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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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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扇槭送至门外,他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我笑笑:“好了,挺晚了,回去吧,我都懂。”我看着他上了车,车开走后,我心情竟空落落的。但又何尝不担心呢?
我懂你,懂你的难处,懂你的愤恨,也懂了你的坚持。
正要回房间时,我看到父母在堂前没走。不知该如何同他们解释,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去。果然,父亲与母亲一脸严肃,母亲则更多的是疑惑和担忧。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父亲问扇槭与我是从何时开始互相表明心意,也许他以为我已经瞒他们很久了吧,也许又怨我为什么不同他们商量。于是我便回答父亲,说只是开始不久而已,并未说是今日。
紧接着,父亲语气竟软了下来:“乖女儿,爹爹并不是怪罪你,只是你与修家少爷的事情非同小可,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更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他要经历的事情比你要多的多,我不仅是怕因为此事牵连修家,更甚的是,倘若这次欠他家这么大一个人情,那以后想还也还不清了!爹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一生都平安顺遂,幸福美满,可是如果对方是修扇槭,你的生活想要安稳太平也是很难的。他们家是上海最大的军阀啊......”
听完父亲说了此番话,我发觉确实是自己想得太简单。
又是一段沉默。
他不是别人,他是修扇槭,以后要继承军阀衣钵的修扇槭。他不仅是优秀得让我觉得自卑的人,更是逐渐在官场游刃有余的潜力之子。尽管我想过一种平常人的生活,可是扇槭可能也不会甘心,尽管他爱我,未来愿意为了我屈就,而修家呢?
可是......我也许可以。我本来也想为中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可我不够勇敢,所以只能将这愿望隐藏。扇槭一直以来不是都想有所作为吗,可如果我愿意与他一起为了中华之崛起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是不是更好过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我顿时觉得,一切竟有了些盼头,甚至尽管前路迷茫,我也有所期待。
“扑通”一声,我向爹娘跪下,骨头撞倒地,还是蛮疼的:“爹,娘,是女儿不孝,突然向你们告知这件事,让你们操心了。可是,就算不能过平静的生活,女儿也愿意为了解家,为了中国而死得其所。现在已有扇槭陪我,那我们相互扶持,一定可以过得幸福!”
父亲听了我这番话,竟不知如何是好,他认为毕竟我一介女流,又怎能谈得家国大事?而且我正当妙龄,公然谈论与扇槭的事情,实在有辱斯文。
女流怎谈不得家国大事?正当我因父亲的固执守旧而要反驳时,母亲竟张口劝阻:“好了,事情已经如此,我们便相信一次我们的女儿吧。你不也说要让她过得幸福快乐吗,那只要她平安快乐,我们就依了她吧。至于修家,我们应该相信扇槭才是,那孩子不像是随意夸海口之人。”
我立刻便说:“是啊爹爹,而且您从小就教育我要爱国爱家,‘忧国者不顾其身,爱民者不罔其上’,‘如何忧国忘家日,尚有求田问舍心’......可如今中国陷入危难,怎么当初的那些都不作数了呢?”
“我这是担心你的安危!”父亲无奈道,见母亲与我都这样说,便也摆了摆手,回房去了。母亲看着我,“哎”了一声,也跟着父亲回去了。
人生如山坳般起伏,十五岁那年我从未想过会对扇槭倾心,二十岁,遇到他之后又经历那些个左左右右的事,本以为自己只能一直默默爱慕下去,没想到钱家又将一切变得不一样。如今扇槭与我表明心意,虽说是真实的事情,我却感觉恍如梦中。一切都极其不可思议。
然而现实告诉我,就随他去吧,随时间一步一步地慢慢流淌,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今晚我睡得安稳,中途经历短暂梦境,却因为太短暂而不记得所有细节。这个梦境没有给我带来任何预感,不论是慌乱还是心安,所以我再不便多想,只把眼前的事情一个一个解决是最好。
次日到学校,我竟没有看到禾雀如往常一样凑过来,按照以往,她肯定是要给我讲那些新奇之事的。我便在人群之中搜寻她的身影。
今日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前方几位同学挡住了我的视线,所以我很艰难地才看到她。她今日兴致不高,我心里也猜知一二,可心里却有一丝侥幸。
我走过去,她竟然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眼光看着我,我早该想到的——我喜欢扇槭这件事情从未告诉她,以为可以蒙混过关;钱振伟要娶我的事情也没有告诉她,当时自己都乱成一团的我还没有准备好该怎么回复她的关切;与扇槭表明心意还是没有告诉她......这些......怕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是我太过分。
没过多久,她便收回了目光,我在旁边坐下,不知如何开口,她也沉默。
就这样僵持了好久,我正张口,“禾雀”二字还并未说完,她却说:“红豆,我把你当唯一知心的好友,你把我当什么,无聊时随意打发的玩具吗?”我沉默。
