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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祈城,冰山依旧 那年,爹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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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爹带着我们南下,来到了祈城,一晃四年。
我曾一度怀疑梓逸来到祈城做郡尉,是和爹事先密谋好的,这座冰山每每皮笑肉不笑地来我家蹭饭,我都没有给他好脸色。他也不恼,总说童言无忌,还安慰爹说:绮儿言辞机灵,甚是讨人欢心。
最后我采纳了阿浔的建议,对冰山,就当自己是冰块。
我们在这里安定下来后,我就劝说爹娶了碧姨,现在碧姨就是我二娘了,至于阿浔,名义上是我兄长,私下,我仍是唤他阿浔。
爹开了间医馆谋生,因医术实在高明,在街坊中甚是有口碑。虽说爹的脾性古怪了点,但有二娘的笑容在,邻里街坊时常来窜个门,送些米啊、菜啊、果啊、布啊等等,使得我们的生活非常衣食无忧。
而我和阿浔最大的兴趣便是逗弄我们共同的小弟:佟佳莳栎。三岁的小栎,总是步履蹒跚地迈着他的蛙步,嗲声嗲气地把爹爹、娘娘、姐姐、哥哥喊个遍,然后才说自己要做什么。
比如:“爹爹、娘娘、姐姐、哥哥,尿尿——”
又比如:“爹爹、娘娘、姐姐、哥哥,呼呼——”
再比如:“爹爹、娘娘、姐姐、哥哥,痛痛——”
在我和阿浔精心外加耐心地教导下,数日后,小栎才改掉了这冗长的开场白,直接说要什么,要做什么,我也乐得耳根清静。
是日,风和日丽,白云飘荡,我搬了竹席在自家后院美美地享受暖春的阳光。阿浔在前厅给爹打下手,小栎被二娘哄着回屋里午睡去了。
生活那么平静,仿佛以后的日子也会如此下去。
一片阴影遮去我的阳光。睁眼,望进一潭冰泉。忍不住浑身一颤:“尚冰山,你就不怕被这太阳晒化了么?”
梓逸居高临下俯视我,挑了挑眉,开口:“上月,绮儿过了十五生辰,都及笄的女子了,怎地如此,嗯,粗鄙?”
一阵闷闷的笑声,我跳起来,看到他的万年大跟班慕容寒漠眼里满是笑意。当下心里心里哼哼;亏你叫寒漠呢,名不副实,整个一笑面虎。真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相处的。
“本小姐多谢尚大冰山,谬赞。”坐回竹席,伸伸懒腰,动动脖子,甩甩胳膊,无视于梓逸鄙夷的注视和寒漠隐忍的笑意。
“哼,也就你能把纰漏当夸奖。”梓逸很熟谙地在我身边坐下,我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把全身重量倚在他臂膀上,心想压不死他,也重伤他。谁料,这人不愧为冰山,文丝不动,坚如磐石,凉凉地开口,“本少爷日前打算收房侍妾,不知绮儿有无好的建议。”
“嗯?我想想……”故作沉思,眉头紧锁,忽然眼神发光,眉开眼笑,“哦,隔壁李叔的侄女的表姐的闺密的相好的邻居的小女儿,据闻美貌无双,性格温婉,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可以考虑。”
果然,梓逸闻言,嘴角抽了抽,挑眉,冷眸对着我发射寒光:“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向你爹提亲?”
“信,为何不信,反正你敢娶,我就敢——逃!”无视他冷脸上的阴沉,我继续刺激他,“再者,我宁可嫁给我们家可爱的阿浔哥哥,也绝不委屈自己常埋冰山。”
“哈哈,梓逸,我算是理解你至今不娶的原因了,绮儿妹妹,实在是,嗯……很极品。”不能梓逸开口,一边的寒漠早已笑开。
“哼,我倒是想看看,你逃不逃得了。”梓逸霍地起身,带着一脸阴笑的寒漠往前厅走去。
原本靠着梓逸臂膀的我,忽然失去重心,挣扎了几下才没有摔到地上去。花了点时间消化梓逸走时最后那句话,顿时背后冷汗直冒。
赶紧跳下竹席紧跟上去,到达大厅之时,只看到爹引了他们二人往书房走去,来不及喊出声,书房的门就在我的眼前关上了。
“浔哥哥——”不敢去打扰爹会客,我只能把满腔委屈发泄到其他地方。而埋头配药的阿浔,便成了我的目标。
十六岁的阿浔,早已高出我整整一个头,头上顶着一个书生髻,颜容俊秀,肤色苍白,俨然一个小书生摸样。听到我那声酥软的“浔哥哥”,有着多年被欺压经验的他,假装,没有听见。
“嘿嘿,浔哥哥——”我继续对着他进行声音攻击,“你说,我美不美?”
大概是我阴沉沉的笑声惊吓到了他,他头也不抬地应了声:“真话?”
“当然。”我哼了声。
闻言,阿浔停下手中的活,抬头,那清澈的棕色眼眸很认真的看着我的脸,许久:“你很漂亮。”
“我美不美?”没有听到我要的答案,继续追问。
“你很漂亮。”阿浔依旧不改口。
“我美不美?!”语气加重,我开始咬牙切齿。
“你很漂亮。”平静的对答,阿浔异常耐心。
“我到底美不美?”
