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木殷商

8、绿色的房间 顾殷仍然独

　　顾殷仍然独自一人行走在寂静的森林。

　　“哎——糟糕！”

　　就像所有的事情都有注定要发生的时刻，当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唯一的光源之时，顾殷的手电筒也在几次艰难的挣扎后熄灭了最后的光。在黑暗中，顾殷被脚底的巨大树根绊倒了几次，身上全是泥土。他掏出身上的便携火烛，艰难的辨识目前的方向。微弱的烛火中，前方一团白色的物体引起他的注意。

　　“是衣服吗？”顾殷这么想着。可当他走进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衣物，而是一层薄薄皱皱的东西。他犹豫了片刻，用手碰了碰。“软的……”他将白色物体翻了过来，发现这是一个空荡荡的、软趴趴的壳，皱巴巴的，似乎是什么东西身上褪下来的皮。顾殷轻声咒骂了一下，随手将这白壳扔到一边，却忽然听到了东西和东西间碰撞发出的声响。他举起火烛往生源处望去——

　　举目所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白色空壳不规则的散落的四周。那种被拉回到过去的记忆忽然涌现在顾殷的脑海。

　　顾殷呆然的握着烛火，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拜托，一次就够了，非得再来一次吗？”记忆中人皮的触感让顾殷打了个寒颤。不过他很快发现了这些东西并不是皮质类的东西，散落在林间的它们最初是硬壳、椭圆形的物体，而等到风吹日嗮后，反而变得柔软萎缩，最终成为这种皱巴巴的东西。那么严格说起来，它们最初的形态更近乎蚕蛹。

　　顾殷顺着蛹的分布路径慢慢前行。他手中的烛火照射之处都是这些一团团的物体，越走越近，越走越大。他一遍遍地估摸着这些白色蚕蛹状的分布方式，那最初看起来凌乱不堪的白色物体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地像将石头扔进湖面上泛起的涟漪，微弱却又清晰的——

　　“看呢，它就在那里。”

　　密密麻麻的白色蚕蛹似乎一个个都张开了口，挂着松软的皮，如此对顾殷说着——

　　“就在那里……”

　　——那倾斜着的、残破又怪异的三角形房子，就在白色蚕蛹围成的麦田圈中诡异的伫立着，周围则是神秘的寂静。它的身后是陡然而起的悬崖，那尖尖而上的峭壁犹如直插入天空的匕首、利剑，穿透厚厚的黑色云层，直指那一轮浮游在苍穹中，石灰一样的新月。

　　顾殷脑袋里飞速旋转着各种方案。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怪异事件，他本能的知道，这栋房子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仔细聆听着森林里最轻微的响动，寻觅着最有可能出现东西——狼、花豹、野猪，但无论哪种，他知道，一会儿碰到的都不可能还是这些物体本身最初的模样。这房子就和森林一样，雾霭朦胧。房子外头的雾气似乎比森林外的更浓、更密，似乎层层的雾被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薄纱，轻飘飘的将房子笼罩。

　　“要不还是在这里等待天亮算了。”

　　就在顾殷犹豫的时候，突然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白色房子幽暗的窗口深处微微闪动。但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顾殷屏住呼吸，他紧张的等待着。大概十秒钟后，在同样的地方再次闪现出幽暗的烛火。

　　“难道房子里有人？”顾殷随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有人能在这种房子里生活，那简直就是疯了。

　　顾殷决定不再等待天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匕首散发阵阵寒光，但却能让人略有心安。即便有月色的照耀，也有简易火烛的帮助，但是在茂密的树林中，那些光都不过是形单影只的映射，就好像巨大的黑色舞台，只有灰白色的聚光灯在唯一的一个表演者的身上，四周除了黑，就是黑。

　　枯树枝在顾殷的脚下嘎吱作响，他看到那房子里的光点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烟头般的光变成了蜡烛般的烛火。开始他以为这个光只是静止的光电，但是伴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发现那应该是会动的火光。它在摇曳着，飘散着、飞舞着。

　　暗夜越发深沉、厚重，你甚至能闻到黑夜树丛里惯有的腐朽的气味。

　　顾殷想就此打住，但远处的烛火却犹如海上塞纳的歌声，引诱他继续前行。

　　光已经从烛火变成了灯泡大小的亮度，只不过，太过短暂。看起来，它们就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崩裂爆发出灿烂的光芒，然后又悠悠的归于沉寂。就在判断间，顾殷已经能清楚的看见房子真实的模样。

　　这房子实际上建造得很精致——高大杉木搭建起来的三角形的外部轮廓，实际上里面却应该是两层阁楼。刚刚所见的烛火就在二楼阁楼上闪现。顾殷靠着已经适应黑色的眼睛描绘周围的景色。在房子外围的区域应该有过一片小型的花园，虽然花朵都已经枯萎，但仍然可以想象蝴蝶兰在阳光下盛开的样子；可以细嗅玫瑰的芬芳。房子的门前有回廊，阶梯下有一处四四方方修缮完整的地炉。从里面烧的东西来看，这个应该是为了驱赶野兽或者冬天避寒的类似壁炉一样的东西。但无论这里曾经有多么美丽，此刻也不过是蔓藤植物的家园。各种不知名的蔓藤爬满了墙壁，勾勒出经纬不同的图案，就像黑色的血脉遍布房子全身。

