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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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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豆,你家是在南京路吗?”北木问道,“我记得好像是,如果这样的话咱俩恰巧顺路。”
“是诶,南京路八十四号。你家也在南京路吗?你搬回家了?”我问。
他答:“嗯,早搬回去了。这样吧,我送红豆回家,扇槭、禾雀,你们回家注意安全。”
扇槭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却说:“好,注意安全。”
回家路上,微风轻柔,但是我冷飕飕的动作引起了北木的注意。片刻,他竟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最近几日白天很热,晚上却有凉风。小心生病。”
我很羞涩,且觉得别扭,但是他的衣服已经披在了我的肩上,想要拒绝也已来不及。假使拒绝了他,则更加生分疏远。反正挺暖和的,就披着吧,尽管丝毫都不觉得坦然,更像是对扇槭做出了背叛。
我也不知道像这样默默走了多久,街上的黄包车载满了客。
北木忽的发话:“你和我一个朋友很像,第一天见到你时,我误以为是她回来了。”他的眼里多了分戏谑的笑,看向前方,可在他眼里,前方不过是一片雾气森林。
“你那个朋友......在哪里?”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戳中他某个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
“她......”他沉默,过会儿又发出一阵轻笑,这个笑,实实在在充满了讽刺。“我竟也不知道她在哪。”原来是对自己的讽刺。
我沉默了,看来,真是难以不戳中他的痛楚。
“初次见你,你的神色、举止同她极像,可是我知道,她终究与你不同。”北木笑笑,摇了摇头,“你比她有智慧,有胆识,而她......却只会逃避。”
今晚月光温柔,像是与天空妥协。
天色越黑,行人越少。终于看到一辆黄包车,北木却先比我开口,向车夫说道:“南京路八十四号。”于是他便同我一起上了车,“风越来越冷了,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否则你爹娘会担心。”我感激地点了点头,这种绅士风度一点都不与他的样貌违和,我同样也非常欣赏他的善解人意。
到家后我向他道谢,却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不客气”,好吧,似乎早已想到这场景。这种默契真奇特,我想。
“对了,你家是南京路几号?”
“十八号。”
十八号......南京路十八号......原来是于家,多年前的酒庄大亨于家,曾因于家女主人突然暴毙,家中遭遇变故,故举家迁往意大利......
次日先生下课,禾雀嘱咐我下学后去北木家。“去干什么?”“大事儿啊。”
下学后,我先回家换了身衣裳,天气太热便感觉衣服都汗涔涔地粘在皮肤上。反正与北木家住得近,我想着应该有足够的时间。
走到南京路十八号,我却踌躇是否走错了路。这院子有些荒凉,杂草丛生,不像是有人重回故土,更不像曾经生活过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朝里边瞭望,还在迟疑,便看到北木出来给我开门。“怎么在外边不进去?”他问。
“我......”我尴尬地笑了笑。
“五年多不回来了,于家大院变成这幅荒凉之地,也难怪你会犹豫。”他替我解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提问。
我一张口,没想到却还想狡辩:“不是的.......我......”幸而已经随着北木来到正厅,我便没有再强辩下去。果真只有他会待的地方才清扫了个干净,正厅明亮且宽阔,于家曾经也是富丽堂皇的。
扇槭也在,禾雀在她身旁给我留了位置。
“今天这是......”我看向禾雀,给她投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是这样,昨日钱老爷那事,北木认识申月日报的主编,我们便商量着将这件事登报。”扇槭解释,“现在想让你们两位中文系的‘女学者’构思一下该怎么写,写文章这事我们两个大男人可做不来。”
“而且还要写得足够隐晦,倘若我们的言辞过于直白,可能会害了申月日报。还有薇采。”禾雀道。
“写稿?这种事情不应该交给报社的记者去写?”我疑惑,“我们写的稿子......能用吗......”
