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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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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报纸报道:英国人取消与钱氏的合作协议。钱氏无论名声还是产业均受到了不小打击,在钱氏父子自顾不暇的时候,我家趁此机会也取消了与钱氏联姻的约定。父亲、母亲、我甚至家里大大小小的下人都为此事松了一口气,我们也终于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至于往后事态如何发展,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冬日的天气确实有几分薄凉,每日走出房间,都能感受到院里与屋里极大的温度差,一边冷得瑟瑟发抖,一边又能闻到冬天的独特气味。
在我的印象中,不同的季节确实有其独特的味道——春天是新的,偶尔夹杂尘土,但也是清爽清新的香味,夏天温热,可百花盛开,花香在以各种姿态来争奇斗艳,下过雨后,泥土的气息浓烈,可却是脱胎换骨的干净,秋天与冬天相似,不论是景象还是气味,都散发出怅然薄凉的气息,但我竟觉得冬天要比秋天好一些,冬日的阳光仿佛像对未知的期盼,沉寂与新生是关键词。
扇槭偶尔带我去不同的地方玩耍,虽然景色不尽相同,但永远都是令我称心的,同时,我们的关系也更加亲密,彼此更加确信。
钱氏自从外滩大酒店出事后,就消停了很多,一面是钱边生想要息事宁人,等待风波过去,二来,也是最主要的,钱家实力备受打击,严重来说,是声明尽毁,洋人悉数撤资,据说,钱老爷也一夜之间白了头,这一切,都归咎于钱振伟那个不孝子。
扇槭巡捕房的工作终于不那么忙碌,可是据扇槭说,一切不过都是波诡云翳,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不论是居安思危,还是真如他所述还有更大的风波即将出现,我竟都不再害怕。
那日与扇槭走进电影院,难得看了一场电影的首映,令我惊讶的是,薇采竟扮演了其中的一个重要角色。经历钱氏一系列强迫打击,她竟都挺了过来,甚至还进入了电影圈。如今的薇采俨然已不是初次见面时脆弱无助的样子,果然,经历得多了,成长得才快。如今的薇采更加光彩夺目,站在女主角的身边,我竟发觉她有一种直逼主角的气势,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她竟如此的艳丽动人,她还会有更长的路要走。
观看完电影之后,薇采看到我与扇槭手挽手走出影院,便跑来同我们寒暄。那一瞬间,我心中有种稍纵即逝的排斥,可是内心却告诉自己:要保持理智,要大度。我看到薇采的眼神不离我与扇槭挽着的双臂,却在讲话时表现得落落大方,不曾露出一丝破绽。
离开后,我有些怅惘,没想到扇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日天寒地冻,我的手插在扇槭的衣兜里,偶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边搓手取暖边吆喝着,街边小摊也为数不多,仅有几个家中十分困难的摊贩依然在寒夜里坚守,图着多挣几个铜板,路人均快速地往家赶路,毕竟家的温度是整个冬夜里最温暖的存在。
就在那时,那昏黄的路灯下,人与人互相难以分辨容颜的时刻,扇槭吻了我。
吻落在唇上,甜在笑容里,温暖在心上。他的眼睛如此明亮,像灯光下折射光芒的宝石。
那个吻,代替了所有的忍耐与猜测,让小摊上快速冷却的小吃又热了几分,让夜不仅仅是夜,那个吻,点亮了那条街所有的路灯。
......
曼丽即将临盆,打电话到巡捕房,请求扇槭帮助她,直到能够顺利生产。我知道,曼丽本无亲人,现如今也只有我们可以信任。扇槭找好大夫与接生婆,大夫与接生婆这几日一直守在曼丽家,十二月初八,大夫赶忙告诉扇槭说曼丽要生了。曼丽的阵痛昨夜便已经开始发作,今天早上大夫才通知扇槭。
这天雪下得极大,因为开车不便,我们一行四人走着去曼丽家。大雪封住了好几个路口,而且在路上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你们说,这毕竟是钱家的骨肉,钱家怎么都不派人来看一眼?他们不在乎曼丽,不管曼丽的死活,但也应该在乎曼丽生的孩子吧?”禾雀一边走一边发着牢骚。
“曼丽如果生的是男孩子,他们自然会接回钱家,女孩子就不一定了......”我说道。
“女孩子怎么了?就算女孩子以后是要嫁进别人家的,就单说孝顺父母这一方面,女孩子还比不上男孩子不成?更别说其他方面,谁说女子不如男!”