接着她又说:“我曾经感觉你似乎早就心有所属,可是我不能确定,直到我发现,你一遇到我大哥就特别拘束,特别不自然时候,我才确定了我的猜测。可是你不说,我便不问,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不愿说出来,我便尊重你的想法。我以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是为什么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愿意接?我在家里快急疯了,我怕你想不开,那几日我想方设法找我爹爹帮忙,我爹爹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一气之下把我锁在房间里。直到那日我大哥回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忽然跪下,我才知道,是我大哥一定要阻止你家与钱家联姻,而且更可笑的是,我大哥竟然与你在一起了,他说非你不娶!”禾雀极力压低嗓音,却止不住愤怒,“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解红豆,我自以为是的、最好的朋友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羞愧、痛苦、歉疚,我哑口无言,只能一边流泪一边摇头,对不起,不是这样的,我从没想到会伤害到你。
“可能某一天,我大哥结婚,我才突然知道,原来我多年以来的好友,竟然是我的嫂子。你说,可笑吗?奥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日夜里回家,我爹爹听到我大哥说的这些,一怒之下抽了他几鞭子,就差动用家法了。爹爹怨大哥行事过于鲁莽,可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刚好是你解红豆,我母亲非常喜欢你,还因为刚好修家想除掉钱家,我爹爹不怕他钱边生!你真幸运。”
扇槭竟被修父抽了鞭子。我捂住嘴,哭得一塌糊涂,不知该如何是好。
“禾雀......请你原谅我.......我并不是......”我边哭边说,但抽泣时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并不是什么?并不是把我当最好的朋友?红豆,我的心里,真的很难过,你知道吗?”禾雀摸着她的胸口,我自责自己怎么能这么自私。
“不是的,我......我那日怕你担心,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所以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始至终都是......是我太自私,对不起......求你原谅我......”我慢慢将手靠近禾雀的手,慢慢地握住,开始她突然动容,想要抽走,可是后来她便没有再躲闪。我心里有些欣喜,我知道她原谅了我。
原来一直以来,我并不清楚友情的界限,我总以自己的方式与禾雀相处,总以自己的感受预估她的感受,却忘了她究竟还是与我不同。如果说我还算乐观,那她绝对是温暖人间的精灵,但是外表开朗大度的她,有时候却远比我还要细腻。她能看出我对扇槭的爱慕,她会在我忽略她的感受时更加难过痛苦,我感恩于她的重情重义,但更觉得亏欠。同样是备受疼爱的女孩子,她却比我善解人意得多。
人与人之间是很奇妙的。我握紧她的手,仿佛在用力量告诉她,抱歉,这次是我太自私,以后绝不把你抛在身后。
“知错了吗?”半晌过后,禾雀问我,却不看我。
“知错了,原谅我吧。我以后......一定考虑你的感受。”我说。
“那好吧。”
我看着这只高傲的孔雀,说:“修小姐,感谢您的原谅,以后,绝不再犯。”
她转过头来,我们都笑了,笑着哭,笑着给对方抹泪。
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件件都诛心的隐瞒,你却轻易原谅了我。倘若我是你,我何尝不是气的要疯掉呢?可正因是你,才让我知道自己如此不值得被原谅,我才能更珍惜这险些被我弄丢的友情。
“下学后去吃廖记花糕吧,我请。”我说。
“当然要吃啊,买三斤,回去给爹娘、大哥二哥,还给吴妈、桉子、水仙他们,剩下的我就都吃了,看你还敢不敢什么事都瞒着我!”禾雀赌气似的说,我心里却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下学后,大门口竟有一幕别样的风景——扇槭随意地倚靠着车身,等候在学校门外。我与禾雀走过去,禾雀有些许不自然,但并未多说,说了一句“我先上车了,你们聊”便将我丢在车下。我感到有些尴尬。
“你昨日......回家......”我想问他,昨日回家修伯父有没有过于责怪他,尽管知道他被抽鞭子就已经很心疼。我还想问他,究竟有什么办法能破碎钱家这荒诞的阴谋。
“没事,只是在想钱家的软肋究竟是什么,该怎么解决迫在眉睫的难题。”他温柔地笑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什么都不知道。唯一有所变化的,是我与他的关系。
终于不再窃窃思慕,却比暗恋更加让人胆战心惊。
“今日我们得拜访一位远方表叔,所以你尽早回家吧,注意安全。”他摸摸我的头,我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车里的禾雀,禾雀也在这时立马避开我的视线。“对了,不要担心,一切都交给我。”
“好。”因为他的一句话,忽然又放心了下来。
相信他,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望着车渐渐走远,便准备回家。快要走到八里街,我竟看到北木的身影,我走过去,看他像周围老者打听着什么,老者摇头,北木也失落而去。
我追上他,同他打招呼:“打听什么呢?”