扇槭打断我:“当然能用,我们的行动相当于秘密行动,越少人知道越好。”
桌上铺了几大张纸,都是供我们打草稿用的。
很难,浙江周先生的文字一度激励我与禾雀的嫉恶之心,周先生的灵魂俨然已与心骨紧密结合,他将文字化作悲愤的剑,刺痛有志青年的皮囊与心。可我们的愤恨,只能像燃烧着的窗帘与旁边墙上的字画,痛恨的火蔓延,烧了窗帘,烧了字画,最后即毁了所有。
我们的寥寥数字能否打击钱氏毒虫的坚硬躯壳?或许,我怕结果会是给蔓延的火势泼了一桶汽油,加速了毁灭。
最终在我与禾雀在反复斟酌情况下,编写出标题为:“上海滩富商强娶舞女,权倾南北,压迫百姓”。内容:“民国十七年八月初二,上海滩财界富商于歌舞会所强抢舞女作妾。舞女出身低微,而因大佬财势滔天遂惧怕张扬声势,其宁死不屈,屡次拒绝后惨遭富商手下殴打。舞女求救无门,拼死抵抗,誓不愿屈身妥协。据悉,此事件财界富商系上海进出口业务领头人之一,似与四月前某会所枪响动乱有关。”
“嗯......不愧是两位才女,这下我们便可将稿子交给宋先生了,只等明日,上海滩应该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扇槭道。
“只是......大哥怎么那么肯定?话说得这般模棱两可,大家又怎会知道我们说的就一定是钱边生?”禾雀问,恰好我也充满疑惑。
“是这样,”北木喝了一口梅子茶,解答道,“自从回来上海我便了解到,钱边生这几年在进出口贸易方面混的风生水起,更是与租界的外国人来往密切,利益相交甚多。虽说财界巨头不仅只钱边生一个,但权势滔天的却非钱边生莫属了。”
我明白了:“全上海的百姓都了解钱边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不仅是老百姓,租界那些外国人更是眼睛通明,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钱边生的人品相貌和所作所为,但是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不影响他们在上海赚钱,他们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倘若我们这次能成功,八成能引起不小的风波,也会让钱家在外国人面前失了体面,甚至连钱家的商务也会遭受打击。如果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扇槭与北木点点头,扇槭看向我,夸赞道:“很聪明,有见解。”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尤其是被他夸奖时。此时禾雀却打趣道:“呦呦呦,我大哥夸了你一句你倒羞成这样了。”
顿时,我面子挂不住了。我知道禾雀的话也许仅是无心之语,她并非强调扇槭夸我,仅仅只是说我被夸奖的这一事情罢了。可虽只是如此,我却心慌意乱,像偷吃了花糕的孩子,害怕被发现什么,怀疑嘴上是否有白色残渣。
“两位哥哥们,你们送稿带上我俩吧,我和红豆都是中文系,也许毕业就能够进报社实习了呢,这回好让我们也认识认识宋先生呗,而且我知道,宋先生学生众多,他可是个好老师!”禾雀向扇槭与北木乞求道,我学着禾雀的样子,向他们投去乞求的眼神。我的确也很想见见宋先生,尽管我不清楚念完书后到底要如何发展,但是报社确是我其中一个理想之地。
以笔为剑,刺穿敌人的胸口,将被他们榨干的老百姓的血悉数物归原主,不也是很解气的一件事?
申月日报在八里街,与十里街隔了一条小巷。申月日报编辑部在二楼,楼下是布艺店等商铺,原来二楼均为申月日报的地盘。
一行四人前往编辑部办公室,北木走在最前方,上楼后,他轻敲宋先生办公室的门,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但其实四人中,无一人不紧张。
我听到一声传唤:“请进。”那个声音平静如水,仅听到遥远的两个字便让人神清气爽。
宋先生似乎不经常被外客打扰,他僵硬生疏地招待我们,邀请我们在沙发坐下。北木与他相识,通过谈话才得知,宋先生是北木已过世母亲的同窗旧友。“多年不见,当初的小男孩如今成熟了不少,眼神也更加坚定了,你的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欣慰。”编辑宋先生言语温柔,谈吐间透露出的气息,是多年间与笔墨文章融合为一体的优雅从容。
宋先生看向我们,扇槭便立即微微拘礼介绍自己,顺便带上禾雀——修家的长子与三妹。我介绍自己为纺厂世家解家解儒祥之女。
“宋叔叔,我们这次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情,也是做了许久的决定。”北木说道,“您是否知晓几个月前海派那次由于枪响而引发的混乱?”
钱先生点头:“当然知道。那日的混乱关系到上海滩大多数财阀富商,可谓影响甚大。关于那件事情记者们有很多猜测,可第二日将要发出那篇报道时,稿子却被无缘无故撤了。经历的撤稿事件多了,我便知道肯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干我们新闻这一行,想要混口饭吃,想把这个报社保住,我便只能忍住不去追究。”
“那件事情与进出口富商钱边生有关,我们不敢保证一定是他指使人做的,但他一定知情,并且心怀鬼胎。”北木肯定地说。
宋先生一惊:“什么?竟是这样......所以你们这次找我来是......”
