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重挥三尺剑》栗子园

5、此心此志 吴

　　吴府此时依旧鸡飞狗跳。
　　吴珏山听了小九爷的话，顿时疑窦丛生。吩咐下去查仇家和城里的人牙子，更是把自家下人的屋搜了个遍，从一个伙夫屋里炕席下头，摸出一串琼玉的珠子。
　　自己公务繁忙不得分身，于是指派了苏志诚带着家丁小厮去审，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说是大小姐赏的。苏志诚冷笑：
　　“胡说！你们大小姐可没有这样的珠子！”
　　那伙夫林大是个外强中干的软骨头，嘴里颠三倒四没个实话。眼看就要松口。门口香风习习，妞妞捏进来个美妇人，吊梢眉，时兴发髻，嘴唇抹的像个红元宝，高声笑道：“九哥儿可是读书人，怎么在这儿欺负奴才呢。”
　　那美妇人正是吴珏山的二姨太段娉婷。商贾世家，家里父兄做生意失败被卖给吴珏山为妾，为人利索爽快，又精打细算，渐渐也就管起了家务。
　　苏志诚一皱眉，心里暗道不好，礼数周全地问了安，道：“这人包藏祸心，说不出这珠子的来路，说不定和二妹妹失踪有……”
　　段娉婷娇声呦了一声，打断了他，眼神落在那串琼玉手串儿上，脸色变了变，快走几步狠狠踢了那伙夫一脚，骂道：“好你个老奴才，敢偷老娘屋里的东西！”
　　苏志诚一愣。
　　那妇人身边刘嬷嬷搭腔道：“嗬！林大你也是入府多年的老人儿了，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那伙夫倏时间明白过来，眼睛滴溜一转，猛地磕起响头来，再一抬头已经泪流满面：“二夫人在上！小的再也不敢了，只是听说家里头饥荒了，二老实在没饭吃，才犯了糊涂想要变卖二夫人的宝贝，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苏志诚先是一愣，看着涕泗横流的林大还有些懵圈。又渐渐冷了脸，琢磨过来了，这分明是欺负他年纪小，在演一出双簧给他看呢，少年冷笑一声，道：“是贼就该送到舅舅面前去，家法伺候！”
　　伙夫脸白了一白，抬眼看看方娉婷，再看看嬷嬷，嬷嬷清清嗓子道：“林大，你故乡遭难的事儿我们听说了，二姨太给你上着心，说月例多赏你些，你却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还不快给二夫人和九少爷磕头认罪！”

　　“二夫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小九少爷，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林大磕起头来倒是不含糊，做出一副实诚人的模样，诚惶诚恐得有些虚假，苏志诚皱眉，看着恶心。
　　“有家规，就得守，否则再有此事，磕个头抹把眼泪难道就能轻饶了不成！”苏志诚不愿轻易放弃，追打了几句。
　　“小九少爷，不是我说你……”二姨太弹弹指尖的丹蔻，咳嗽一声，皱着秀气的眉冷冷道：
　　“咱老爷上头是大帅，是咳嗽一声就能要咱们一家子性命的人。老爷每天千万件事过心，事事小心，战战兢兢，这样的小事也叫他做主，岂不是要他心力交瘁。”
　　“……好。”苏志诚抿唇，“那不劳烦舅舅，我来做主查一查，这伙夫究竟有没有个饥荒的双亲，二姨娘你究竟有没有个琼玉的珠串！”
　　嬷嬷登时嘲讽道：“小九少爷这是在怀疑谁？无凭无据，荒唐！”
　　二姨太却冷笑起来，低头看着眼前这十几岁的小娃娃，眸子里生冷的，阴暗的，低低地道：“小九哥儿，我可知道你的心思，二丫头好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会害她呢？左不过玩野了在朋友家留宿几天，要什么紧？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把我给装进去了。知道的说你心疼自家妹妹，不知道的，可就要怀疑你这孩子不知进退，自己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了……都是一家人，闹到老爷那里去总归是不好看的。”