他看到是我,却也答非所问:“我听扇槭说了那些事,但是看你精神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那些事......只是他知道我不愿提及,怕触到我的烦心,所以才说“那些事”。我没有再答话,他也不再说,只是到处寻找着什么,弄得人满腹疑惑。
果然还是他先讲话了:“好不容易打听到我母亲的姊妹在这一带开过一个裁缝铺,可如今怎么也都找不到了。但是一条一条线索去找,我相信总能有所收获。”
“你从来没见过你的姨母吗?”
“很小时候见过一面,应该不算吧?”他看向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便耸了耸肩。“还不回家吗?今日的事估计没有着落了,顺便......一起回去吧?”他问。
“那好。”
......
回家路上,我问他为何要寻找姨母,他沉吟片刻,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却又艰难开口了:“从小到大,我一直过得不是很幸福。我的不幸主要来源于我母亲的不幸,我从未见她展露过笑颜。因为她不爱我爹,而我也并未觉得我爹多么爱我的母亲,他从不让母亲的家人见她。可是,我的外祖父母早逝,身边只有姨母这一个家人了。六年前,母亲忽染重疾,从那时起,我的姨母才来我们家照顾她,而不到半年时间,母亲便行将就木,没过多久便去世了。那时全家人都瞒着我,直到我看到奄奄一息的母亲卧在病榻上,我才发觉自己是多么不孝。更可笑的是,我们举家前往意大利以后,父亲竟娶了母亲的陪嫁丫鬟。一天,我偶然从下人的口中得知,母亲的饭菜中似乎有毒,我追问下去,才知这些饭菜都是我父亲命人搭配的,是他害死了我母亲。我恨极了我的父亲,也恨极了那个忘恩负义的陪嫁丫鬟。”北木异于常人的隐忍忍住了眼中的泪,可我还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所以我要找到我的姨母,我要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是你......要想开点......”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一时语塞,可又想不到更加令人温暖的话语。
“我知道。”他淡淡地说。“对了,如果遇到麻烦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帮你的。真的......”
......
夜深,正要睡觉,沈妈敲门说禾雀打电话找我,我便起身套了件衣裳去接电话。禾雀约我明日下学后去北木家,我疑惑,这是又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她才说,明天见面谈,是钱家之事有了些进展。听到是钱家,我便心咚咚跳。挂电话前,我抓紧问了问扇槭如何,禾雀便答,他在巡捕房忙着。
他又在巡捕房,日日这样下去,他的身体又怎能吃得消。可我却不能怨他太尽职尽责,要怨也该怨这不太平的世道,永不满足的人心。
次日下学后,我与禾雀一同前往北木家,我有些饿了,但因为要商讨的事情特殊,我也没有多么想要吃饭的欲望。到北木家后,我看到扇槭还没来,心中不免有些焦虑。
这时,北木道:“扇槭一会儿就来。”我看到他看向我,便不好意思地笑笑,躲避他的视线。
听到外边有门铃声,我猜测是扇槭终于来了,便不自禁地往窗外瞭去。他与北木谈笑着进来,看到我后眼神停顿了一下,便向我与禾雀示意手中拿的物什:廖记花糕。我们顿时欣喜起来,看来,禾雀大概也早就饿了。
我拿出一块,问他:“你......吃吗?”他笑着摇头,说“你们快吃吧”。
禾雀见状,嘻哈地起着哄:“呦呦呦,瞧瞧这两人,恍然之间什么都不一样了呢。”我笑着打她,又羞涩急了,想要赶紧找个地洞钻进去。扇槭只是温柔地笑着,却也不说话。然而他眼神带着倦意,我一眼便看出来——又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我心倏地很疼。
“这是......什么意思啊?”北木一脸疑惑地问禾雀,禾雀道:“表哥,我大哥没有告诉你吗,他,红豆,两情相悦,在一起了呀!”禾雀一边比划,一边天真地说道。
