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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上海也有了连卡弗,孤傲地站立在冬天寒冷的夜色里,看着来往不多的行人。许寒从办公室出来,发现天色已晚,想起答应过女友一起吃饭,不由加快了脚步。到达地下车库时却摸不见车钥匙了,急忙原路折回,沿途寻找。到电梯厅时,大楼里已空无一人,正在着急,突然看见门口有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女子,正握着他的钥匙交给保安。他忙赶过去,认回了钥匙,那个女子已经走出大门,便追上去道谢。黑衣女子转过身来,略有些意外,随即微微一笑,说:
      “没什么,我在电梯里捡到的。”
      路灯下,许寒看到一张清秀优雅的脸,小小的下巴藏在浅驼色羊毛围巾里,黑色的束身大衣非但没有给她沉重感,更添了几份高贵神秘的气质。许寒牵动了嘴角,说:
      “要谢的,如果不是你,我的车子恐怕要换主人了。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她看着眼前的男子:深褐色的眼睛,温和却又让人捉摸不定的目光,挺拔的鼻梁,略长的头发和带着笑意的嘴角。心里轻轻一颤,微笑着说:
      “好啊,不过下次吧,我今天还有事。”
      许寒便不勉强,从衣袋里取出名片,说:“一定给我个机会道谢。”
      她便也递给他自己的名片,和他道了别。
      深蓝的名片上印着白色的字:凌玙青

      小青回到自己的公寓,换下套装,打开电视和空调,有意无意的看了下手机:十二月十七日,八点一刻。她累得不想说话,对着电视机半天却不知道在看什么。早上喝剩下的果汁还在桌上,站在那瓶枯了一半的白玫瑰边上,不冷不热地看着她,小青无奈的对它们笑笑,挣扎着从沙发上起来,打开冰箱找吃的。
      用黄油涂了面包,吃得一手面包屑。茶几上放着一大盒巧克力,是郑斌从瑞士寄来的。小青不由得感慨:倒是他,一直记得自己这个朋友。
      索性抱着糖罐坐到沙发上,边吃边看电视,好在怎么吃都不会发胖,不知不觉也就饱了。
      第二天是周末,小青忘了关闹钟,仍旧一大清早被叫醒,发现自己上了当却已经睡不着了。披起睡衣坐到院子前的门框上,捧着她的马克杯,空气里弥漫开咖啡的香气。顺手叫醒了CD机,雨还在下,滴滴答答与静谧对抗,天色也就不明不暗。小青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打开每个昏黄幽暗的灯。伴着piano bar慵懒神秘的曲调,

      又是一个没有节目的周末,小青给钟点工放了假,自己打扫房间。
      换下床单,抱枕套...统统塞进洗衣机;水快喝完了,打了电话叫人来换桶;东一只西一只的皮鞋配好放进鞋柜;新买的花瓶还没有拆开,已经积了不少灰,拿出来灌了半瓶水,插上新鲜的香榭兰。房间开始慢慢恢复生气。
      CD架上也是一片灰蒙蒙,她仔细的用毛掸掠过,手指却停留在一张CD前,她把它抽出,小心地擦干净,停了一会儿,又插回原位。继续擦别处的灰尘。
      皮包里塞满了各种收据,账单,她把作废的理出来,团起,扔进垃圾桶。一张镶金边的纸片掉了出来,小青愣了一下,捡起来看它,是他的名片,那个说要来道谢的人。小青笑了笑,眼前出现了他英俊的脸庞,把名片放进了抽屉。然后,接着对付她那个“兰若寺”一般的房间。
      第二天公司有新客户,她便没有了假期,接着是周一,周二...小青忙得连日历都忘了翻,一直留在十二月十七日那一页。