　　苏志诚一脑门子冷汗，节节败退，彻底没招儿了，心里泄了气。这吴府上上下下，如今内务都由二姨太一个人打点，不论她管的好坏，凡事也轮不着一个寄养的少爷说话。苏志诚实在是个局外人，既没有实权，更没有把握，更何况是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没谁真的看得起他。
　　他自嘲一笑，复又眼神灼灼：“夫人，我的确是个外人，有些事不戳破，不外乎是想替您、替舅舅留人留面儿。二妹妹虽然没了母亲，究竟也是舅舅的亲闺女。您容不下她，就是容不下舅舅。言尽于此，告辞。”
　　苏志诚颇潇洒地甩袖子走了。二姨太遥望一样，翻个白眼，“白眼狼，年纪小小不学好！”
　　再一回头，颇嫌恶的瞧了一眼那珠子，蠢是真蠢，一串珠子就被人牙子打发了……段娉婷冷笑一声，看着地上跪着磕头的林大，低头吩咐道，“杀了。”
　　外头阴风阵阵，像极了冤魂叹息。
　　孙生涛彼时，一身笔挺的制服，眉眼端正，带着斯文的金丝眼镜。正行色匆匆，身为平北军副司令吴珏山的副官助理，最近忙得脚不着地。这边刚刚结束个局，立刻来家里取下一个会要的文件。
　　苏志诚已经等他多时了，快步跟上去，因为个子小，快跑了几步，才堪堪开口：
　　“孙副官！”
　　孙生涛有些奇怪，这小九少爷素日乖巧不生事，怎么会突然……
　　孙生涛打了个哈哈道：“小九少爷，我那边差事催得紧，改天再……”
　　“孙副官！”苏志诚焦急打断道，家务事舅舅太忙，是鞭长莫及的；二姨太蛇蝎心肠，难保不是害二妹妹失踪的真凶；自己又没有实权和把握……到了最后，找孙副官已经是他能救二妹妹的最后一条路。
　　“我要请您，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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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小凉此刻正愁得一脑门子官司。
　　陶春沉居然要自己教小冬识字儿！不得不说他很有未来意识，懂得知识改变命运。拿报纸和戏本子做教材，学完这一沓子，岳小凉就可以走了。
　　但是……这一百年前的报纸，印刷大不一样，自己都没有把握认全繁体字，却要教陶小冬认字儿……何况陶小冬搁在现代已经该是初中样子了，开蒙委实太晚了。不过吃人嘴短，既然陶春沉开了口，也算报答他们兄妹俩的救命之恩。
　　开始教的第一个小时，还是温良恭俭让的和谐场面，第二个小时，岳小凉开始冒汗了。先是教抓笔，教研墨，一下笔就知道这小姑娘手劲儿可真大，别人是拿笔划拉，她却像糊腻子似的，纠正多次失败，实在是难以想象的笨。岳小凉上学时成绩很好，本来最不相信的就是“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现在见了陶小冬，才知道天下之大，确实有人是天生不适合学习的。
　　一下午过后，教的人已经要用尽浑身解数，学的人依旧不得其法，一篇字写得混沌不堪，难以辨认。
　　晚饭陶春沉捧着蜡烛摸进来，上下看了一遍这篇字，拍拍陶小冬的肩：“继续努力。”旋即对岳小凉勾勾手，示意她出去。
　　外头黑黢黢凉飕飕的，岳小凉搓搓手，哈口气，陶春沉递过一张报纸来，她怀疑地接过，郑重的“寻人启事”四个字。
　　那方陶春沉的脸色也是暗的奇怪。她努力辨认下去，把能念的都念出来：“……平北区副司令吴珏山之女近日失踪……”
　　心一紧，嚯，我还是司令的女儿？！
　　“年十二，貌端正，扎小辫儿，安定门女校学生，于九月二十一日放学至今未归……登报人……孙生涛。”
　　岳小凉肯定了这报纸上的人就是自己，心里一喜舒了口气，笑道：“原来我是司令家的闺女。还别说，我就知道我……”
　　“明早送你走。”
　　陶春沉的声音冷得让人奇怪，岳小凉抬头看他，黑夜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分明充满了压抑着的恨意。
　　“你不是还让我教你妹识字儿呢么……”
　　陶春沉瞬间夺走她手里的报纸，转身既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道：“小冬，走！”
　　“这是我屋……”
　　“走！”
　　“……”
　　那声音硬生生的，陶小冬噤声，怯生生探头一瞄，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岳小凉，一溜烟跟着走了。