此时,扇槭干笑:“是我那日没有告诉你,我的错,我的错......”扇槭看着北木的表情变化,我却觉得他的表情更复杂。总之,就是都有些不自在,说不上来的不自在。
北木什么都没有说,绕在一旁坐下,表示会议可以开始了,同时,禾雀也识时务地嚷嚷着:“快点说说吧,红豆的事情到底如何了。”
扇槭自然而然地来我身边坐下,起初我有些不知所措,但看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我也不好再拘泥。
“我打听到,钱振伟在外边和一个舞女有关系,曾经是某个歌舞厅的头牌。据说那个舞女有了他的孩子,所以才一直被包养着。”扇槭道。
“你的意思是......是要去找那个舞女?”我问。
“对。”
“这......现在那个舞女在什么地方生活,大哥你知道吗?”禾雀问道。
“我昨晚派人去查,今日得知,那舞女经常在文兴路的艾美胭脂铺出入,而且确实已有身孕。钱振伟留着那个舞女想必肯定是有用处的,所以我们可以利用那个舞女找到钱振伟的弱点。”
禾雀提议,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去寻找那名舞女,然而北木却觉得四人过于张扬,还是秘密行动比较好,今日已将近傍晚,不如明天行动,而且还可以随时商讨。
大家喝了一阵茶,扇槭与北木说起近几日令他们焦头烂额的案子来。中途便说起前几日一名男子被暗处枪杀的事情,据说是一名中共情报员。涉及到这种案子,巡捕房一般难以处理,而扇槭却想要较真。
我觉得疑惑,便问了一句“是哪日”,而扇槭却斜过脸来笑笑,表情却又立即严肃下去,说:“就是在百乐门那日,你坐黄包车回去以后发生的事情。”我恍然,脸烧起来,他还在笑话我那日的落荒而逃。
“我恰好随着你们的警员勘察现场,其实根本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毕竟是被远处的枪所杀害。不过,在被害人尸体旁的角落,我发现一枚樱花状图案,但是......”北木话说一半,禾雀忽地惊道:“樱花图案?是什么颜色的樱花,白色吗?”
北木脸色一变,点头。
禾雀慢慢地捂住嘴,惊道:“我......好几个月前,就是大哥生辰那日,我也看到过一个樱花图案,不过是有一点残缺,花瓣是不完整的......”她不敢相信,又道:“那日过于慌乱,我就也是在一角落看到,那个图案似是可以擦掉的......”
“是,白色,樱花状,还可以擦掉。我竟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图案而已,以为不打紧,那么现在看来,事情真的是太复杂了。”
良久不说话的扇槭道:“这极可能牵连了特务机关,被枪杀的系中共情报员,而法医取出子弹后,经过验证,发现是日本军队使用的弹药。”
语毕,我们剩下三人都惊呆了。北木立刻环绕四周,发现再无旁人,管家也不在旁边,才放下心来。接着降低声音,示意我们也谨慎说话。此事非同小可,这已牵扯到国家之战,若此秘密属真,那我们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好了,先不谈这些,明日文兴路之事不能忘记,明日我去寻找那名女子吧。”扇槭道,而北木又说:“我跟你一起去。”扇槭点点头。可我却有些按捺不住,我也可以去的,怎的不带上我?
这时扇槭转头看向我,手拍拍我的肩头道:“你就别去了,这事你不好露面。后天海派有场电影公映,我带你去看电影吧。”
“可是......”还没说完,扇槭又摸摸我的头,不准备再多说什么了,我也只好作罢。禾雀看着我俩欣慰地笑笑,能看到最好朋友这样的表情,我也更加踏实起来,只是发现北木的样子奇怪,我也自当忽略了。因为只要看向他,我就会觉得气氛古怪。
“我看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是时候回家了。我与禾雀送你回家吧。”扇槭看向我,我笑笑:“我家离北木家这么近,哪还用送?倒是你,累了这么多天还要操心这么多事,赶紧回去休息吧。”
“呦呦呦,这哪里来的酸味,简直让人酸得掉牙!”禾雀起哄,我羞得便赶紧推脱:“好了你们快回去吧,我散会儿步就到家了!”
“那好吧......”扇槭看似有些失落,我心里却在偷笑——好可爱的他!
