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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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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就看到徐黎的几十个未接来电,急忙打过去,却听见电话那头呜咽的声音:“他有了外遇,是他的网友...。”
雨还在下。上海的冬天本来就阴阴冷冷,一下雨更是浑身不得劲,到处是湿的潮的,雨点仿佛要直侵入你的身体,被衣服挡住了,便在外面作怪,让人寒意直从心起。
路上的车都趾高气昂,溅得行人一身泥水。雨天出租车更是紧张,小青站在路边栏不到车,又急又冷,出门时忘了带围巾,拉高了大衣领子取暖。突然非常怀念瑞士温和的阳光,即使是雪天也是光明正大的冷,毫不像这儿的天气,阴郁而晦涩。
徐黎静静的坐在她对面,微鬈的头发散在紫褐色毛衣上,因为没有睡好觉而肿着眼睛,目光里满满的酸楚和不安。
“她叫小鱼,是网名。”徐黎才说了几个字就红了眼眶。
“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平时实在太忙竟然前几天刚发现,昨天我看了他信箱后,差点想去医院拿掉孩子...”徐黎伤了心,话说了一半就哽咽住了。
小青实在不忍看到徐黎这样难过,不由也跟着心里发酸,鼻子发紧。只能伸出手去握住她。
“千万不要做傻事啊,说不定是个误会呢。”
茶馆的门又开了,外面湿冷的空气扑了进来又被及时关在门外:那是一个从心底浮出笑容的女孩,雨水打湿了她黑色的直发,却更显得真实清澈。她就这样笑着走过来,说“你们好。”
小青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即使不是因为变心,古承纪也的确有他的理由。
小姐过来问女孩点什么茶,她端着菜单挑了半天,要了覆盆子冰激凌,然后打破沉默:
“你们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啊,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但这不代表有人要付出代价,他还是很爱你和你们的家,所以,你不用担心的啊。”
徐黎差点没昏过去,她一着急就把话说成了俗套:“你难道不知道你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吗?”
女孩觉得不可思议,睁大眼睛说:“没有啊,我们没有打算要他和你离婚啊?”
“那你要什么?”
“快乐”
这场对话就变得毫无意义,徐黎天生不擅吵架,又不知该如何质问她,更放不下架子请她离开她丈夫,三个人就僵在那里,徐黎的手机适时地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阴沉的说:“我会过来,你不用说那么多。”然后掩饰不住想立即离开,小青知道是古承继,也知道徐黎不想再呆下去了,说你有事就去吧。
徐黎如获大赦,忘记了是她组织的这场会面。
目送徐黎出去,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小青挥手结账,对面的女孩却笑着说我们AA制吧。
小青轻轻摇手说不用。
门外雨还在下,出租车都载了客人飞驰而过。几十米外的候车点已排了不短的队伍,小青正在犹豫,一顶白色的伞已到了身边。伞下是小鱼带着调皮的笑容。
小青的心情不知怎么就奇怪起来,好像眼前这个女孩是她等着要一起出去的妹妹,因为下雨而迟到了。
“知道吗”,小鱼说:“我很喜欢你”
小青不由得也笑了起来,用手轻轻抚了她的头发,说:“我也是”
小鱼的笑容灿烂起来:“你们和我身边的朋友不一样,你那么有气质,有味道,他也是。这也是他吸引我的原因吧。”
小青暗暗惊异于这个女孩的直率,却也为之欣赏。正如她说得那样,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最初的吸引。我们为那些未知的事物而疯狂;为自己所没有的感到神秘;为自己所认为美好的而执迷。这就是被人们看的神圣无比的爱情。而小鱼,她却轻松愉快地悠游与喜欢与吸引之间,没有包袱,没有罪恶感,做自己喜欢的事。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突然想起和徐黎说好要在巴黎手拉手,但觉那时的快乐再也不会有。小的时候那么盼望长大,以为长大就可以实现梦想,而事实是梦想的破灭。
阴阴郁郁的雨下了几天,居然也飘起了雪花。一大清早,小青就被盈盈的电话叫醒。
“快看,外面下雪了!鹅毛大雪啊!”
小青难得有一天休假,迷迷糊糊不愿意醒过来,说:“你在做梦吧,上海哪里会下雪。”一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阴暗的天空和满天的雪花。
小青惊喜得对着电话喊:“真的啊!上海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电话那头盈盈已经说再见收线。
上海真的已经好久没下雪了,小青记忆中的雪还是读中学的时候,操场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体育课因此停上。她和要好的女孩子偷偷跑出校门买冰激凌吃,无意间看到隔壁班级年轻的女老师和体育老师手拉着手...