“你真的很漂亮。”
“我问你,我到底美不美?”
“你是真的很漂亮。”
……
争论到最后,我几乎是张牙舞爪地扑向阿浔:“阿浔,我灭了你——”
“打住打住,”阿浔抓住我的双手,力气之大,令我惊讶,“是你让我说真话的。”言辞之无辜,神情之纯然,几乎让我以为自己是在欺侮一个天真少年。
“我让你说真话,可你不能答不对题啊?”面对阿浔表面的委屈,我再次低落起来。无力地垂下手,趴到柜台上,软软地说出本来目的,“好吧,你看,在你眼中,我还是挺漂亮的,我勉为其难地准你去向我老爹求亲。”
“?!”阿浔闻言,微不可察地后退了小半步,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上了几分,“那个,绮儿,我明白你及笄了,想快点出嫁,但是你不能搞□□啊,这是不道德的,不允许的,不……”
我转头,眼神凌厉地看向他,阿浔很及时地住了口。
“唉,其实,梓逸挺不错的,你就不考虑考虑?”阿浔重新拿起秤杆秤药,语气平静,仿佛刚才没有那场“我美不美”的争论。
“你知道的,我,嗯,这里,已经有了他。”我伸手,指了自己的心。对小伦的印象仍然停留在他十三岁的模样,但这并不能消停我对他与日俱增的思恋。长久以来,我都不曾去承认另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不断告诉自己,那些曾经加诸在我家的伤害,幕后黑手已然辞世,又为何要执着下去,深陷其中。然,爹的忧伤,年幼的惨痛记忆,又让我不得不去面对。
“你和他,是不可能的,爹不会允许。”二娘嫁给爹以后,阿浔自然也改了口,认了我爹。
“哼,我不管爹允不允,但要让我嫁给尚梓逸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尽管当时的我很决然地这么说,日后仍是没有逃脱这个命运。
“那你准备怎么办?逃婚?怕是来不及了,方才他们应是与爹去商议此事的。”阿浔若有所思的瞟了眼书房紧闭的门。
“我……”确实啊,整个祈城都是梓逸的势力范围,要出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还要在我那精明的爹的眼皮底下,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绮儿,你就认了呗,我瞧着,那梓逸看你的眼神,还挺,嗯,炙热的。”阿浔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戏谑的笑,柔化了他本就秀气的五官,真像一位温婉的江南女子。
“嘶——瞧瞧,瞧瞧,我的手上起蘑菇了。”我装作惊奇,抬了手臂,在阿浔眼前晃,“原来,是鸡皮疙瘩啊。”
阿浔瞥了我一眼,眼神像极了在看西街角的那个小疯子。
入夜,爹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不问。
吃过晚饭,跟着他进了书房:“爹,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爹精明的黑眸扫了我一眼:“绮儿你想和为父说什么?”
“呃,爹——嗯,就是,就是白天……”我的视线四处晃悠,筹措着该怎么说,“那个,尚郡尉跟您谈了些什么呀?”
“哦,你问这件事啊,放心,为父已经拒绝他了。”爹定定地看着我,认真地说。
“真的?”我一高兴,原地蹦了下,但爹接下来的话,差点让我落地时崴了脚。
“我的女儿,怎么能那么默默无闻地出嫁呢,所以,为父让他好好准备准备,正式前来提亲。”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什么?爹,您不是和绮儿开玩笑吧?”我一时没能适应爹的转变。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绮儿啊,明日起便跟着你二娘,好好学学出嫁女子该有的礼仪。”爹背着手,走近我,高大的身影挡去了那微弱的烛光,俊雅的脸庞隐在黑暗中,令我看不真切。
“爹,您是认真的么?”我绝傲的抬头,“您明知道,梓逸这些年来做的是什么事,他,他可是要……”谋反二字,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口,毕竟,现在仍是太平的玉罗王朝。
“所以,爹希望,你且助他一臂之力。”爹抬手,长年握笔带茧的手抚上我的脸庞,手指微凉。
“您一直在恨,对不对?前代皇帝贪图我娘美色,迫害我们一家,所以,您要整个玉罗王朝付出代价,您允许我习得蛊毒巫术,便是为了有一天适当的利用。爹,现在的生活,难道您真的不满足么?”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质问,我附上爹停留在我脸庞上的手,“如果,这真的是您的愿望,绮儿帮您实现,只是,不要利用我的容颜。我不想重蹈娘的覆辙。”言下之意,我不会露出本来面貌,这是我最大的奢求。
“……”爹收手,转身不再言语,白衣在烛光的打照下,晕出橙色的阴影。何时,爹的背微微有些驼了,何时,爹的黑发中夹杂了几丝白,何时,爹的眼神在仇恨中溢满忧伤。
黑夜,隐藏了我脸上的神情,自三岁逃亡,爹便为我戴上了一副虚假的容貌。十几年不曾揭下,几经挣扎,我已默许了这精致的五官,漂亮的形容。
既然当初选择不见天日,那么就永远不要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