......
走到门口,我们终于看到接生婆忙碌的身影,两个端着血水跑来跑去,顾不上同我们搭话,在院里,我们只能听到曼丽的呻吟声。痛苦的叫声撕裂了长空,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我们的心也同房间里一样揪着。
院内寒冷,我因为过于担心而颤抖不止,扇槭坏抱着我,缩在他怀里,我竟不争气地流下泪来。说不上来的莫名的心疼与辛酸,有一些恐惧,有一丝担心,百感交集。我甚至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望着蒙蒙的天,祈求一定要让曼丽母子平安。
北木与扇槭作为外男,虽说情况紧急,但是站在院里,还没多久便有些尴尬不知所措。禾雀也同我也一样担心着,身边经过一接生婆,我们立即询问屋里的情况,然而,曼丽叫得那样惨烈,原来是难产。我们更加担心起来。
院子里实在是冷,正当我们冷的站不住脚时,终于,房中传来婴儿的声声啼哭,声音洪亮,接生婆出来大喊:“大喜,是个儿子!”
我揪着的心顿时放松下来,不知怎的,我竟泪流不止,感动与惊喜交加,感慨曼丽一生的艰难困苦,感慨下半生终于有了阳光与希望。我与禾雀激动得语无伦次,两双冰凉的手紧握在一起,生出一汩汩暖流。
扇槭与北木不方便进入屋内,我与禾雀则早已迫不及待,而此时,接生婆忽地大喊“不好了!新妇大出血了!”
我顿时怔住,耳边依旧回荡着新生婴儿的声声啼哭,那么真切,那么清晰,却听不到曼丽的声音,怕不是之前的嘶吼早已让她筋疲力尽,又或许,如今的她已是奄奄一息。
我木然地向里边冲去,接生婆将我拦住,用火钳夹着炭像作法一样在我的身上绕了好几圈才让我进入屋内,这是为了驱除我身体的寒气以及细菌。禾雀在我后边跟来。
两个接生婆守在曼丽床前,一遍又一遍更换着盆里的热水,端出来的水一盆比一盆红的刺眼。我终于看到曼丽苍白的面孔,她如今在鬼门关试探,一不小心便会跌落,床上是满目猩红。
禾雀吓得捂住眼睛,我不断安抚。曼丽见我,拼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苍白无力而及其伟大的最温暖的笑容。大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用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扎进曼丽的身体里,而曼丽似乎感受不到痛楚,终于,血止住了,大夫松了一口气。
我跪在床边,握紧曼丽的手,她说:“实在是......抱歉......我没有......力气......”我立马摇头:“别说话,你真的很伟大,你是全天下最伟大的母亲。”眼泪从曼丽的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我禁不得这样的事情,也泪流不止。我与禾雀对视一眼,满是欣慰与动容。
大夫嘱咐说,曼丽身体极其虚弱,比一般的产妇更需要好好修养。此时,扇槭与北木已经进来屋内,在门口候着,只是看不到曼丽的模样。
“梳妆......梳妆台......右手的抽屉......有我的......积蓄......谢谢你们......”曼丽吃力地嘱咐,也许她想,央求我们的事情总要给予报酬,萍水相逢,这不仅是金钱债,更是人情债。
禾雀立马说:“这个时候就别想那么多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啊,你还有刚出生的孩子!”
曼丽摇摇头,露出无比凄凉的惨笑:“孩子......我还不知道能陪他多久......”