“宋先生,我们知道您是个高风亮节之人,并且嫉恶如仇。前两日,钱边生在海派想要强抢一名舞女作妾,这名舞女出来求救被我们撞见,如果我们不帮她,她恐怕真的要狼入虎口。但是我们这次来并不是光想救助那名舞女,如今钱边生在上海的金钱权利越来越膨胀,他早就想要垄断上海经济,做上海滩的霸王了。可是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假如某天钱边生真的只手遮天,那上海恐怕真的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扇槭道,“我们希望您能将此事发表,把他更加丑恶贪婪的面孔公之于众。”
我看到宋先生面露难色,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我立马劝说道:“宋先生,我们都知道发表这篇文章要经历很大风险,甚至可能直接使申月日报陷入危难。可是这是一件关乎百姓、关系到上海存亡的大事,我们敬畏您不同流俗的心气,可更相信您富含爱国心、同理心,您不可能让上海被小人毁掉,不可能看着上海陷入危难而坐视不理。”
我说得有些激动,因为迫切希望宋先生能够答应。宋先生沉思良久,果然,“好人”的眉宇之间散发出来的永远都是震慑人心的正义感。
良久,宋先生答应了我们:“好吧,只是,这件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禾雀将我们写好的稿子递给宋先生,没想到他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原来你们早已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你们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他看着我们,眼底散发出光芒:“年轻人,只要你们能坚持下去,惩恶扬善,那中国站起来也指日可待!”
回家后,我内心忐忑,期待着报纸上出现此条新闻时,将会是怎样的场面。
......
今日早醒,我走路去学校。路上见报童招喊着:“走过路过看一看了!今日要闻:上海滩知名老板强抢民女!”便买了一份报来看。
到校后,禾雀也拿着一份报。“今日报道的事件吸引人,大家都在讨论到底是谁丧尽天良。不过,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都明白谁最可能干这样的事!”
但我却担心起申月日报与宋先生来,若事件持续发酵,申月日报很有可能会被钱老板一怒之下封杀,不只是全报社几十名文字工作者丢了工作,可能身家性命也堪忧。
直到下学,钱老板的事情已被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
快到校门口,我竟看到扇槭等在门口,同行的还有北木。
扇槭,修扇槭。他是真的风姿绰约,原来他的绰约并非仅存在于太太小姐们的言语中。校门口女孩子的眼神都像他那瞟去,目光夹杂在书本间躲闪,却有随时能捕捉住的赞叹与欣赏。
“两位小姐一到,我俩顿时感到一阵清风徐来。”北木笑道。他已不是我当初认识的北木了,当初的他对我冷漠且疏离,而如今,眼神里似有了些许释然与温暖。让人倍感舒服。
其实冷漠也罢,温暖也罢,世界上哪有轻易就读懂的眼神和心,不过三分探查,七分猜测罢。
我们四人决定去洪记茶馆,洪记在八里街,其店面在晚清时本是一间酒铺,四十多年来一直苦心经营,民国十年引进了西方糕点技术,开始卖西方甜点。后来,洪记大装修了一次,店内装潢成西式风格。如果说廖记是世世代代传承着老祖宗的手艺,那洪记则是援引外来技艺最成功的案例。
扇槭边给大家倒茶边说:“咱们应该都看了今日的报纸,可没想到这条新闻在上流阶级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哦?可咱们的确并没有奢望过能有多大的反响,不过,这不是再好不过了吗?”我道。
他笑着:“你怎么不问发生了什么?”
“我当然很想知道啦,但只要是能给他一记教训,不论怎么说都是好事情!”我答道。
“呦呦呦,我和表哥还在呢,你俩就旁若无人地聊上啦,真是的!”禾雀开始起哄,我立马给她扔去一个抱枕。可真是我的好姐妹!
说着闹着,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薇采。
“扇槭少爷、北木少爷,红豆小姐、禾雀小姐,实在是太巧了,我......看到你们在这里,就大胆进来了。”薇采道。
可此时,禾雀却在我耳边嘟囔:“怎么又遇到她了......”我并未理睬,北木与禾雀都不太喜欢薇采,但出于大家风范,他们还是礼貌地同薇采问好。北木更是冷漠——不过是机缘巧合下见了几次面的陌生人而已。
我看到她心情并没有受到那日太大影响,便不由得欣慰。薇采再次情绪激动地向我们表示感谢,当然这次,也不只是扇槭与我。我竟松了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感激你们了,你们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说,“听说钱老板因为这件事在生意场上受制,我想,我的日子应该安宁了。真的是......谢谢你们!”我将薇采拉倒旁边坐下,算是回应了她的感谢。
“不受影响就好,毕竟还是要工作吃饭的。”扇槭道,“即使报纸上并未标明姓甚名谁,大家也都知道钱边生的人性。这次钱边生各大产业的投资者们都有不小的抱怨,尤其洋人在钱氏占股比例达大,以前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眼看名利俱损,他们也就对钱边生愈发不满了。”
北木道:“钱边生估计能消停几天,他这次受的伤不小,安抚了中国人,老外也得好好孝敬,不然他就真要慢慢垮掉了,他现在那一身肥肉,不都是洋鬼子给喂起来的?”