      许寒打来电话的时候小青正在分析一份英国传来的财务报表,一堆毫无头绪的数字看得她想要拆电脑。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接起来就没好气地说:“喂,是谁?”
      许寒笑了起来:“怎么脾气那么大?谁得罪你了?”
      小青不知怎么,立刻知道了是谁,声音降了下来,带着歉意说:“对不起,我以为老板又有什么任务要布置,正想造反呢。”
      “我也是因为太忙了,所以隔这么久才和你联系。周末有空吗?”
      小青看了一下日历:“周末是十八号?”
      许寒诧异:“不是,是一月二号,怎么你跟我有时差?”
      小青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说:“天,都忙得傻掉了”,看了一下时间表,说道:
      “我应该可以休息。”
      “好,我定好餐厅再约你。”
      “好的,谢谢。”小青习惯性的语气更像是在和客户约时间。
      “不要紧,应该是我道谢,晚安。”
      “晚安。”
      小青挂了电话抬头看钟:还差十分钟就到十二点了。她再也不愿意看到那份数据,当即退档关机。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拿出那张镶金边的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许寒”,不由得微笑。

      意大利餐厅里,灯光幽暗得恰到好处,可以看到桌对面暧昧的表情却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缺憾。
      许寒靠墙坐着,低头翻着一份报纸。小青远远看见他专注的侧面,莫名的紧张起来。
      由侍应生领到座位前,许寒合上报纸抬头望见她,两人相视一笑。
      小青除下深紫色的短大衣,里面是同一色系的淡紫色毛衣。她为自己要了一杯柠檬水,拿吸管慢慢啜着。
      许寒折好报纸放到一边,看着她说:
      “你很喜欢冷色调?”
      小青微微一笑:“小的时候拼命似的喜欢粉红。后来不得已长大了,颜色也只好跟着长,若是再穿着粉红色上街会被人笑老不正经的。”
      许寒笑出声来:“你即使穿一身黑也不过像个童话里的小女巫,何必在我面前卖老呢。”
      小青拨弄着吸管说:“怎么办?我是女巫都被你看出来了?”
      两个人都笑了。
      小青暗暗惊讶自己的多话,快要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这样安静有序的生活:早上第一个进办公室,泡好咖啡,打开电脑检查一天的业务。一直坐到夕阳从背后的落地窗中照进来,才发现眼睛酸得快睁不开,伸个懒腰打电话约徐黎吃晚饭;徐黎结婚后便一个人找个幽静的小饭店或干脆泡面了事。回家后阿姨已经做完了打扫,看完昨天剩下的那半部电影或小说,放上热水洗澡睡觉。因为没有夜生活,所以早上醒来并不困难。
      曾经有一度,身边的朋友们都忙着恋爱结婚,动作最快的小蔡,孩子都上幼儿园了。然而她,仿佛一直是个观礼者。大家忙碌之余倒也为她操了不少心,落力替她安排盲约。小青推了几次实在拂不过众友的热情,见了一个财务分析师。三十多岁,有修养,高学历,也懂得生活情趣。只是对于工作太过投入,以至于把生活上的细节也算得一清二楚,说话行事有理有节,不肯多付出一点。小青由他接送几次,便把这辈子能和他说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没有交谈的理由。那人倒也明白,渐渐疏于联系,于是乎一切归于原样。
      媒人们可不高兴了,都说小青出国回来吧脑子出坏了,这么优秀的男人也看不上,难道想嫁给外国人?
      闹闹哄哄吵过一阵后,大家的热情也就减退,最终把小青放任自流。小青不知好歹,倒也乐得清净。

      情人节的前一天,约了徐黎出来吃饭,看着她一脸幸福准备明天的节目,小青忍不住调侃自己:“早知道就不要全部拒绝,至少留一个人明天送我花。”
      第二天,居然真的有一大束花到了她的办公室,不是玫瑰,而是一大束百合,小青不由得苦笑:一看就知道是徐黎的手笔。只是情人节收到这些故作清高,孤芳自赏的百合,倒也真是应了她的景了。
      职员们倒对她的生活好奇不已,常在背后猜测女主管的男朋友如何如何,私生活会是怎样 ......主管并不常对他们指点差错,但每个人又都不敢在她面前出错,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上司不很多话,即使只对你微笑也让人心里不甚疑惑,愈是猜不透就愈发小心翼翼。只有小青自己心里明白,她不说不是因为什么都想到而深藏不露,确是因为什么都没想,是啊,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但是今天,她却像个孩子一样,因为看到喜欢的巧克力而雀跃不已,她的思维像升级了光驱一般飞速运转起来。这一切的变化来得太快,小青几乎被自己吓住:她是怎么了?二十七岁的人突然像是个初恋中的女孩,热情而单纯。

