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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七 大概就是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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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从远处蔓延至宫门,江聿凝望夜色中模糊这座宫殿模糊的轮廓,一砖一瓦,都是他亲眼看着修建起来的。他养大的少年,在这座宫殿里及冠,仪式由他主持。他想着,眼睫低垂,左迁的文书下来很久了,少年非拽着他直到及冠过后才走,也是,朝堂之上臣子改朝换代的速度太快,说起来,辅佐着当朝天子长大的,只剩下他了。
江聿习惯在把臣子递上来的折子都过目一遍之后在满目夜色中走回太傅府,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路途,是江聿操劳一日后最喜欢的时刻,哪怕眼前夜色厚重,脚步虚浮,他走的跌跌撞撞,心里却是踏实的。
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更踏实。
朝堂臣子一批一批地换,不变的只是世人对他江聿的看法,文官为了所谓的气节弹劾乱臣贼子江聿,武官血气方刚也要加上一笔。恰逢戎狄来犯,官员间便有了让他持虎符去雁门关的对策,从一人进谏,到众人附和,也不过几日。
读书人被逼上战场,江聿着实没料到自己还能再见到第二回。
雷靖死后,弹劾江聿的老臣也有几个出了事,无一例外都是大火中丧命,本来江聿的名声已经臭到这步田地,没想到还能有下降的余地。有人道出他藏了数年的虎符,也算是破解了为何他一介书生满朝文武无人敢动只能耍耍嘴皮子暗地里使绊子写些折子来以表忠心。世人皆知雁门关将士最是忠心耿耿,前守将与江聿关系非同一般,再加上虎符在他这里,江聿已经掌控了这个国家的半壁江山。更何况,这个皇帝是他亲手养大的。
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私藏虎符,那帮忠臣不满意,只再进谏,皇帝只得贬官以保证朝堂的稳定。江聿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比他预期的还迟了一些。好歹是让他看着自己养的少年单薄的身躯成长到足以承担起这个遍体鳞伤的国家。
江聿想,也算是值当他对这个国家付出了自己最为美好的青春年华。所以江聿踏上去往雁门关的马车之时不曾有一丝遗憾,有些事他江聿不是看不出来不明白,但是他不愿意去深究,给自己和他留一点余地。
风吹动江聿的衣袂,他望着宫门前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那人,眉目间还是六年前的少年意气,轮廓却已经变成了天子该有的霸气侧漏。六年,江聿在想他的这些变化跟自己是否有着关系。
宫门前的千年前的风吹了许久,天子不发一言,臣子亦沉默不语,最终是江聿开口,“宫外风大,陛下就止步于此罢,臣江聿从此启程赴雁门关。”
那人点头,轻不可闻的一句。“来日方长,关外风沙大,望太傅照顾好自己。”
帝都到雁门关的路途遥远,江聿只从话本图册上看过沿途风景,也算是心满意足地到达了目的地。接待他的是六年前把沈星移带到他面前的人,义无反顾跟着他冲进腐败王宫的雁门关将士之一。
周将军领着他到了落脚点,关外将士大多是靠武举得以参军,这个帐篷却是被收拾得一丝不苟,军事书籍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书页被翻得泛黄。
“当年陈统帅来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待周将军走后,江聿才松了口气,他害怕提起陈禹义,害怕眼前这个固若金汤的城池因为他出现一丝裂痕。
陈禹义和江聿参加的是同一届科考,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先帝召他们入宫,两人都以为能身居高位功成名就,但是先帝让当年十四岁的沈星宿选一个当太傅。陈禹义长了张不太好接近的脸,反之,江聿自江南水乡而来,面相正如江南烟雨中朦胧的杨柳,是触手可及的温柔似水。加上江聿当时脸上似笑非笑,沈星宿伸出手就指着他,年幼的脸上是满满的胜负欲。
十七岁的江聿和陈禹义共同教导着十四岁的当朝太子。不过三月有余,雁门关突发战事,因先帝荒废武举已久,彼时沈星宿正和江聿斗智斗勇其乐无穷。先帝便派陈禹义去雁门关指导战事,满朝文武,除了雷靖和江聿竟无人反对,那是江聿在朝堂之上数十载与雷靖唯一一次共识。
先帝一意孤行,终究是皇命难违,江聿和雷靖自顾自地在朝堂之上进尽忠言,一道圣旨陈禹义这个科考榜眼就收拾着去了雁门关上阵杀敌。
江聿那时年轻气盛,第一次上谏就被毫无理由地驳回,自觉对不起陈禹义,便一直与他书信来往。
若不是如此,江聿如今大概还在江南过着他悠闲的被贬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