她不由得微笑起来,真好,还可以坐在有暖气的屋子里看雪,那时可是把嘴唇都冻紫了呢。
然后就不由自主想到了许寒,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拨了电话过去说:“我们出去堆雪人吧。”
许寒似乎正忙得分不开身,说:“是啊,下雪了。你今天在家吗?我现在有个会,空了再打给你,乖乖的,拜拜。”
小青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过来:她喜欢这种感觉,有人把自己当成留在家中的小宠物,而不是平等尊敬的朋友。
不错,小青想,可以重新过一天单身假期,她还有好几部电影没空看,衣橱也该整理一下了...
正巧电视台为了应景在播冬季恋歌。小青一向不喜欢又烦又腻的言情剧,这次却对牢电视机,看到惟珍终于知道再也不可能和爱人在一起,却平静地笑着和妈妈说:“我到了法国,会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掉。
但是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星期:许寒失踪了。
许寒那天说有空就打过来,但直到雪停了他都没有空,小青对着电话机像对着个秘密宝藏,但任何咒语都打不开它,她隔几分钟去查一下有没有漏掉的留言,终于忍不过打过去,对方不在服务区。
第二天上班一直心神不定,看手机看成了强迫症,然而没有,什么也没有,小青先是生气,然后开始担心,但打过去他已经关机。
小青急得没有办法,想打电话给徐黎,又想起徐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最后拨通了盈盈的号码。
盈盈说:“这个人,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你别去打给他了,换一个吧,他这种人,又有样子又有钱,早不知道有过多少女朋友了,你别一个人闷在家里,越想越想不开。不如这样,你出来,我找几个人一起去玩...”
小青挂断电话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不知道问题出在那里:一切都那么自然美好,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喜欢同一部电影,可以聊一整夜的天。小青想起他的眼神心里又是一刺:他有着那样调侃的眼神,但看着自己的时候分明流露出喜爱。难道真的如盈盈所说应该换一个吗?这些年来,公司的派对,朋友的聚会,不是没有人问她要过名片,要送她回家,打电话约她,可是那又怎样呢?即使那些人深情到天天捧着玫瑰等她,但毕竟不是那个人啊!
第七天许寒打来电话说抱歉,公司突然安排出差,手机没有了电,然后约她一起吃晚饭。
小青一下子原谅了他这些天来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她口气轻松,问候他是否平安,然后解释说晚上要加班。
电话那头许寒略有些迟疑:“你生气了?”
“没有,但是下一次最好提前告诉我.”
“哦”
放下电话时,小青发现把话筒捏出一手汗。
想起很久没回父母家了,一直推说事情忙,推多了又觉得良心不安。于是,到超市买了一堆东西,直到车开进弄堂口才往家打了电话说我回来了。
听得出妈妈又惊又喜的声音,问:“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买菜。”
“我已经到了,晚上我们出去吃吧,不提前告诉你就是怕你们忙。”
妈妈一边说,你这个小孩! 一边不由得笑容满面。
然而,家里依旧是这样:到处堆满了杂七杂八的旧瓶废纸,父母永远舍不得扔东西。堆得家里如同救济所的仓库;菜场收市时胡萝卜贱卖,于是就背了一袋回来吃上一个月,放久了会烂,去掉烂的地方接着吃...小青苦劝了几次,检出一些破包坏笔头扔掉,结果被两老双双骂回。真奇怪,父母一辈子不合,在这些问题上却出奇的一致。爸爸说你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开始动歪脑筋想着浪费了,你还是把你的工作做好是正经...
大多数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好人,一辈子庸庸碌碌,也就积了不少怨气,到老了便不再把孩子当成是宝贝,而是抱怨诉苦对象;他们亲手教孩子跟上社会,学会应变...到最后却责问自己的小孩怎么似变了一个人。
爸爸不住地嫌酒店的菜贵而不实惠;妈妈则关心她的衣服是否买得太多,会否入不敷出...
小青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只顾吃,不吭声,结果把胃给撑坏。
她不明白,父母明明那么盼望子女回家,可是真来了又下死劲把他们往外推。他们把自己当成是已经枯腐的老木而不是日益苍翠的松柏,本来在外面看尽了老板客户的脸色,回到家仍不能放松,要继续绷紧了神经应付双亲的不满,怎能让子女们不对着一屋子沉腐气望而却步呢?
送父母回家后,小青一脑子空白,只想回去蒙头睡一觉,进门就接到盈盈带着哭腔的
电话:“我和他吵架了,我们说要分手。”
小青一时弄不清楚是哪个“他”,等问明白了,知道是那天一起游泳的男孩,因为盈盈“男朋友”多而不满,玩一次过家家式的分手。
尽管如此,小青还是满心不安地听盈盈的哭诉,安慰她,最后,她忍不住问:
“那你为什么要找那么多男朋友?”
