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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异类 在我们身处 ...

  •   在我们身处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物种,没有任何一个独立的个体能够脱离社会存在。即便是看起来孤独的北极熊,在广袤的雪白冬季里,总还是有那么极小的时刻,能和偶然遇见的另外一个同类在雪地中打滚、嬉闹。

      如果有人永远——无论是在寒冷的冬季,还是燥热的炎夏——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只能自己和自己对话,那绝对并非他愿意孤独,而是他只能选择孤独。

      虽然不乐意,但只能如此了吧。总是有这么些人,总是有这种时候。

      韩光明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在社会上曾经被认为是危险的人物,虽然现在也还是危险,但现在还是比过去更加的宽容。他们被隔离在主群社会之外,用现在时髦的说法来表达的话,应该就是社会的边缘人物。他们四肢健全、力量奇大、语言流畅,却又总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他们认得自己国家的所有文字,能说出每一个“词语”,但在我们看来,却完全不知道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有时候,即便是吃饭这么简单的欲望,他们也只能通过张开嘴巴,留下口水,众人才能了解他的需要。可能也是因为这种原因吧——当你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时候,会自然的将他隔离在你的世界范围外——他们只能被迫独自一人,活在自己的世界。

      当然也有愿意接受这样的人进入自己世界的伟大人物。

      韩光明不由自主的反驳自己——

      母亲,是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样的性情,都能以宽大的胸怀接受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她会倾听孩子的心声,即便孩子表达不清,她也能从呀呀呀之语中准确判断出孩子的需要;她懂得孩子的语言,即便孩子一脸漠然和防备,她也能从孩子的颤抖的身体或者微微侧身的模样知道孩子是恐惧,还是想要温暖。

      可除了母亲之外的人们呢?他们绝对会是害怕的吧。

      那是异类。

      智商低下的人、只会在阳光下张开嘴傻笑的人、刮着台风光着身子在暴雨中疯狂奔跑的人、害怕和他人接触的人,畏缩恐惧偏离社会人群的人,都是异类。这种人又特别容易分辨。异类们一看就是和我们不同。他们不像隐藏在道貌岸然外表下的恶徒那样容易迷惑众人,我们只要一看他们的脸就能准确分辨出来。

      异类们和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甚至有人认为,异类们根本不应该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属于精神病,对社会没有贡献价值,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他们会害怕,但是更多的是厌恶。

      当然,在厌恶中还有怜悯。但那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哀怜。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所以悲惨——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他们的眼中充满着悲悯,但又总是一晃而过,瞬间又被恐惧和厌恶所占据、填充。

      简言之,那些异类们,无法共存。所以他们被隔离在了社会主群群体之外。

      韩光明,不是异类。

      但他也见过那样的眼神。

      悲悯。

      那双含着眼泪的双眼,黑乌乌的,又大又圆,似乎能容下整个世界,可此刻只有韩光明一人。瘦瘦小小的韩光明在这样的眼睛里,变得更加渺小,更加飘渺,就像独自一人站在破败荒凉的世界之巅。

      哀伤。

      眼泪模糊了那双眼睛,眼睛里的韩光明也被泪水打湿、扭曲、模糊。

      眼睛在说,世界太危险了,孩子。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永远的家。只有这里是安全的。宁静、柔和,没有争斗,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互相伤害。

      后来,它还说了什么?