　　小屋剩下岳小凉一个人懵逼，左想右想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人还真可笑，我辛辛苦苦教你妹识字儿，甩脸子倒是甩得挺快。年纪不大，脾气不小。神经病！
　　气鼓鼓关上门，睡觉。
　　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生气。自己人生地不熟，好容易碰着一对好心的兄妹，心里已经生了惺惺相惜之感，真心当他们是朋友。谁知道一听自己找到了家就这样莫名其妙发火……看来世上哪来什么真心朋友，他们不过把自己当个能教书写字的劳动力罢了。又想起刚来时陶春沉的冷酷嘴脸……越发睡不着觉了。
　　眼看到了半夜，岳小凉迷迷糊糊睡不踏实，依稀听见窗边窸窸窣窣，有点凉风吹进屋来……她听到了……
　　岳小凉惊醒，那是心跳声！别人的心跳声！
　　电光火石间，没等岳小凉求救，嘴已经被一只大手捂住，把尖叫锁进咽喉，成了一声呜咽。整个人被锁在那人怀里，岳小凉奋力挣扎，却被搂得更紧，骨头都要被捏碎。
　　岳小凉心凉了半截，恐怕是追杀这肉身姑娘的仇家又找来了！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被封住嘴，装进兜子里，被人扛出了小院儿。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岳小凉心里绝望了会儿，又释然了。弄死吧，把自己弄死得了，弄死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挣扎、无奈、绝望绵延一路，她分明想得挺开的，却还是有点没出息地呜呜直哭，扛着她的人听见哭声，停下了脚步，把袋子解下来打开，岳小凉得以重见天日，却不敢睁眼，怂怂地道：“大爷们认错人了吧！我就是个小毛贼！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
　　“……瞎子啊！这是她吗！？”一精瘦男子语气震惊，骂道。
　　“诶……不是这……这这这怎么回事儿啊……我们难道绑……绑错人了？”那胖子后知后觉。
　　……
　　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人，一个精瘦一个圆胖，与岳小凉三人面面相觑，岳小凉坐在草地上，睁开条缝偷瞄一眼，见眼前这俩人和上次把她交给人贩子的俩人不一样，一时间也心生疑惑，这司令家的千金还真不一样……连仇家都有这么多……
　　“真不是……怎么办啊凯哥？”那圆胖子黑衣黑裤，几乎融进黑夜里。挠着后脑勺，样子有些苦恼费解。
　　按说屋里就该是一个人……怎么还能绑错了呢？
　　这荒郊野岭的，绑匪绑错了人又怎样呢……大可以往泥沼地里一丢，照样神不知鬼不觉。那瘦子与胖子对视一眼，一起把岳小凉抬起来，要扔进不远处的泥沼潭里。
　　“诶等会等会等会！你们不是抓错人了吗？！”岳小凉大呼，为了保命开始满嘴跑火车：“抓错人放了就好啊……我不会说出去的！我连你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诶呦疼疼疼……我不过是个小偷！躲在小屋偷点儿东西而已，你们想要多少钱！我给你们！放我一条小命儿吧！”
　　那俩人才不理会岳小凉的讨饶，与所谋之事有关的人，哪怕是无辜卷入的，留着就是祸端。沉默间二人将岳小凉丢进泥沼里，眼见着她一点儿一点儿沉下去……
　　岳小凉越是挣扎，下沉就越快，心里越焦急，开口骂道：“你们！你们抓错人了！还要杀人灭口，会遭天谴的！！下地狱……咕嘟。”一口泥水呛在嗓子里，眼看着已经淹没到了下巴颏。
　　完求了，完求了……岳小凉呛得鼻孔嗓眼儿里全是泥水，终究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真是窝囊！哪怕就这样回到现代，也窝囊透顶了。不是被仇家陷害而死，不是自杀而死，而是被抓错了人背了黑锅而死……
　　她最后的一点点意志残留间，只觉得自己可笑，活着可笑死了也可笑……情愿这是一场梦。可这梦也太难醒了，窒息感和淹没感，几乎要摧毁她了……
　　一只大手握住她尚未深陷的手腕，用力往上拉她，好像依稀有光在眼前，她凭借求生本能攀握住那只手，挣扎着，挣扎着，终于狼狈的爬上了干岸。
　　再睁开眼，岳小凉只顾躺在干岸上喘气，咳出胸中泥水，总算缓过一口气。