盈盈在电话那端一点格愣都不打:“只有一个,他一会儿有这事,一会儿有那事,留下你一个人,难道你不会寂寞吗?”
小青心里一颤,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寂寞,那是一种会在你独处时慢慢啮咬你身体的东西,一点一点,把里面全部咬空,剩下一个空壳,但就是这个空壳,第二天早上还要准时起床,用真诚的目光面对身边的人。天知道那种真诚的目光还有什么意义。
小青说我明白了,你是对的,好好睡一觉,他们会来道歉的,到时候你又是最快乐的了。
盈盈已经在笑了,说:“我知道的,晚安”
周日的时候,小青没有约会,就坐在家里做沙发土豆。她把和许寒一起看过的电影买了拷贝回来,在影碟机上一部部的放:
悠扬的风笛声,轻快的舞步,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牧羊的少年。
悲伤的长音后,是永不能相守的恋人,远离故土的游子和生死茫茫的士兵。
所有的美丽,哀伤,悲壮和欢快,如同“brave heart”中演绎的一般,离得那么远,遥远到望不到边。
却又那么近,似乎触手可及。
于是小青轻轻伸出手,触到了如水的旋律,冰冷的空气。
人实在不够好,只有在寂寞的时候才能想起朋友,小青想起很久没有徐黎的消息,那次在茶坊分手后居然没有打过电话询问他们的近况,不由暗叫惭愧。忙拨了电话到徐黎家,铃响了半天还没有人接,小青正欲挂断,徐黎的声音传了过来,喘着气:“喂喂,谁啊?”
“你说呢。”
“噢呦! 我当是谁,铃响得像着火似的!害得我手都没洗干净就奔过来救火。”
“啊?贤妻良母在干家务呢?”
“算了吧,我在做脸,还好你看不见我,不然非昏过去不可。”
小青想象着徐黎一脸黑泥的样子:“没关系,平时也看习惯了。”
“去死!”
老朋友就是这点好,什么时候都不用顾忌,多久不联系也没有隔阂,闹翻了也能一笑了事。不似夫妻情人,说分手就分手,从此天涯陌路人。
“怎么心情那么好在臭美,你的肚子有多大了?有空我要来看看我的干女儿,给她做做胎教,免得长大像你。”
“别提了,天天折腾我,吃不好睡不着,真是一把辛酸泪啊,现在知道我妈不容易了,天晓得干吗要怀他!哎!谁跟你说是女儿的,我们古承继就说一定是个儿子!”
呵,又是“我们古承继”了。
“算了吧,封建!我早就替你算过命了,一定是女儿。”话刚落小青就发现算命也是封建迷信活动之一。不过,她真的想看到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女孩,她会像公主一样宠她爱她,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到十七岁。
“你们的事怎么样了?”话入正题的时候小青也不是没有小心翼翼的。
“什么怎么样,他又不可能真跟我离了婚去找那个小姑娘,他还嫌麻烦呢。我也想通了,反正就是那么回事,我也犯不着老跟自己过不去,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呵呵。”
徐黎一向比自己乐观知足,小青略略放下心来,真羡慕她的轻松。本来嘛,即使是别人用绳捆住你,也应该自己解开,哪有自己捆自己的道理。不过世上的事往往都是不讲道理的。小青低头看看自己一圈一圈把自己捆个严严实实。挣不脱,实是不想挣脱。
然而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徐黎终于还是不甘心的问:“你说,对于男人来说,漂亮重要还是内在美重要?”
相信问问题的人根本是清楚答案的,无非是侥幸心理作怪,希望从别人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徐黎,第一,你又不是丑,不过是没有倾国倾城而已;第二,内在美和外在美又不是对立的,何必要去做比较呢。”
徐黎听出小青明显在避重就轻,下了死命令:“你就说,到底哪个更重要!”
“外在美”
沉默。
多么可怕的事实,无论你后天再怎么努力,拼命培养气质,还是敌不过人家天生的丽质难自弃。有些人干脆因此而放弃努力,往往更加惨不忍睹。人生的不公平每个人都知道,有内在美的女人就像干净柔软的白棉布,穿出去并不显眼却真正舒服体贴;然而男人,其实是人就是这么奇怪,大家宁愿穿着豪华鲜艳的晚装,风光于世,也顾不得这里紧了那里硌着,回到家还得小心伺候,一旦保养不当便给你颜色看: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衣服缩了皱了,又不舍得扔掉,只好挂在厨里当藏品,一想起来都要肉痛。
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