      韩光明记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他被困在了眼睛里。那双哀伤又温柔的眼睛。他只记得,那飘动的绿色窗帘。

      韩光明,最终还是异类。毕竟,他身处在异类的世界。

      这里没有邻里,只有森林中小小的三角形房子。他也没有朋友,只有房子周围叽叽喳喳的绿色小鸟。他没有敌人,他的竞争对手只有蜿蜒盘转的响尾蛇。

      虽是异类的世界,但也充满了色彩:五颜六色、绚烂无比。白天,暖暖的金色阳光敲击着玻璃窗户,唤醒树间的含羞草,颤颤巍巍地张开羽叶吸啜露珠。黄昏,丛林间无花果枝桠上高高低低的站满一排排的燕雀,咽喉嘹亮,婉转唙唙。它们像是在谈话,黑压压的你争我抢,此起彼伏,扑腾着翅膀你说我答,声音震彻天际。然后又突然共同振翅而起,哗啦啦的往另外一株无花果树飞去。

      也许你会认为,异类的森林是寂静无声的,但即便是在暗夜无星的时刻,广袤的森林里也拥有你想象不到的鲜活。

      十岁的时候,韩光明就曾偷偷的跑出门,跟随着一只盲眼兔进入黝黑的森林深处。那只兔子的眼睛宛如白内障一样的泛白,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它高高尖尖的耳朵却异常灵敏。自然,在黑暗的世界,耳朵总是比眼睛要好用。兔子们总是晚上出来觅食,灰色的皮毛让它们容易隐身于暗夜。

      当韩光明跟随着兔子进入森林之后,却失去了兔子的踪迹。小小的他站在巨大的森林里,周围满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景色。高大的树木没有了白天的翠绿,而是各自挥舞着怪异的枝桠,犹如高大的巨人往下凝视着渺小的自己。

      韩光明抓紧自己手中的自制玩具车,惊恐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忽然,他在自己的身旁看到一只小小的金花鼠。它躲在满是枯叶铺成的地下,偷偷的往上露出小小的头和黑溜溜的双眼。金花鼠在寻找橡果,数十只蜗牛则顶着蜗壳在低矮的树干间穿梭,蜘蛛在不知名的动物的骸骨里隐藏,等待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在它们的不远处,一棵树皮翘开、剥落十分严重的梧桐树的树中有个巨大的空心“树洞”,那残酷的捕食者——大角鸮,就隐藏在这里。

      韩光明眼前的金花鼠却只顾将橡果往自己的嘴巴里塞,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它前方的危险。大角鸮刮擦着自己的利爪,张开鹰般锐利的金黄色双眼,尖尖的嘴上下张合,不慌不忙地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就像坏掉了的吊钟,发出锈蚀了的声响。韩光明还来不及发出警报,大角鸮已经猛的张开双翅,带出阵阵强风,往下突袭。金花鼠一声尖叫,叫声未断,它就已经成为了大角鸮的盘中之物,山林间,只有循风而下的、犹如棉絮的皮毛,以及即将滴落的鲜血。

      没有任何人说话,没有任何人吭声,连月光都是寂静的。繁星闪烁的天穹下,偌大的森林里,只剩下了呼吸声、咀嚼声,以及——

      呆立着的环抱着自制木桥玩具的小小韩光明。

      自那天之后,韩光明就大病一场,整整在床上躺了二天三夜,鲜活的记忆变成噩梦,日日缠绕着他。梦中那大角鸮月下的双眼如刀石般狠绝,金花鼠的头颅还含在它的口中,鲜血淋漓。也是自那天以后,他从不会在夜晚独自一人出门。而等到韩光明更大一些,有了喉结,长了胡茬,脸庞更加消瘦,身体却更加强壮的时候,他连白天都很少出门了。

      说是很少,总还是有些特殊情况。

      自从母亲死后,她的尸骸就简单地埋藏在无花果树之下,到各个镇子去兑换生活用品的事情就落到了韩光明的身上。

      韩光明头发稍长,往后绑起,一身旧衣,一副扁担。到了任何一个镇子,他都停到镇口空地,打开篮子,露出里面刚刚摘出的无花果、 野山楂、灵芝、剥下的狼皮,然后就等着顾客上门。他沉默少言,也不叫卖,但不知道为何,每回到他这里购买的客人却都络绎不绝,颇不可思议。他从不和邻伴攀谈,要价也简单明了,一天下来,来来回回说得最多的应该就是“五元、十块”。一开始,和他一同在镇子口兜售东西的同行们还会找他攀搭聊天,渐渐的看他不理睬,也就没了兴趣。人们总是喜欢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聊天、打牌、嬉笑,即便是毫无客户关顾的雨天,大家也乐得清闲。可唯有韩光明,无论酷暑、寒冬,总是独自一人,挑着两个篮子,伫立在镇子口。

