花店，还是不愿意买康乃馨，捧了一大束郁金香出来。奶奶一直喜欢花，却从来舍不得买，至多就是捡两支别人花篮里的断花，回家也没个花瓶，便插在搪瓷杯里，也当成是件奢侈品了。
　　小青一看见奶奶就心酸的想落泪：她已被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骨头突出，皮肤蜡黄似揉皱的毛边纸，两眼浑浊暗淡，但看到小青还是露出欣喜的神采。
　　一个六人住的大病房，中间还加了一个铺位，人来人往，拥挤不堪。倒还有一个空调，不过负荷太大，尽管用力的排着冷气，还是挡不住一屋子闷热。
　　小青立即说要帮奶奶换个单人间，奶奶却坚决不肯，说这里热闹，也不至于孤单。小青明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花钱，但是看奶奶身边没个人陪伴也着实冷清。爸妈也是过半百的人，陪了一夜回去休息了；叔伯姑妈早就躲得老远，连当年围在爷爷的病床前争遗产的热情也没有了，说不定奶奶留在这里有人说说话也是好的。当下安排好了看护，又坐着服侍她喝水吃药，说了一会儿话。
　　奶奶便不住催她回去，小青知道奶奶是不想耽误她的工作，劝道：“你不用急的，我今天不上班。”
　　奶奶半信半疑，说：“真的不上班？”随即又说,“是啊，你也别只忙着上班，快找男朋友吧，我现在也就只有这个心事了！”
　　小青笑着说好，只要你把病养好了，一切好商量！
　　医生叫了她去分析病情，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淡然的劝小青节哀顺便。小青不知那么严重，呆立了半天，想着奶奶如何从小带她，如何留着她爱吃的糖等她来；为着她受表哥表姐欺负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小小的她看着奶奶受苦却无能为力，于是心里一直想着快些长大赚钱让奶奶过好日子，但是奶奶却坚持不肯搬出老屋；不肯用工人；甚至把小青给她的钱一分不动的存着...
　　小青就这样站在走廊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出来。

　　从医院出来就发现热得全身发烫，嗓子干痛，手脚都沉得抬不起来，小青知道自己是发烧了。一看表，暗叫糟糕，和客户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赶紧叫车赶回公司。
　　果然那个法国人已坐在她办公室了，一脸不悦。小青忙道歉，立刻找出资料，坐下来一条一条分析讲解。趁他考虑的时候，让秘书续了咖啡和水进来，吞下一粒退烧片。
　　等大家达成共识已经是万家灯火了，法国人精神奕奕，说要请她共进晚餐，小青实在撑不住，婉拒说：“下次，下次一定！”
　　站起来送客时，脚下的地板都在旋转。

　　值晚班的清洁工发现了晕倒在走廊的地板上的小青，叫来了几个加班的同事，大家手忙脚乱把她送到了医院。
　　恍惚中，小青看到病重的奶奶，已经无法呼吸，却还在断断续续安慰自己：
　　“奶奶很快就会好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小青急痛攻心，醒来时发现已是半夜，她还在打着点滴。病房里静极了，走廊透来昏暗的灯光，映出冰冷的墙壁。小青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以前，她还可以逃回中国，逃回家来避难。但是这一次，她已经无处可逃。

　　前几天还顶着个毒太阳忙得几乎中暑，今天休假，忽然台风就到了，仿佛换了个季节，需要披起睡衣躲在房间里。天阴阴的，不时下着细雨，房间里也就有了种晦暗不明的颜色。隐约间就觉得恍如隔世，不明白之前为什么那么忙，那么热。
　　沉寂了很久的心事纷纷从房间的阴暗角落探出头来，望着小青，小青也望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