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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秀芝心上的那根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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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严大少去世后,他太太,也就是严定嘉的母亲杨美萍便带着自己的女儿定娴定居美国,远离这伤心地。所以自五岁到十五岁,严定嘉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年。
杨美萍在离开的时候曾和严老爷有过一次对话。当时她一心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但是严老爷的条件是,严定嘉必须留下,因为,他是严家的男人。或许女人面对伤痛时可以逃避,但是这绝不是严家男人的作风。杨美萍不答应,无法接受和儿子的离别。但是严老爷用很明确的语气告诉她,要么你留下,要么定嘉留下。杨美萍,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只能留下定嘉。
杨美萍走的那天,天下着大雨。五岁的严定嘉在爷爷的怀里看着佣人在主屋左翼进进出出搬行李。妈妈告诉她,她要去国外待几个月。严定嘉不相信这些,看着一大箱一大箱的行李搬出原来他们一起生活的空间,严定嘉有一种预感,他的母亲,将永远不会回来了。很奇怪的是,严定嘉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没有哭闹,没有依恋,在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再后来,他看到撑着黑伞的母亲和姐姐一直在大门口等待。他知道,她们在等他出去告别。可是,他偏不,他不要像往常那样飞奔到她的怀里,请求她留下。他想恐怕她一生都无法了解,五岁的他在她第一次离开的半年里都一直失眠。
一个人哭醒了睡着了,再哭醒。年仅五岁的他尝到这世界最初因为分离带来的痛苦。他不会再依赖她了。
这时,严老爷把他放下,“去和你妈说再见吧。”严定嘉摇摇头,从书房的窗户里望向外面,杨美萍也望着他,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已经弥漫着她整张苍白的脸。严定嘉往后退了两步,突然发疯似地跑出了主屋。
严老爷叹道,“还是个想要和母亲在一起的小孩子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声。他看见,严定嘉从主屋跑出来之后一直跑向左翼,杨美萍发了疯地似的想去追他。“定嘉、定嘉……”她急急地叫喊着,一声高过一声,然而,严定嘉最终没有出来和她告别。
杨美萍怔怔地看着左翼三楼严定嘉的房间,眼神空荡荡的。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此之后,定嘉不会再靠近她了。
雨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的,就像一场绝望的等待,或者无法说出的告别。
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被在旁边的秀芝看得一清二楚。她警觉到,严定嘉这个侄子,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狠绝,比起她自己的两个儿子,10岁的定乾和8岁的定坤,更像个严家人。
秀芝不知为何这一幕始她会记得如此清楚。从小生活在政治世家,什么勾心斗角,权谋斗争没见过,却对一个小孩子的事情如此上心。自己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已经长大,在严家这样的大家族里,要想生存的话,迟早都要走向这条路。这条路,无论是过去,现在,将来,都是要走的,也是必须走的。
“二少奶奶,二爷回来了。”杨嬷从外厅走进来,走到她跟前,悄悄附在她耳边说,“把那女人的孩子带回来了。”秀芝眼神一敛,杨嬷见了便不再说话了。
那根刺终于又回来了。在11年后,那根刺终于要活生生地扎进她的心里了。
“廷风,回来了。”秀芝起身迎向刚进门的严二爷。她的目光却始终放在丈夫怀里的小女孩身上。
这女孩将来也会遗传到童心晚的美貌吧,秀芝想着,心里浮现童若安那张令她无比憎恶的脸,那一阵阵绞痛从胃里传过来,逼得她快要崩溃。
“秀芝。”严二爷看向妻子。他发现她脸色有些苍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老样子,明明心理恨得紧,可面目上总是一派和善的模样,让人看不透,才猜不透。
若安醒了,用手柔柔眼睛,还有点混沌,看向父亲,发现到了一个新的去处。