几个接生婆忙了一夜一天,直到没有什么问题,才结算了工资相继离开,只剩下大夫继续为曼丽开药。扇槭花高价为曼丽请了名乳母,顺便伺候曼丽的饮食起居。还没多久,曼丽又沉沉睡过去,我们只好离开。
雪一直没有停歇,离开时,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掌,依靠着扇槭,扇槭身体给我传来丝丝暖意。
今天是起伏的一天,心情随着曼丽生产而跌宕,雪下得那么美,却总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回家已经来不及,下午还得去报社上班,于是我们决定随便找个饭馆解决午饭。自从离开曼丽家,北木就一直在看手表,我问他是否有急事要办,他说已经找到姨母所住之地,据说姨母病重,想要立刻去寻找。
于是只有扇槭、禾雀和我一起。简便吃过饭后,扇槭将禾雀与我送至报社楼下,禾雀为了给我们腾出单独相处的空间,便很快上楼去。
扇槭目送自家妹妹上楼后,温柔地摸摸我的脸,说道:“今天累了吧,下班以后就回家休息吧,天气寒冷,命下人熬些热汤,睡前喝点。”
“那你也早些回家,按时吃饭......”我不舍地拉住他的袖口,低着头,忽然有一种委屈油然而生,怀念他,想趴在他的怀里,想哭泣。也许是见证了新生命的诞生,虽无法感同身受但也确实体验到了曼丽的不易。
抬头,展示的却是笑容。
然而下一秒,我还是没有忍住,我扑在他的怀抱,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扇槭虽然没有看到我偷偷摸摸的眼泪,但抱我却抱得更紧。他敞开的大衣将我包裹住,温暖得像在风雪中找到一家店铺躲避,那里有最温暖的热茶与最芬芳的香气。
我目送扇槭离开,看他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远,我有些恍惚,有些不安。也许今日天阴,也许是错觉罢。
报社的其他同事都是一副无精打采又昏昏欲睡的样子,搞得我同样也有些乏。
禾雀手拿今日的样刊一边走一边看,正当我要提醒她小心前方的桌椅,她便已经撞了上去。禾雀吃痛,却依然往我这边走来:“红豆,你来看今日的消息......”
我凑过去,看到头条写着“女星余鸢儿被爆与外贸富商定情”,我向禾雀投去疑惑的目光。禾雀却说“不是这个,”她指了指头条板块下另一条新闻,“看,‘钱氏取消中英合约,投资日本新型工厂’。”
“我的天哪,这才多久,钱氏就翻盘了?还是和日本人合作?”
禾雀无奈地耸了耸肩:“钱边生是个人物,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名声越来越旺,只不过近几年是他的儿子败坏门风,但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来继承家业,所以,他还根本不能好好坐下来颐养天年。这不,如今又勾搭上日本人,这下他以前的那些龌龊勾当如今能明目张胆地做了,有个名儿在那儿摆着,做什么都方便了。”
下班后,我与禾雀相约,有闲余时间就去曼丽家多走动走动。明日正巧上午只有一堂课,我们便想买些补品明日给曼丽送去,下午继续到报社上班。
下楼后,我竟发现扇槭倚着车停靠在路边,禾雀顺势来了一句:“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来接你小妹下班啊!”我知道禾雀在开玩笑,便也随着禾雀笑了起来。
扇槭听了这话开始有些不知所措,接着便立马回答:“可不嘛,天寒地冻的,我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这不,今日我负责把你俩送回家。”
“行了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俩了,回家路过益生堂,我顺带着买点补品,明日去曼丽家我们就不用专门买一趟了。今天我自己回家,雪天地滑,你开着车才要注意安全。”说完,禾雀对着我比了一个眼神,我调皮地眨了眨眼。
“明日你们还要去?那么补品就交给我来买好了,你早点回家。”
“别了吧,等你买的时候,人家店铺早就关门了。好啦,你们走吧,就别管我了!”