“对了,北木......叫你表哥吧,扇槭实在感激......自从你回到上海,便被我牵扯进这么些诡异多端的案件里来。我请你当巡捕房顾问律师,你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如今又是钱家这等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北木拍了拍扇槭肩头:“只要你们幸福就对了,何谈谢与不谢。”
我与北木看着车逐渐走远,此时两人之间的气氛便顺势冷了下来。我正想着该用什么话打破现下的尴尬,北木却再一次比我先开口:“我送你回家吧,正好也没什么事情。”我立刻尴尬拒绝:“不用了......离的很近呢,不用费力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而他却先我一步走开。一条街的缘分,很短的路程,我却觉得这缘分有些牵强,路程有些长久。
“你和扇槭......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事情发生的第三、四日吧,那时太慌乱,所以便记不清楚了。”
“我曾说,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
我点头。
“有时候看着你,我竟恍惚,误以为看到了她。我和我爹闹翻,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她。她曾是一个戏班的戏子,声音精美绝伦,可是我爹看不起戏子,便硬生生把她逼到了绝路。”北木低头,木然地看着脚下的路,然而,每走一步都是悲伤。
“那个朋友......绝路......”
“她失踪了,五年前,我母亲去世以后,我再也没找到她。”
又是无尽的沉默。我感到抱歉,却因为是他先提起,所以我能少说话就绝不多说,以免让他想起更多伤心之事。
“我多么希望你就是她......”忽然,北木站定,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深邃,似是要吞噬刚到嘴边的话,吞噬我。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感到不妙,便立马走开。
他察觉到我的惊吓,赶忙回过神来,向我道歉,语无伦次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冒犯了......我并不是故意......”
“没事的,你有难言之苦,我又怎好责怪你。瞧,我也到家了,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些事......遗憾便遗憾了,愧疚也只能放在心里愧疚一万次了。”
“谢谢你的善解人意。还是很抱歉,今日不是有意冒犯,希望你也不要记在心上,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北木道。我知道他说的“误会”是指扇槭,但是以扇槭的大度,就算知道,也许也可以体谅吧......
次日,学校没有课,故我与禾雀一同去了申月日报。因为都是刚进报社的实习生,便只负责些打杂的小活,顺便学习别人如何写新闻材料。我打趣禾雀——修家三小姐竟也能受得了这种枯燥的活。没想到禾雀立刻反驳我,说解家的掌上明珠也从来没经历过这等事务呢.......
即将下班,扇槭与北木竟在楼下等我们,我看到时,他们似乎已等了很久。两人靠在座位上半仰着头休息,姿势又心酸又搞笑。直到禾雀敲了下车窗,两人才醒来。
“快上车吧,那名舞女要见你。”扇槭向我说道。
舞女名叫曼丽,上海人,曾被钱振伟看上,强行与其发生了关系,可还没受宠多久,钱振伟就又看上了新人。钱边生怪怨儿子败坏门风,可是因为曼丽有了身子,便一直都凑合着供她吃穿。毕竟,若是真的生了儿子,母亲的命再怎么轻贱,也将会是钱家的一条血脉。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见我,或许是看了报道,想知道我究竟是何方女子,竟变成了钱家父子眼里的热门。
我与禾雀跟着扇槭与北木走向文兴路一幢偏僻的民居,扇槭敲门,过了一会儿,便有名浓妆女子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她身上散发的刺鼻香气,一闻便知,是那街边摊的廉价香水。她穿着艳红色旗袍,戴着一大串珍珠项链,珍珠的大小并不与她的服饰相匹配,那个样子像极了向别人炫耀她仅有的家当,她恨不得将那一颗颗珍珠长在身体里,滑稽可笑又讽刺。我看她肚子隆起,想必也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是曼丽没错了。
走进她家里,还是廉价香水的味道,不过更像是各种廉价化妆品混合在一起,沾染上家里的每一个物件,从此便再也没法除去的味道。同时家具也杂乱不清的随意摆放着,桌面上都是曼丽的化妆品,那一股股刺鼻味道也是从桌子上散发出去的。
曼丽先不说话,仔细地端详我们每一个人,好一阵儿后,她凑在我脸旁,说道:“你就是解红豆吧。”语气充满不懈,甚至有一丝嘲笑的味道,这令我非常厌恶。我不说话,光看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让我觉得已经足够惊悚。
“是个美人儿,钱振伟眼光一次比一次好啊,就是身子骨太瘦弱了,以后能生得了孩子嘛。”我哑口无言,听这露骨的话,只觉得丢脸和尴尬。这时扇槭靠近我身边,同她说道:“曼丽小姐,红豆你也见到了,不知我们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样了。”
曼丽瞥了一眼扇槭,却自顾自地说道:“在你们这些公子小姐的眼里,天下的乌鸦是不是都一般黑,天下舞女是否都一样贱啊?”听到这话,我们都有些震惊,禾雀有些忍不住了,便说:“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