      久而久之,他看到了人们眼中的怜悯。

      那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似乎听到了这样的评判。也许是个傻子呢——似乎还有这样的声音。东西卖得倒是很快——当然还有这样的艳羡。

      镇子里的大人们总是躲在他的背后嘀嘀咕咕,生怕他听见,声音又大得让他绝对听得见。镇子里的孩子们可比大人们直白的多,他们表达喜恶总是无所顾忌。他们有的会跟在韩光明后面‘怪人、怪人’的叫;有的会露出害怕躲闪的神情,避在母亲身后;有的却完全对他不闪避,用直勾勾的眼神好奇的看着他手上自制的玩具。

      无论对于哪种孩子,韩光明总是略带放松的。大人们是大角鸮,孩子是金花鼠——他心里总是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感觉。他总是宁愿和孩子说话,也不愿意面对大人。

      直到那天——

      她,身着白色高领毛衣,下穿泛白牛仔裤,登着一双绣满鬼怪脸谱的球鞋,站立在蔗香镇镇口唯一一家旅店前。她剪了一头清爽短发,随意撇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尖,一双弯弯的眼,满含笑意。

      她,是一个旅行者,背着背包,独自一人。

      韩光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对于镇子充满了兴趣,充满了好奇。她喜欢四处查看,特别是那些人迹少至之地。她总是笑语盈盈,即便偏逢大雨,也从未露出眉头紧皱的神色——也许她更喜欢这种困境也说不定。

      韩光明喜欢看着她。因此在她呆在蔗香镇的一个月里,他就再也没有去其他镇子兜售东西。他总是守在赵莫家的旅店旁,等着她出来,跟在她身后,寻觅着她的踪迹,探访她去过的地方,品嗅着她亲吻过的花朵,喝过让她吐舌的甜酒,踏过让她不慎摔倒的山涧小溪。跟踪的日子越是长久,韩光明越是无法自拔。甚至是在无人聆听的夜晚,韩光明的梦境里还是依然会出现女孩袅袅身影,或笑或闹。

      韩光明渐渐的充满好奇,充满期待,如果她在黑夜里去到他住的山林小屋,又会是什么模样。

      但是,她从未在夜间出门。

      这让韩光明有点遗憾。

      就在韩光明以为,他和她的故事就到此结束的时候,她却突然走进了他的世界。

      那天,韩光明看着她离开赵莫的旅店,径直的往自己的小摊面前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明明她的脚步声很轻盈,韩光明却似乎清晰的听见了那一笃一笃的声响。等到她走到自己的面前,韩光明才发现,那是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满脸通红。

      这个女孩也会认为自己是个怪人吧,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跟踪她的行迹?韩光明极度恐惧,也极度忐忑。那孩童时候,大角鸮在月下撕咬的景象不知道为何再次冒出来,抓住他的咽喉。他无法说话。

      就在他快要夺路而逃的时候,女孩突然笑了起来——

      “你害怕我?”

      眉眼弯弯,小小的酒窝深深的陷在两边的脸颊里,甜蜜莫名。

      “倒是第一次发现有人怕我,我又不是怪人。”女孩笑完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指着韩光明篮子里的野山樱桃,说:“我看你的水果都很新鲜呀,看起来倒是像我在森林里看到的果树上结的果子。你自己摘的?多少钱?”

      啊。

      韩光明发现自己喉咙干痒,一时半会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给我随便称一点好了,看起来很甜的样子。”

      女孩伸出手,触碰到了韩光明的掌心。

      温热的。

      犹如母亲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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