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山河空念远》王矣2020

4、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四 小崽子慢慢

　　自那日沈星移提出让江聿一同入宫被一句“于礼不合”驳回后，他上完课便再不到江聿书房里，仿佛是小孩子闹脾气，对此江聿只能无奈摇头。他是孩子，可也是皇帝，江聿总不能像寻常人家对待赌气的孩子一样将人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再者登基大典在即，沈星移并不是先皇预备的下一任皇帝，礼数学识都跟不上，江聿一想到这里就不禁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
　　江聿看着手边的折子叹气，余光却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书房窗户外蜷缩。沈星宿十七岁就已经跟他一样高了，沈星移明显青出于蓝，只是性格使然，哪怕是跟他差不多高的个子，也总是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怕被别人发现一般。
　　江聿想，十日，从他告诉沈星移他不能陪他入宫那日之后的十日，夜夜这个时辰，他都能看见窗外那个影子。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可他放不下什么呢？江聿不想深究。他吹灭了摇曳的烛火，在夜色中听着慢慢远去的脚步声趋于平静，才又伸手把灯点上。
　　“望陛下听之信之，江聿其人，诡计多端高深莫测，皇室覆灭，由他一手促成，陛下举目无亲而又年幼，断不可轻信之。”江聿看字迹，便瞧出来是那个自从他入仕便不折不挠的上书弹劾他的老臣，年纪大了，到了该乞骸骨的岁数了。
　　夜色里，有人轻轻叹息。
　　登基大典当天，江聿提前把沈星移送进宫，他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来不及哄孩子，缝制的龙袍有些瑕疵，需一遍遍看着绣女改，他盯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放下心来让人送到小皇帝那里。他再检查了一遍才安安心心地回了他的太傅府去换官服。
　　奉天殿前一眼看不到头的阶梯，沈星移穿着龙袍一步一步地走到最顶端朝堂前，他尚且年幼的脸上看不出期待与急切，眉间却有着几分不耐。
　　祭天，三辞三让，念诏书……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江聿松了口气，看着上方已经有了一丝王者之气的孩子，目光有些怔松。还是太低估了沈星宿的骄傲，他容不得别人半分强迫挟持，到头来却是让江聿送沈星移坐上了这个位置。沈星宿和沈星移的脸在江聿心头交错，他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终究让自己回过神来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这项关乎天下的仪式。
　　皇帝走进奉天殿坐上御座，就算是昭告天下国家已经易主。
　　到底怎么易也是沈家的天下。
　　待到一切繁琐的仪式结束，臣子退出奉天殿，殿前的长梯上便热闹了起来。有人走到江聿面前贺他年少有为，连任两次太傅。江聿听出其中的讽刺和轻蔑，却还是和和气气地道谢说声不敢当。这声不敢当，却又是真心不已。江聿看着前几日写折子让沈星移不要轻信他的那个老臣被旁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着，花白的发从官帽下钻出来在奉天殿前
　　凛冽的风中浮动。
　　雷靖，倒真是个忠诚又顽固的性子，饶是江聿被他乱臣贼子骂了这么多年，还是不敢满面春风地走到老爷子面前去再气他一回。江聿正待老爷子走了好回太傅府，只好装作靠在白玉栏杆上看风景。
　　满目苍凉。身着官服的臣子走下长梯，朱红的宫墙上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却是一眼能看出来的陌生。那座继承千年的宫殿，被沈星宿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然而臣子仍旧在，御座上坐着的依旧是沈家子弟，他江聿，也还没被踢下去。
　　只是沈星移才十四岁，江聿想，尚早。
　　殿前从熙攘到空旷也不过江聿几个念头闪过，他正欲迈开腿离开这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宫殿，却听闻背后有人走来，脚步轻缓，“江太傅，陛下有请。”
　　江聿回头看着这个和雷靖差不多年纪的太监，眼中有深藏的探究。“劳烦公公带路。”
　　宫苑深深，长廊曲折，江聿脸上阴影交错，看不清神色，带路的公公一言不发。有些冷，江聿想。
　　“到了。”
　　江聿点头，走进了这方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