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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陶其人 岳 ...

  •   岳小凉极其后悔自己说出的话。
      想要寻死重启多么容易,大可以袖子一挥谢过这兄妹俩,然后出去找个清净野湖投了,多么省事儿,难受是难受了点,可总比现在被这两兄妹轮番轰炸看管的好……
      那陶十一确实有趣的很,心里盘算着让岳小凉快走快走,可一听岳小凉要寻死,却二话不说先扣下她来命陶小冬看住了她,不准轻举妄动。岳小凉一时忍俊不禁,这少年人年纪不大,却心思纯粹,板板正正,倒和一百年之后天天喊打喊杀的社会中学生不一样极了。
      岳小凉被软禁在屋子里,那兄妹俩拿走了屋里所有剪刀锥子等锐器,每天拿木头碗给她送点吃食,有天多了块腌咸菜,却没给筷子,岳小凉一脸黑线道:“我这怎么吃?!”
      “手抓!”陶小冬清脆地道。
      “不是……我拿筷子自尽也太没谱了吧……我要是到了拿筷子自尽那一步我不早就撞死了吗我??”
      岳小凉一句话会说,陶小冬却不会听,震了一震,“你想撞墙!你你你……”
      没等岳小凉开口,小冬甩着辫子噔噔噔跑开了。岳小凉独自面对着碗里的半块腌菜和饽饽,噎了半晌,叹口气,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每日清晨自己都会被外头喊嗓的声音叫醒,小姑娘的悠悠咽咽,小小子的气壮山河,其间间或有几声咳嗽,几句斥骂和几声痛呼。带着颇生动又江湖的烟火气。
      岳小凉本焦躁不安着,日日盘算着怎么回家去,此刻却心情沉静下来了,一个人的时候思绪是纷飞的,而她在一百年之后的那个出租屋里思绪是凝滞的,好像存在就是为了对生计发愁。
      呆愣着对墙发呆,是不是或许让我来这里是有道理的?如果就这么回去了会不会亏得慌?更何况自尽之后也不一定回的去……
      哪怕自己回去了,这具身体本来的那个主人呢?为什么会有人追着要拐卖这个小女孩?她是什么家世结了什么仇家?为什么明明穿着女校的衣服,却从大观楼摔了下来?
      岳小凉想到这里,只觉得这小姑娘可怜,又以不能灵魂相接触摸她的疼痛和欢喜,这段冥冥中的关系只有□□这一层载体,一时间觉得失落,又叹了口气。
      哐啷一声,门打外头推开了,陶十一独个儿漫步而来,甩了门锁在一边儿,面沉似水。“叹什么气,今儿这饭不满意?”
      实话说,不满意。
      这么一天跟养兔子似的喂她,岳小凉嘴里都快淡出个鸟儿来了。
      但面对眼前这位少年,她却不知为什么不敢说这话,按说自己也是比他多吃了几年亏的人,怎么也得有点身为混社会的姐姐的气场,谁知道这少年自带bgm,让人难以控制的心尖一紧,莫名的怂起来。
      “咳咳…”心里大概琢磨出他的来意,清清嗓子道,“我刚跟小冬说的意思是……我现在没想自杀,我要是想自杀,我也犯不着用筷子……”
      那少年哼了一声,觉得她可笑,歪了歪头,摆摆手制止,客客气气道:“我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过些日子我要离开北平,同你知会一声。”
      岳小凉一时无语,眨眨眼,点点头。
      “我不想带着小冬。”他沉默了半晌,拿起桌上的空杯子手里把玩,眸子黑得有些混沌,好像笼着一层雾。“……我下九流了,她都这么大了,跟着我也忒不像话了……”
      岳小凉跟着点点头,脑子放空着,只当不是自己的事,不用愁。
      “你是安定门女校的吧。”陶十一忽的看过来,眼睛盯着岳小凉,换了副温柔些的神情,像是在宽慰:“……说实话,不管你在原来家里遭遇了什么,能活着,能上学,就不叫事儿,如今外头世道乱得很,能安稳地生在好人家就知足吧,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陶十一咳嗽一声,岳小凉正一头雾水,却听那方道:“我看你现在也无心寻死了,我也没必要关着你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岳小凉心内琢磨着,眼睛咕噜一转,总得先查清这肉身姑娘是怎么吃的苦头再自杀回家……说不定人家家里万贯家财,说不定还能过两天神仙日子……
      “你给我送学校吧,我找不到路。”岳小凉开口道,细琢磨他神情,总觉得他有事没说出口,便低头细细瞄他双眼,问道:“你知道我们学校在哪儿么?”