薇采此时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目光充满好奇和疑惑。
禾雀刚要张口,北木立马答:“花了点小钱而已。”禾雀顿时望向北木,我与扇槭亦是,气氛忽的尴尬起来。于是我立马道:“对,花了些钱,买通了小报记者。”扇槭也一副“懂了”的表情。
“薇采小姐今日来八里街办事吗?”北木转移话题。
“哦......也不是,来买廖记花糕。”
我与禾雀惊喜:“你也喜欢吃廖记花糕吗,我们也是!可是......廖记在十里街吧......”
薇采茫然,尴尬道:“哦是吗,大概是我记错了吧。”她不好意思地低头。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注视着扇槭说:“今日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我在海派的工作也没受到影响,过几日又有歌舞表演,如果方便的话,你们可以来看看哦。”她看着扇槭,却是对我们所有人发出邀请。其实也难怪她会喜欢扇槭,凡是女人,我想,都会有些许动心。
一种蛮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我解红豆爱慕的人,他像阳光一般夺目璀璨。
薇采走后,禾雀便问:“为什么说咱们花钱发了报?”
我的天,我还以为这个傻瓜已经懂得,没想到她只明白了我们想要瞒着外人的意思,却忘记宋先生曾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隐隐担心:“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想法,我觉得,如今此事闹得不小,钱老板自然不会放过申月日报,我怕迟早有一天,宋先生和他的申月日报会惨遭报复。到那时,就不仅仅是全报社上下几十名文字工作者丢了工作的问题了。”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放心,如果真到那时候,我会动用修家的关系来保护申月日报。钱边生再厉害,他与修家也不过是相互制约的关系,他自己现在都是水深火热的,所以他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就随便打击报复。”扇槭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的眼神似乎总能一眼把我望到底。此时糕点盛上来,我的是金丝甜桔蛋糕,禾雀的是焦糖牛奶布丁,而扇槭北木两位公子却只要了咖啡。
“这些甜点太腻人,吃了嗓子都像被黏住了。”说着,北木还故作夸张地瑟缩着身子,惹得扇槭也无奈笑出声。
“哪有那么夸张,甜点可以使心情愉悦呢。”我说,禾雀也立马:“就是!”
扇槭却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斗嘴。
如果生活真的这样惬意该多好,身边三两好友陪伴,并有一个一直仰慕的人,做生活中的阳光。
禾雀梦想着毕业后去报社写文章,她不仅满腹才气,更是充满正义之心。她拉着北木去拜访宋先生,扇槭便送我回家。
生活像山阴欲雨,起伏不定。我们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却让我十分珍惜这段时光。路上遇到卖花女童,劝扇槭买一束送我,扇槭竟大大方方买了一束,花香沁人心脾,好不艳丽。
到家后,母亲在门口送走送货的小厮,邀请扇槭回家喝杯茶歇歇脚,我怕扇槭觉得不自在,便替他拒绝了母亲的邀请,没想到他却干干脆脆地应承了下来,还向我调皮地眨了眨眼。
父亲听闻扇槭来访,便立刻来到正堂。我坐在母亲身边听他们寒暄。
“扇槭知晓今日报纸上的报道吗?”父亲问。
“知道,今日钱边生因为这篇报道早就乱成一团。据说近日洋人往钱边生身上投的资金也悉数撤回了。”
“看来你也已经知道报上指的就是钱边生。是啊,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匿名发了这篇文章。钱边生一乱,上海滩整体也会动荡。”
扇槭无言,喝了一口茶,问道:“伯父,其实钱边生虽然只是名声受了一点损伤,但也不至于让洋人撤回资金。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我一直都想不通。”
父亲摇摇头,笑道:“不愧是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洋鬼子这么多年以来在上海滩挣钱,和他们合作的生意伙伴全都是钱边生那一类小人。他们之所以喜欢和钱边生等人合作,并不是单纯因为获利大,更重要的是,像钱边生那种人,不用和他讲情面说道理,用钱就能干脆利落的办完事,不会拖泥带水。而这些洋人,自己的手也不干净,却不允许和他们合作的人有丝毫污点。钱边生本来贪心,而且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那些恶狼也是很干脆地想要直接将钱边生踢开。”
......