　　这房子，像活着。

　　顾殷深吸了一口气，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似乎听到了房间里有奇怪的声响。咕吱、咕吱、咕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咀嚼、吞咽。顾殷拿着匕首，伸手推开了房门——

　　咕——！

　　突然，数十只蝙蝠从房间里飞腾而出，前后肢薄膜之处张开巨大臂膀，爪子上还抓着昆虫。被打扰到的蝙蝠异常愤怒，它们向顾殷袭击，魔鬼般的脸孔，嘶哑地炫耀尖刻的牙齿。

　　顾殷赶忙用匕首自卫，左右开弓，边战边往房间里撤。他用力抵挡袭击的蝙蝠，将他们抵挡在门外。就在他自顾不暇之时，在他身后，那曾经见过的光再次出现。此次的光犹如烟花绽放，瞬间将门窗外蝙蝠龇牙凶狠的样子一照无遗。那是无数双死神的眼眸。顾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蝙蝠却似乎畏惧刚刚的强光，放弃了对顾殷的袭击，乌压压的一群往天空飞去。这一大片蝙蝠遮天蔽月，你推我攘，大声叫喊，将唯一的月色光源完全遮盖。

　　顾殷略显狼狈。身上的衣服早就撕开了一个个口子，有些地方还流出阵阵血痕。他站在一楼的客厅里，月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挥洒而入。连接二楼阁楼的阶梯似乎在对顾殷进行无声的邀请。它就像巨兽的口舌，等待着猎物的进入。从这里看去，阁楼上空空荡荡，唯有新月高挂，死寂而沉默。但，就在转瞬间，阁楼似乎又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有什么东西，就在那半掩的房门里，在那腐朽而肮脏的木梯上，在从厚云中半露的月光下，带着特有的绿色的眼眸，呼吸着。

　　顾殷走上二楼。阁楼的卧室门虚掩，光从这里散发而出。顾殷轻轻的推动房门，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惨白的月光从乌云和蝙蝠群中逃离，直勾勾的从飘荡着绿色窗帘的窗口直直照进这个卧室。在房间中央吊挂着一个巨大的笼子，四周空无一物。而那些发光的东西，就围绕在笼子周围。它们密密麻麻的挂在笼子的底部、四周、顶部，然后逐渐蔓延到屋顶的灯光处和墙壁的四周。拥有白色皮囊的它们就像蚕卵倒挂在桑树上一样，倒挂在房间的四面八方。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在卵的腹部忽明忽灭的发出阵阵光源——那就是顾殷曾经见到的东西。它们——顾殷觉得也许可以用‘他们’来形容——在呼吸，甚至像在对话，当你走进似乎能听到卵中传来细细私语。

　　“哦。你来了。”

　　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顾殷似乎被冻结。他的血液一下子从脚底冲到脑门，让他的手猛的握紧匕首。

　　“怎么，不敢回头看么？是我呀。”

　　声音笑了，轻轻的，又带有一丝丝的不解——那记忆中的她。

　　顾殷回头。月色在她的脸上交替，一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身形袅袅，赤脚光足，微微在耳后挽起的头发随着她走动而飘动着。 “我找到你了。”

　　她靠了过来，双手触摸着顾殷的脸庞——

　　顾殷呆呆的望着她，眼里一阵温热，记忆犹如潮水般涌入，平静的心犹如狂怒的大海般翻滚。他想大声呼喊，却又不忍似的闭上了眼睛。他感受到了她缓慢的呼吸，轻盈的脚步，逐渐靠近的温暖的身体。他想象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和她的眼睛……

　　就在她即将靠近顾殷的嘴唇之时，只见寒光一凌，顾殷的匕首已然划过她的喉咙。她瞬间往后跳去，眼神中都是不可思议。

　　“你，是什么人？”睁开眼的顾殷，声音比他的匕首更要寒冷。

　　“你比韩光明要难缠。” 她笑了 ，却不死心。“看看，这难道不是你睡梦中那人的模样？明明不曾忘记，可是一见面却又兵戎相见，这是什么道理？哦，难道是头发？”她歪了歪头，拿出皮绳，匆匆将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可是，我觉得，还是披下来要好看点。你觉得呢？”

　　是的。更像了。那张笑脸。

　　顾殷心中一阵抽痛。

　　似乎是看到了顾殷眼中的痛楚，她轻轻的勾起嘴角，再次朝顾殷走来。她挽住顾殷，微微的靠着他，抚摸着他的脸颊。“你……”

　　话音未落，她的脖子上已见血痕。

　　“混账！！”

　　“我说，你演错了人。” 顾殷眼神如霜。匕首尖，绿色的血液滴滴而落。

　　她咬牙切齿，眼珠凸起，刚刚那旖旎神态完全不见，反而露出乖张暴戾模样，月色之下，宛如一只巨猫。

　　“啊。”顾殷了然。

　　“难道你以为，进入到我的领地，你还能赢的了我么？”眼前的女人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人，她的躯体渐渐蜿蜒而下，曲体弓身，鬓毛直竖。它似熊非熊，鼻子似猪又似象，说是猫，其实更像是一只如人般大小的巨貘。