      “……你是谁家的?我直接给你送家去。”
      岳小凉不知道怎么回答,沉吟须臾,转转眼珠子道:“我可不瞒你说,我自打那天撞了墙,脑子就混混沌沌乱七八糟的,什么也记不得了,等我找着家了,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岳小凉报答你们四个字说的咬牙切齿,尤其想到这些日子兔子一样的软禁生活,笑容渐渐有些狰狞。
      陶十一闻言抬眼,抿抿唇,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关着你么?”
      没等岳小凉吱声,他低低地道:“一是怕你做傻事,另外……我想求你件事。”
      ———————
      民国时候,京城。
      天玺成科班盘下来一个院子,专门拿来给孩子们练把式练嗓子,晚上一张炕席烙着十几个光屁股小孩,黢黑的脸蛋子在黑夜里分不出差别来。
      其中有一个孩子,家里排行十一,原来是个京城本分人家的孩子,奈何排行十一,生下的时候实在养不活了,被父母转手扔了天玺成门口,小兜子上细密地绣着陶十一三个字。看那细密针脚,实在难以想见父母割爱时的万般痛楚。
      这孩子打小与旁人不同,像个凡人堆里的仙坯子,旁人溜号玩去,他却从不缺练。常比师叔师哥都起的早,同外头吆喝卖药糖的一个赛一个的喊。喊的这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卖东西的敢来叫板。被几个师叔合起伙来揍了一顿,大院儿里的大家才终于有了药糖吃。
      他生的也比旁人白净好看,手脚也比旁的小孩利索,一贯也不爱跟众多孩子玩闹。为人板正,早熟。唱的技巧,身段,气口,耳音都是一流。班主爱他爱得不行,坐科唱戏这么些年,从没见过这么灵的孩子。理所当然收成了大徒弟,起名陶春沉。
      只是这孩子个儿高,唱旦角儿找人配戏可够呛。那年头奔饭辙是第一要紧的事儿,缺谁唱谁,管你工生还是工旦。
      看着班主犯愁,陶十一独个儿琢磨一天,端端正正给班主磕了头,出门奔野药铺子去,拿攒了七八年的几个大子儿买了什么药吃下去。发了七八天高烧,整个人瘦了一圈。再醒来时,只虚弱地对班主说:“我不长个儿了,师父,我以后肯定不会再长个儿了。”
      班主心疼的心都要碎了。正是凭着这么股子痴,陶春沉跟着班主唱出名堂来了。班主演主,他就演配。即便是勾个小白脸当背景,他也是正中间儿最脸熟的一个。却奈何几年前一桩亦真亦假的奇案牵扯了班主唐踏雪。班主死后,天玺成科班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唐踏雪的师哥汪戈霖各方作梗,几乎不再让天玺成的演员登台。大院日渐萧索,只有接些土豪劣绅的堂会过活。
      正是那年大雪时候,陶春沉闭气练功时,碰到了胡同墙角冻的红紫的瑟缩成一小团的姑娘,心生恻隐,把她带回了大院,起名叫陶小冬。
      这小姑娘说是谁家逃荒来京城带着的童养媳,只求一个栖身之所。虽然吃得多,可干活利索,跟着戏班跑前跑后,又嘴甜心善,整个大院都喜欢跟她做伴。
      梨园乌烟瘴气、师叔们盯着班主之位蠢蠢欲动、同行勾害、师父死得蹊跷……桩桩件件都在消磨着陶春沉,只有小冬是无条件支持他的,事事为他着想。
      陶春沉忙罢一天的演出,看着后台兵荒马乱,小冬小小的团在一起,被淹没在戏服里,后台的座儿咯得睡不好,小眉头皱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心里一疼,轻手轻脚走过去,拿手撑在她的脖子下面,柔柔地拖住她,小声说:
      “以后……你等着我以后,带你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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