禾雀走后,我看向扇槭,说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我拍拍他肩上的尘土,却拍不干净,原来是一块污渍。
“雪天路滑,要不还是别开车了。”我说道。
“不会冷吗?”
“没关系的啊,不是还有你在吗。”
“好,之后我让下属来帮我把车开走。”
“好。”
他握着我的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我倍感暖和。
我们踏着雪一步一步地走,有些地方让行人踩得已是光滑平整,有些地方还像绵密的泡沫,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我跳得旁若无人,欢脱得像个孩子。
想到曾经在他面前拘谨又害羞的模样,我竟觉得非常可笑,有时候我会在心里偷偷嘲笑那个无知的自己。如今他牵起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过春夏,经历秋冬。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我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幸福能够从现在出发。
我还想同他走遍人间的烟火气,我也想相夫教子,经历别人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的人生。正因为他是扇槭,修扇槭。
巷口,他不打算送我至解府门口了,我也没说什么。分离时,他低头,在我唇上小嘬了一下。于是那一晚,我便带着那个吻的甜蜜,朦朦胧胧入了梦乡。
第二日到了学校,我左等右等都不见禾雀的身影,直到先生已经候在门外,我才看见禾雀走了进来,而她却没有看我一眼。
我有些心神不定,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了。因为内心焦虑,屡屡担心着禾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写好一张纸条“今天怎么了?”挪过去给她看,她纠结了很久,最后写上“课下告诉你”。
先生在讲台上讲课,我却未听得只言片语,禾雀老是呆滞地盯着一处看,我拍了拍她,她便晃过神来,过了一阵儿,就又痴呆起来。我怕的要紧,用右手覆上她的左手,她朝我看来,竟控制不住,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我慌乱,幸而此时已经下课,禾雀头埋在我肩膀,我不断安抚,周位有几个同学凑过来关心,也被我打发走了。
“昨天是发生了什么吗?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啊?”禾雀不做声,我只好再不问。没多久,她便直起身子来,说:“昨天回家路上,我被一群陌生人绑架了,他们逼问我是如何认识曼丽的,还要我把这些告诉我大哥,让我们不要插手曼丽的事情......”
“你告诉了吗?”
“嗯......这是在威胁我大哥......我......我本来想告诉我爹,但是我大哥不让......”
“好了,那咱们今天就不去了,我们再做打算,好吗?今天我们回家。”
“嗯......”
果然,扇槭在校门外等候着,一脸严肃的表情。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将禾雀交给扇槭后,他便对我说:“最近......就不要去曼丽家了,那里有我派人守着,没什么大的问题。你们最近少露面吧,都是我的错,钱氏的人大概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是我连累了你们。”
我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也不怕,毕竟他们没有掌握到什么证据。这几天我就在家休息吧,你好好安抚禾雀。”
“我送你回家吧,然后我们再回去。我怕那些人来找你的麻烦。”
“好吧。”
送至家门口,我安抚完禾雀,便与扇槭告了别。临走,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注意安全,不要担心。”我忽的心生暖意,对他微微一笑:“好。”
我打电话至报社,向宋先生说明请假意图,挂电话时便听到电话那边的人传来嘟囔声:“今儿怎的这俩姊妹都请了假......”