　　“传闻远古时期，蜀中常有一物，似熊而小，毛浅，有光泽，能食蛇，食铜铁，看你这样子倒是很符合这种动物。”顾殷冷笑。

　　她——它，笑了，嘴唇咧到耳朵边，说是哭似乎也可以。“我呀，可不吃蛇虫鼠蚁，也不吃废铜烂铁，更不会嚼枯枝烂叶。”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脸庞。“对于我而言，最美味的，还是，人……”

　　“不，你不吃人。”

　　“什么？”

　　顾殷匕首指向那倒挂着的一个个白色的‘蚕蛹’，“如果这里是你的巢穴，那么这些才是你的食物。而门外那些白色的东西，不过是食物被吸食后剩下的残囊。”顾殷话语刚落，‘蚕蛹’中再次发出丝丝低语，像是梦魇，又像是春潮。

　　“看来，你已经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自然。”如果说顾殷的笃定让它感觉到危机，那么顾殷眼中的黑暗更是让它感觉到了畏惧。“我不但知道你的目的，我甚至知道你从何而来。我就是为此才来到的这里。”

　　“是什么？”它不自觉的被顾殷牵着鼻子走。它想，也许很少有人能够拒绝此刻的顾殷。如果说，那些蝙蝠是死神化身，而顾殷更像是死神本身——此刻他的周围散发着完全不属于生人的暗夜气息。

　　“梦境。所有环绕在这里的白色蚕茧就是一个个梦境。你捕获它们，并以它们为食。”顾殷笑了，眼里不却不带一点笑意。“也许，你也已经注意到了。你的梦网控制不住我。即便你可以让森林里的所有生物沉睡；即便你可以让空气中只剩下呼吸，让所有进入你编织的梦境中的人听命于你，你也无法控制住我。”顾殷的匕首上绿色的血液逐渐的融合到刀锋中，冒出青色的光芒。“因为，只有活人有梦。他们在白天为感情所困，夜晚又会将感情投入梦中，为梦境而苦。所以，他们的贪、嗔、痴、怒、怨，便会在夜晚成形。你的食物，便是这些人的梦境，也是这些人的感情。”

　　她——它，笑了。它随手摘下一颗硕大的蚕茧，在底部抠出一个小小洞口，然后用它尖尖的指甲一点点的从洞口里搅动着，抽出细细长长的柔软‘蚕虫’，嗖的一下吸到自己的嘴巴里，露出美妙的神情。

　　“你听，‘蚕虫’还在说话呢。多么肥美多汁。”它舔着嘴角，似乎非常满足，“夜晚，非常的美丽。四面八方的梦境就像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窗台里，从卧室门缝里，甚至是从壁龛里，偷偷滑出。”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味佳肴，它猛的往前一扑，却被顾殷灵巧的避开，“特别是在这样子的小镇里，静籁甜蜜，天空中满是奇异梦境的芬芳。哦，城市就不行了，那些人的梦境呀，就和他们住的房子一样，满是水泥和工厂的油烟味，难吃的很。”

　　“难道，镇子里的人偶尔发生的记忆丢失和情感缺失，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也许吧，吸取骨髓的时候，总还是会伤及骨头，难免的嘛。”它无所谓的说着：“其实，从你刚进镇子的时候我也蛮好奇的，像你这样一个从城市到乡镇的人，当我吸取你的‘骨髓’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我说了，只有活人有梦。”

　　话音未落，顾殷突然执起匕首向它刺去。它猛的往前翻滚，躲开了顾殷的袭击，转而借用窗口便利，张开爪子向顾殷撕咬过来。顾殷一个躲闪不及，肩膀处被撕裂，匕首碰触地面发出剧烈声响。他还来不及恐惧，这家伙它的牙齿已经近到喉咙。顾殷抓住它的手扣在胸前，同时奋力抵住它的脖子，那动物本身固有的腥臭味从它的口沿出弥漫而出，熏得顾殷只想躲。

　　“你有两只手，别忘记，我有四只。”新月下，它露出阴险的笑容，后蹄突然朝顾殷肚子踢去。情急下，顾殷用膝盖猛的一顶，一个囫囵翻滚，挣脱了它的牵制，同时抓住了地上的匕首猛的再次朝它的脖子刺去。顾殷黑色的眼睛里是熊熊的怒火和阴冷的杀气，那把青铜匕首开始褪去青绿色的锈蚀，慢慢的露出金色的锋芒。

　　“不好。”

　　它似乎意识到了死亡的逼近，放弃了和顾殷的对抗，忽然转身冲向窗口，宛如一只豹子，轻盈跳下地面，继而跃上树梢，在月光照耀之下，迅速飞掠而去。

　　顾殷哪里肯放过它，正要追逐出去 ，脚下的地板却开始断裂，而那下方竟然是黝黑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