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木殷商

7、桑慧 在遇到桑慧

　　在遇到桑慧之后，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韩光明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妙的日子。

　　他和他刚认识的朋友，走遍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于走遍了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成为了探险家，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前行，在微凉、潮湿、茂密的树林中行走。他们在灌木丛里追逐野兔，见过巨大的仙人掌，晚霞在单调的绿色里涂画着桃色的艳丽。他们睡在小溪旁，搭起帐篷，点上烛光，吃着韩光明在树上摘下来的水果和坚果，喝着清澈的溪水，繁星点点，挂满苍穹。他们爬上最高的山峰，对着山下镶嵌在树林之中延绵千里的黑瓦白墙大声呼喊、欢笑。他们一直穿过低矮的枯树、渡过冰冷的溪流，绕过幽谧的山谷，最终走到了森林最深深处。

　　月亮隐身在山下，天空中只有静籁的暗、浓郁得抹不开的黑，却也闪烁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密密繁星。

　　韩光明的家就在远方。

　　“这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地方。”

　　韩光明笑着，和女孩一起躺在了山丘上。

　　“这里是这么的静，远离尘嚣。在森林里，我可以听见城市里完全无法听到的声音，就像白天我们看到的红腹小鸟，它的歌声清脆悠扬，它甚至能在树梢上翩翩起舞。在溪流间，我可以看到小鱼在山石间穿梭，自由自在。这里的果子总是这么甜，有着阳光的味道。”

　　桑慧伸出手，指向天空。清凉的秋风拂来，韩光明能闻到女孩身上温凉的气息。桑慧笑着。她笑起来很好看，总是会有软软的酒窝和小小的虎牙。

　　“天空好大，深邃得似乎要将人吸入苍穹。这么看来，我们又是多么的渺小，生命和天空比起来，又是多么的卑微。” 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就像微风的呼吸般轻柔。可听在韩光明的心里，却又像奔腾而落的瀑布般震慑心扉。

　　“你看那些星星，就像宝石般挂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它们都有自己的星宫，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仙女，在高高的天上守望我们。” 女孩重新在清凉的草地上躺了下来，目不转睛的望着夜空。韩光明感觉自己似乎无意碰到了女孩的手。

　　“你喜欢森林？”

　　“喜欢。”女孩看向他的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活泼。“森林不会说谎，可是城市会。”

　　“城市，说谎？”

　　“钢筋铸就而成的城市，冰冷得毫无生气，却必须要像人一般生活着，所以，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很多人想逃离，却又不得不屈服于金钱、权利、责任，人和人之间建构起一张张巨网，就像高速公路般交错，谎言就在这一条条道路上蔓延。”女孩转头看向韩光明，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你的父母对你撒谎吗？”

　　韩光明想了想。母亲么？

　　“没有。”

　　“那你的妈妈真好。我的妈妈就不行了。”女孩赌气的说。“每次说好来看我的舞台剧，可是从来就没有实现过诺言。今年，甚至连我的生日都忘记了，只顾着工作！工作！”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

　　“是呀。”桑慧沉默了一下。天空中的星星有点古怪，似乎也跟着停滞了呼吸。“可是，我还是得回到那个充满谎言的城市。”

　　“为什么？”韩光明坐了起来。 “我是说，如果你是如此的渴望真实和自由，为什么还要回到城市中？如果城市中只剩下谎言和悲伤，为什么还要回去？”

　　“可是……”他突然而来的激动让桑慧迷惑。女孩犹豫了一下，她将滑落在额头的头发撇至耳后，歪着头思考着。“可是，我属于城市。”

　　“即便它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你呢？你是否一直就住在镇子里？你从来没有到过城市吧？”

　　女孩转移了话题，这让韩光明感觉到了委屈。

　　“我看你对森林特别的熟悉，似乎比镇子里的赵莫叔叔还要熟悉。”

　　“不。我不住在镇子里。我……”韩光明突然刹住了话头。

　　——不对劲。

　　月亮落到了溪流下。星星隐身在了黑色的帷幕里。远处，有一栋房子却越发的清楚可见。那白色的墙壁反射着不知道哪里的星光，变得遥远却清晰。走廊上的岩石灯昼夜不息，环绕房子围起的篱笆内的山茶花开的浓艳。

　　韩光明撇开目光，回头却发现桑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那双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探究，却丝毫没有恐惧。韩光明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不对劲。

　　“我不住在镇子里。”韩光明发现自己的声音特别的冰冷，就像寒风从巨石中吹出的尘屑。“我就住在森林中。”

　　是的。我属于森林。她应该恐惧的，不是么？

　　“你怎么了？”

　　女孩用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韩光明。眼睛里倒映出他的轮廓。

　　此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歌声，那是韩光明从来没有听过的优美旋律，那么甜美、那么神秘、那么奇幻，那么容易让人沉沦。韩光明似乎感觉到那是从天空上飘落而下的曲调，辰星在应和着；但似乎又像是从山脚下蔗香镇子里飘扬而上的古朴歌谣，像是从那棵巨大榕树上汇然而上，直达天际。

　　“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女孩惊讶地看着他，忽而笑了起来，笑声犹如潺潺溪流。

　　“当然。”

　　女孩欺身靠向韩光明，那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的毛细血管。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女孩的靠近，渴望感受女孩的温暖。可他却无法逃避女孩眼睛中的怪异，还有那裂开的嘴里隐隐而见的利牙。

　　“当然。不过，这次你似乎想起来的有点早。”

　　轻柔的声音里，韩光明的脑袋变得沉重而模糊。

　　“你还应该问我，我是否爱你的。”

　　“你……”韩光明艰难的回想。

　　“然后我会说——爱。”

　　阳光下，女孩的眼睛如宝石般璀璨，但在韩光明的眼里，那可爱的模样却开始扭曲、旋转、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