      菜式很简单:色拉,批萨和意大利面。但许寒特意开了瓶波尔多的红酒。看着紫红色的酒缓缓注入水晶杯中,许寒娴熟的握起杯子,轻轻晃动,然后在鼻子的下摇了摇,尝了一小口,对小青说:“不错,你试试。”
      酒味醇香甘浓,轻轻由舌尖滑入喉中,回味无穷。
      小青放下杯子说:“我一直梦想能去法国南部种葡萄,那里简直是天堂,才会有这样的琼浆玉液。”
      “嗯,每天喝得醉醺醺躺在葡萄架下,张开嘴等葡萄熟了掉进来。“
      许寒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是深棕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调侃。小青看着他:他把头发往后梳,扎成一束,加上刚才的眼神,颇有些雅皮士的味道。
      “怎么想到留长发?”
      许寒无可奈何地笑笑,说:“所有的人都对我的头发感兴趣,我好像是借了它的光。读高中的时候,教导主任是个秃子,所以最见不得别人长头发。每个星期一早上就会带着剪刀到每个班级抓典型,看见哪个男生头发略长便就地正法。所以那时我们学校的男生都自动剃了平头,也算是‘校头’”
      “那你呢?”
      “我每个星期一早上就会肚子疼,然后在医务室帮那个年轻的护士做棉花球。”
      小青忍不住笑出声来,许寒却露出无奈的表情:
      “后来是我妈看不下去了,说我头发长得像个小流氓,硬架着我去剃成平头,第二天同学们看见了比我还可惜,都说我‘失节’了。”
      小青笑得握不住酒杯。
      结账时,小青注意到他留下了小费。

      十二月的上海已是寒风瑟瑟,小青戴上手套捂住脸颊取暖,看着那辆银灰色的宝马慢慢滑近。
      “很不错的车。”
      “是啊,”许寒并不谦虚:“它让我差点破产。”
      许寒探身为她系上安全带,他身上是淡淡的Gucci香水味,小青不自觉将身体往后靠,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声。许寒打开了cd机,传出Elton John的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s.
      到了小青家门口,许寒熄了发动机也顺手关了音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小青看着窗外树叶在路灯下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许寒在黑暗中望着她,眼睛明亮带着捉摸不透的神采,小青庆幸夜色掩饰了她的脸红。许寒靠近她,轻轻吻了她的额头,然后说:
      “不早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小青点头和他道了晚安,下车走进公寓大门,听见汽车的发动声,慢慢远去。
      她在家门口站了半天,忘记掏钥匙,也忘记寒冷,只觉得脸红得发烫,一颗心却还悬在那里,最后不知不觉微笑起来:难道以前都是一场误会,她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其实全然不是,还有那么多的美好等着她去发现,去体会...
      邻居家的狗听见门外的动静,不时叫几声示警,终于把小青叫醒,不由笑自己可笑。

      洗了澡,坐在床上吹干头发,看到镜子里脸上的红晕还未退去。时钟走过12点,小青还是睡意全无,一遍一遍回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许寒和她说的每一句话。想着明天会是全新的一天,突然想起还没有选定明天要穿的衣服,忙起来到橱里找,然后配包和鞋,一直忙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却醒得格外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好精神,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有没有留言。每个电话都以为是许寒打来的,接起来发现不是,心里一下子就失落万分;上班时话比以前多了一半,夸了几次秘书veronic工作有效率,惹得同事们中午开讨论会研究她的反常。
      临下班前终于接到许寒的电话,问她今天好吗,小青浅浅地笑,似乎这一天的目的就是为了等这个电话,许寒说公司事情很多,不能经常陪她,小青说没关系,然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许寒突然问道:
      “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然后回忆,现在院线的那些大片还有哪部是值得看的,却听见许寒说:
      “这样吧,我知道环艺在做一些经典影片的回顾,周末我来接你。”
      “好”