　　再一抬头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却发现陶春沉的白衣被抹得一身泥水，正抱着胳膊，皱眉在不远处看着她。

　　“瞪我？”他淡淡的道：
　　“怎么着，我耽误你寻死了？”
　　陶春沉的声音依旧冷冰冰。
　　岳小凉心里不知什么感觉，像是被揪起又放下，这一夜的跌跌撞撞莫名其妙几乎要把她的力气耗尽了。仰面朝天倒下，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冲开一点儿眼角的泥，让她看起来像个斑驳的泥猴儿。
　　陶春沉日日此时在后山喊嗓，听见有人叫喊，凑近一看，只看见一只茵白的手在泥沼谭外头晃悠，顺手救人拉了上来，却没想是她。
　　此时，平日又怂又怪的小屁孩，活像个泥猴子，躺在地上嗷嗷地哭，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陶春沉最见不得女人哭，心生恻隐，叹了口气，蹲下来，软声道：“别哭了，再哭成鬼了……”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岳小凉拉着哭腔，只觉得心里委屈，有什么话只管一股脑地喊出来才舒坦。
　　“我一点儿我也不想死！死多难受啊！可活着也太难了！在那边难，这边更难！我烦透了这破日子了！饭也不好吃！还那么多人陷害，你还净凶人……”
　　“……”陶春沉觉得可笑，替她擦脸的手顿了顿，放了下来，皱眉一本正经道：
　　“小屁孩，你知道什么是难？你是司令家千金，有吃有喝，有父母宠爱，将来前程无忧，你难什么？”
　　“我没有前程，也没有……父母了。”岳小凉声音小下去，如果方才的哭是为了宣泄委屈，此刻的眼泪就是铭心刻骨的悲伤。
　　“你可能不明白，你怎么会懂呢……我不是现在这个我……我多想回去啊，可是我回不去，谁都回不到过去……我想她了……我想她在我身边，哪怕说一句乖乖，妈妈在等你……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那一年，单亲家庭的岳小凉母亲脑溢血过世，岳小凉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孤儿。
　　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自责。如果早一点发现，或者放弃闯荡就留在她身边，至少能多陪陪妈妈。可是现在，在那个冷冰冰的城市里，再也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她从此，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人生没了来处。
　　陶春沉怔然间，想起当年唐踏雪的满堂彩里，前排总有个眉眼弯弯的女人，师父婉转唱腔里的一点儿柔情是属于她的……陶春沉心里明白自己不该冲她发火，看着岳小凉哭，自己也越发不好受。心里渐渐浮现出个熟悉的身影……
　　唐踏雪是前十几年里教养他的人，是师也是父。是真正爱戏的人，是真正明白他心意的人。是场场爆满自成一派的人，是说“梨园乌烟瘴气，你我要不忘初心”的人。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自己作为儿徒，没有见他最后一面。现在回头看昔日恩情深重，只会让人徒增痛苦。
　　原来在冥冥之中，他们二人的疼痛，是相通的。
　　“我记得你母亲……”陶春沉眼神有些飘忽，有点若有若无的湿亮，“夫人是很面善的，也大方。”
　　岳小凉嚎啕大哭着，一边哭一边抬起胳膊看看自己这副小身板儿，只觉得委屈，只要一想到回到现代，自己与世界也没什么瓜葛，她就觉得痛心，绝望。
　　陶春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深叹口气，远处层林波涛汹涌，天边泛起鱼肚白，就要天亮了吧。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要是看不开，就看看山吧。”
　　林海涛涛，巨人一样逢立在面前，好像能抵御一切。
　　那是陶春沉此心此志想要成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