又听了好一阵,我都觉得有些困了,他们的谈话才结束。
父亲看向我,同扇槭说道:“红豆有幸得到修少爷这么多次保护,我实在感激不尽。希望以后可以协助修家,为上海尽一些微薄之力。”
扇槭点点头,握住父亲的手:“伯父,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将扇槭送至巷口,他向我招了招手告别,望着他上车走远。
巷口有口破水井,早已风化失修,它是解家近百年来扎根名起的见证者,小时候我常围着这口水井玩耍,因着害怕孩子们掉进井里,所以大人们就将水井堵住了。那个时候围着这口井玩耍的孩子有很多,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小偷、抢劫犯在此出没,孩子们就一个比一个少,都被父母招呼回家了。有一次,井口发生一起持枪的暗战,死了好几名特务,后来,父母也再不让我去井边玩耍。那年我十二岁。
难得思量,十年八年,对于上海来说,则是风云变幻。谁都不敢想,这一秒的天空还是风和日丽,下一秒会不会山阴欲雨。
我们约好再去一趟申月日报,据说钱边生已经捋顺了大部分投资者的毛,接下来估计是要找宋先生的麻烦了。
到后,宋先生却是难得潇洒:“禾雀小姐那天说想到申月日报就职,我考虑了几天。申月不过是一介小报社,薪水自然是不多的,而且不知修老爷是否能够同意你来我们这边,干记者这行,劳苦功少。如果你真的想来,我当然欢迎你来,不过就今日的局势,如果你来了,恐怕会让钱边生认定申月日报依仗着修家要搞垮他,倘若这样,修家恐怕要受牵连。”
扇槭说道:“宋先生放心好了,自从找您帮忙的那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要将您与申月日报护在身后。只要有修家在的一天,申月日报也一直存在。只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正义感,将上海牢牢握在我们中国人的手里。”
宋先生并不畏惧钱氏如何报复,上海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钱氏的报复更撼动了他霸主地位的牢固。
文人风骨。这是同周先生一样的文人风骨,是不畏强权的原则底线。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我曾经在想,到底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每个人的特质。假如扇槭不是修家大少爷,假如第一次与他见面并不是在十五岁那天,而是禾雀介绍我们认识,假如一切都来的晚了一些......我还会爱上他吗?假如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么他是否还会有着宏伟的志向,远大的理想?他还会是万众瞩目的扇槭吗?
听说过几日百乐门将有孔华主演新剧的庆功宴,我想法设法向父亲讨了两张门票,想与禾雀同去凑个热闹。毕竟孔华先生是我们的梦中情人,我们的白月光。
因为不常去百乐门,所以我们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今日来的明星极多,新秀叶影、小花余鸢儿、老派演员于振威等人,很是养眼,一阵文化气息弥漫在人与人的缝隙间。不一会儿,孔华与助理穿梭在人群之中,正值青年的孔先生魅力无限,端着酒杯与人畅谈。
“如果我这辈子能当一次孔华的助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禾雀陶醉地说。
我瞥了一眼:“那记者和助理你选一个吧,不过,你爹要知道你去当孔华的助理,不得把人家孔先生大卸八块了?况且,人家孔先生愿意收你嘛。”
禾雀一时哑口无言,嬉闹着要打我,怪我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还那么认真。
转头,我看到扇槭竟也在其中,顿时,我的目光再也不会被其他人吸引而去,从此只属于他一人。我听着禾雀的声音在我耳旁叽叽喳喳地飘来,便断断续续地给她回应,视线却一寸都没有办法从扇槭身上离开。
我看他一颦一笑,浑身上下散发着独特的光芒,其实和以前并无两样,但又不同。也许曾经,我仅仅只是默默在远处观察,那么现在我便希望他能捕捉到这份情谊。他已经是大方叫我名字“红豆”的扇槭,我已是能够逐渐走在他身边的红豆。
闲聊之际,他已默默退出人群边界,走到一个偏僻且丽静的地方。低头,蹙眉,注视着杯中酒,木然地晃动——他早已厌烦了这种场合。
就在此时,旁边一女子险些被撞倒,他立刻将女子搀扶起来,杯中酒已洒,却无暇顾及。女子一抬头,竟是薇采。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可是我没看错,就是薇采。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忍去看那互相搀扶的两双手,可心里还是一阵疼痛,疼的忘了收回自己的眼神,疼的好像他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从那畔望过来,疼得他赶紧放开了手。
我不禁在心里感慨那段郎情妾意的缘分,却又在这头哂笑自己的无知与可怜。长得可怜又可爱的薇采,才真正惹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