      周末的午后,小青开始坐立不安,喝一口水都要看一下钟。离约定时间愈近便越紧张,然后,到点了,然而许寒还没到,便又去看自己的妆花了没。如此反复,最终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了,干脆躺到床上闭目养神,可是心却醒得厉害。终于,她听到许寒汽车的熄火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却还不肯落地,兀自在那儿扑通直跳。
      许寒打电话来催,小青说:
      “我就来”
      披上大衣,理了理头发,就往门外赶去。以前看到一位作家说过 “如果你爱他,你就不会让他等” ,小青觉得实在有道理。
      坐到车里,她除下深灰色短大衣,里面是粉色圈圈绒套衫,在肩上缀了灰色短狐皮。许寒投来欣赏的目光,说:“你做小女孩比做女巫更漂亮。”
      小青半喜半嗔,正色道:“你的表好像不对了啊。”
      许寒低头看了看表,抱歉道:“噢,不好意思,我的表比较随便。”
      小青不得不举手投降,笑着把头转向窗外。

      电影非常合小青的意, legend of fall中悠悠的西部情结,配上Brad Pitt 自成一派的出色气质,让小青再一次深受感染。两个人都是极好的观众,并不再影院中评头论足,或干脆放弃情节而言他。然而毕竟还是不能专心了。在情节缓慢的时候,小青会想着边上的人是否入戏,正巧,许寒也把头转过来,黑暗中,他的眼睛却是明亮无比,小青微笑了,再看屏幕时,心里已是十万八千里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两人都觉得恍如隔世,心绪晃晃悠悠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了大半条街,许寒开口道:
      “有没有看过李安导演的‘饮食男女’‘喜筵’和‘推手’”
      小青如遇知音般惊喜:“他真是个出色的华人导演!不过我最偏爱他导的‘理智与情感’,看到冷静压抑的女主角面对妹妹的重病终于崩溃,失声痛哭,我也跟着电视机哭了半天,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感人。”
      许寒笑笑:“以前悲剧看得太多,尤其是法国电影,沉闷哀伤,心情多少会受影响。这两年已经看不下去了,只看些喜剧,笑过就算了。”
      “法国电影,我最喜欢苏菲.马索,你看过她演的‘芳芳’和‘心火’吗?她简直是个精灵,既有东方小女孩式的纯真,又有西方女子的性感浪漫,谁都会忍不住爱上她!”
      “我还是比较俗,愿意看美国的电影:‘肖生克的救赎’,‘马语者’...都是很不错的片子。哦,前几天看了法国的一部喜剧‘Taxi Two’...”
      小青已经笑出声来:“天啊,那部片子我看了两遍,每遍都笑出眼泪来!你还记得那个法国人奇怪的日语发音吗?还有,小时候看的‘东成西就’!简直是喜剧片的经典!”
      许寒仿佛也回想起这两部片子的情节,笑了起来,不住表示赞同:“的确,太经典了!...”

      来到路口,许寒伸出手牵起小青,随着人群等待红灯跳过。
      小青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动作依然会让自己紧张得呼吸困难,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许寒,看见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到家心情格外好,便刷牙边哼歌,陶醉过分了,沾了一手牙膏沫,只得对着镜子傻笑。
      一时电话铃响,接起来便开始微笑,果然是许寒的声音:
      “在干什么呢?”
      “睡着了。”小青装作困眼朦胧的声音。
      “梦见我了吗?”
      “没有,但是梦见Brad Peter,天啊,他太帅了。!”
      “快睡觉,重新梦一次!”许寒非常不满。
      “遵命!”...
      放下电话,小青重新跑回浴室,拿起牙刷挤牙膏,接着看见自己嘴上刚才留下的牙膏沫,
      绝望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傻瓜摇头。

      第二天下午,回家路上正路过电影院,小青看着苏菲.马索的巨幅海报,拨通了许寒办公室的电话。
      对方拿起电话,“喂”了一声,小青已经知道是谁了。但她仍然清了清喉咙,用职业语气说:
      “你好,我和你们许经理有预约。”
      许寒也不点破,说道:“我们这里有两位许经理,一个比较帅一点,一个丑一点,请问你找哪位?”
      “丑的那位。”
      “哦,那就不是我了,我替你把电话转过去。”
      小青忍不住好笑,道:“臭美!”
      许寒便也笑了,说:“下班了吗。”
      “嗯,在路上呢。”
      两人略略沉默了一会儿。
      许寒突然说:“我想你”
      “我也是”
      “不要挂电话,我想听你的声音”
      “好”
      于是,小青一路举着手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告诉他车窗外的风景,司机看着后窗镜摇着头笑。
      直到,手机没电。
      但是,小青的心里是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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