母亲过来我的房间,拿了几件新衣服念叨着要让我试穿,最近越来越冷,年头大约也是数九节气,所以一不用上班,二还有新衣服穿,也是闲时之乐。
扇槭在这之前打来电话,说是最近大概又见不上面了,我仔细询问情况,原来是百乐门附近又有人被枪杀,这是“樱花事件”第二个死者。我不免为扇槭感到担心,之前的案子还没有头绪,又来了一新案子,他那样的人,不查的水落石出根本不会甘心,更何况这是关于国家大事的案件。
年头节下,案件屡屡发生,怎能不让百姓人心惶惶?如今家家户户都要张灯结彩地迎接新年了,可世道薄凉,不给面子。
在家闲待了三天,期间与禾雀通了两次电话,经过扇槭的开导,禾雀也从惊慌中走了出来,我们想着周一就复课,今日正是周五。
第二天早醒,我看了一阵儿宋词集,去正堂与父母一起吃早饭。正舀着碗里的莲子粥,父亲忽然问:“最近和扇槭怎么样了?”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有些难堪,我抬头看到父亲母亲对视了一眼,心想:他们难道有什么打算不成?然而,本来与扇槭的相处的感情就是细水长流,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轰轰烈烈的经历,于是我便装作很自然地答:“还好吧。”
父亲正要接我的话茬,不料母亲偷偷暗示了一下他,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便说:“女儿啊,同扇槭交往要好好保护自己,也别出什么乱子,安安稳稳地就好,爹娘就希望你平安快乐,其他都不奢求。”
“娘,女儿知道啦,我现在也很快乐啊,你们就放心吧。我吃完了,先回屋了,你们慢慢吃。”
我冥思苦想,实在不知父亲为何那样问,母亲又为何把话说的那样隐晦,难道是又有新事件发生,还是他们知道了什么却难以启齿?
我带着疑惑回到房间,刚坐下,便接到禾雀的电话,禾雀在那头心急火燎地说道:“不好了,曼丽发高烧,现在情况危急!!!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夫现在不在曼丽家,我叫上我大哥,我们一起去!”
“别急,我现在就过去!”
情况危急,我怕父母知道真正情况,便撒了谎说报社有急事,穿上衣服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曼丽家赶去。
我赶到后,扇槭与禾雀才到,曼丽家院里冷清,我们进屋里,几天不见,曼丽脸色苍白,状态甚至比生产那日还要差,乳母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说着:“孩子早就饿了,但是母亲高烧,我的奶水不够用,母亲如今是这个情况,所以她的奶水也不能喝,现在厨房熬着米汤,只能给孩子喂米汤了!”
我去到曼丽床前,竟发现她身体如此滚烫,曼丽梦魇,不知在说什么胡话。“大夫还没来吗?”我问道。
“大夫家里有事,说着是要下午才能回来。”乳母答。
“这怎么行,下午就完了,曼丽现在都说开胡话了!扇槭,你想想办法......”我无助地看着他,泪水止都止不住,现在只有一个乞求,那就是曼丽千万不能有事!
“放心吧,我们走之前就又请了一名大夫,现在正往过赶。”禾雀与乳母抚慰着啼哭的婴儿,继续说道:“孩子哭的不停,我去厨房看看米汤熬得怎么样了。”说着便走了。
我抓着曼丽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身体其他各处却像烧开水一样烫,我不断给她敷毛巾降温,但还是不起什么作用。此时,我竟有些懊恼自己大小姐的身份,连这种事都手忙脚乱地做不好。
现在的状态,便是禾雀与乳母一同照管着孩子,扇槭则协助我给曼丽降体温。不知过了多久,我早已是满头大汗,新来的大夫才火急火燎的赶到。一进来,他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发觉没什么大事,才赶忙检查曼丽的情况。
大夫给曼丽把脉,我们几个人都屏气凝神,紧张的不敢呼吸,然而,大夫眉头紧皱,说道:“这位病人情况很不乐观啊......可否问一下,不久前生产那日,是否经历了难产或者大出血?”
“是的,那日她不仅难产,还大出血了,后来是另一个大夫针灸止住了血。”我答道。
“这......大出血之后,大夫给她用针灸止住了血,但只是暂时吊住了命脉,她的身体太过虚弱,如今基本已是精气两空了......”
“什么......可是......孩子才刚出生几天......”他还没有记忆能确认谁是他的母亲,他只能够通过熟悉的气味来辨别母亲的气味,可刚出生的婴儿又很容易会忘记这气味,曼丽还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更没有享受到当母亲的幸福......
“那么,病人还有没有好转的余地了,她现在真的......需要活下来......”扇槭问道。
“还是多亏了那几针,才吊着这口气......”
我望着梦魇中的曼丽,心中无尽悲痛与凄凉,她遭受了太多,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幸福的机会,老天却要夺走?我望着襁褓中的婴儿,难过地,说不出一句话,连呼吸都是痛的。
我不忍刚出生的孩子,那么小年纪却没了娘......
外面忽的一阵骚动,我下意识地靠近曼丽身边保护着她,几名打手忽地闯进来,我们没有一丝防备。
是钱振伟来了,他嚣张地闯进来,且没有一丝想放我们离开的想法。
“没想到一个舞女的家里还能引来这么多看客,可真是热闹!”
禾雀态度强硬,说道:“关你什么事,我们是来帮忙的!”
“关我什么事?这孩子是我们钱家的骨肉,这孩子最终是要由我们钱家来抚养,我今天就是要把这孩子抱回去!帮忙?你们这是帮哪门子忙?还是现在看我们钱家遭遇了些磨难,你修家倒想管我们钱家的事情了?”
“你......”禾雀气不打一处来,我与扇槭同时将她拉住,暗示她尽量少说话。
“修扇槭,那日我已经警告过你,不要插手曼丽的事情,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修扇槭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我既然看到曼丽有难,就不会袖手旁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身边的人。你说的情面,在我眼里,不过是踩在脚底都嫌脏的东西。你们做的那些肮脏勾当还少吗,也配在我这里讲情面?”
“好,那你不要后悔!”说完,钱振伟便命人将乳母顺带着孩子一起掳了去,我着了急,赶忙拽住乳母,问钱振伟:“你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的孩子,我当然要接回家去抚养!”
“那曼丽怎么办?”
“不过一个舞女而已,贱命一条罢了!”
这时,曼丽卧在床榻呻吟起来:“我的孩子......不要......”她如此卑微地乞求他,泪水淌在煞白的脸上,她这几日是受了多少罪,脸的轮廓更加瘦削。她的泪几乎都要流干,却换来他冷漠地一撇:“孩子交给我们钱家抚养,我知道你时日不多,你就放心吧。”
“你......我的孩子!”忽然,曼丽声音不知提高了几个度,她拼了命声嘶力竭喊出最后一句话,可他留给她的,却只是一个冷漠的转身。
遥远的门口传来一句“厚葬”......
孩子的哭声由近及远,到最后只听到汽车发动引擎声,孩子被他带走了。
血就像喷泉一样,喷射在床榻周围,窗外是凄清的白,屋内是惨烈的红。曼丽吐血了,用尽她最后的力气,也没能召回那个冷漠的人,没能唤回她的孩子。
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真实,曼丽伏在床头,以最痛苦最艰难的姿势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她的身体依旧滚烫,我顾不得血液的污染,搂住她,一遍一遍地呼喊,一次一次地摇晃,可她没法再抬起头来。
“大夫,你看她晕过去了,你快看,你快把她给我叫醒来!”我嘶吼着,眼睛里充满泪水,早起看不清眼前的猩红。
“小姐,我尽力了,新妇......已经去了......”
我瘫在地上,身体颤抖的厉害,耳朵里扇槭与禾雀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可我却想逃离。曼丽,她才是个刚生产的母亲啊,她一生的命运已经足够坎坷,为什么还要让她这样死去?如此不甘地死去?为什么没有办法体面,为什么没有办法圆满......
我失声痛哭。
她是与我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目睹她的遭遇后,我竟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地表现出强大的共情,我无法感同身受,却也能体会她的悲哀与痛苦。孩子是她最后一丝希望,是黑夜里的她唯一的光,是在生死关头唯一能把她救回来的绳索。可就这样,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一切都破灭了。
我抱头痛哭,曼丽啊,你好走,下辈子,别来这一遭了。
扇槭啊,你来救救我,因为那孩子,我竟也恨死了钱氏那个小人,我恨不得替曼丽将他千刀万剐,我恨不得替百姓将他碎尸万段。
孩子,这一生,别忘了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