“她就是若安?”秀芝问向丈夫。严二爷点了点头,对若安说道:“若安,以后她就是你妈妈了,来,说声妈妈吧。”若安转过头去,看见对面坐着一个夫人。她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拥有一张柔美的面孔,身穿着浅黄色绣着蔷薇图案的旗袍,正一脸和善地对她笑。可是,那笑容达不到心里,只仅仅牵起了两边的肌肉。再看向她的眼睛,若安发现,竟杀气重重。
于是,她不说话,她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童心晚。
“若安。”严二少催促她。只见她的眼泪直直掉了下来,一把抱住他父亲,哽咽地说,“妈妈死了,我看见的,在有十字架的墓场,上面还有很多鲜花。”严二少也动情了,抱着若安也一起流泪。
秀芝忙坐过来,掏出手绢,细心地替若安擦干眼泪,自己也跟着淌了两滴。“可怜的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小小年纪就要面对这生离死别的,让人揪心。廷风,你也别逼她了,如果若安愿意,就喊我一声大妈吧,我日夜都盼着有个女儿,想不到今天竟成真了。”
“秀芝,你真的不介意吗?”廷风问道。
“如果是一点不介意,那也是不正常的,只是,事情已经成定局了,再怎样都是大人之间的事情,孩子是无辜的。”秀芝拉起若安的手说道,“从今以后,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若安点了点头。
“谢谢你,秀芝,你能接纳若安,是再好不过的了。”严二爷感激地说道。
“我们是夫妻,不是吗。老爷那边这两天是在气头上,过几天我会同他讲的,你放心好了。”秀芝站起身来吩咐杨嬷,“给小姐准备的房间整理好了没有?”杨嬷回道,“已经弄妥当了,现下就可以住进去了。”
廷风满意看着这一切,他虽知道秀芝的心里肯定不像表面这般云淡风清,但也顾不得那么大了,先让若安在严家立足,以后的事情慢慢再说吧。
秀芝拉起若安的手,对廷风说,“我先带她去房间休息吧。”
严二少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把若安安顿下来了之后,秀芝,回到客厅,见廷风还在那里,便说,“这孩子累了,一沾床就睡了。对了,这个礼拜,让定乾和定坤回来吧,早点让他们见见面,以后也好联络感情。”
廷风点点头,“你总是这么细心周到,一切听你的。”这时,陆河走进来,对严二爷说,“二爷,王董来电。”
严二爷随即起身,“我知道了。秀芝,你去联系若安读书的学校吧,一定要配合她的目前的进度。”
秀芝道:“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会办的,放心好了。”
看着丈夫进入书房,秀芝的脸立即挎了下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在眼睛里酝酿。走进卧室,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自她22岁嫁给了严廷风,如今她44岁了,这20几年来哪一天不是为他辛苦,为他操劳,一颗心恨不得挖出来给他看看。24岁生了长孙定乾,26岁生了定坤。她出生政治世家,心性自然高傲,可是,遇到了眼廷风之后,竟无数次放低,放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了,可是,得到的是什么,是背叛,是伤害。
想到这,秀芝紧紧地握着双手,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映照的是另一张女人的脸。童心晚。她可以忍受丈夫有别的女人,但是无法忍受尊严的丧失。整个严家都知道她丈夫爱上了拉小提琴的女大学生,唯独把她一个人蒙在谷里,这种对待深刻地伤害了她自以为傲的尊严。可是,因为她是大家闺秀,她是严家媳妇,她必须忍受,必须。因为她还为儿子们打算,这十年来让她在这个她恨的地方,恨的人面前仍然保持微笑的原因,就是,她必须把自己的儿子拱上严家最高的权力中心。而完成这个,还需要依靠丈夫这棵大树。目前看来,丈夫获得继任者的机会比较大,如此以来,以后无论是哪个儿子上位都会容易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情绪平稳下来,感觉手掌有一些疼痛,打开才发现,尖尖的指甲已经划破手掌,细细的鲜红的血顺着手掌的脉络滴落下来。
“哎呀,我的小姐啊。”杨嬷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找到纱布替她包扎。“你这是何苦呢,这样委屈自己,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也不能拿自己撒气。有时候真不明白你为什么。”
“杨嬷,你不必明白,有时,我也搞不懂。”秀芝悠悠望向镜子,出现了自己。
“那丫头,我看平时您别多和她见面,见不见为净。”杨嬷开始替自家主子打抱不平。
“那可不行,杨嬷,她可是我们手里的王牌。”秀芝突然笑道,镜子里的女人露出阴毒的表情,“没有她,我的儿子们踩着谁的肩膀往上爬呢。”
“您的意思是……?”杨嬷不解地问。
“我们要对她好,好到不能再好,全严家上下,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不能说不好两个字。人家都等着看笑话,我偏不让他们看!”秀芝站起来,来到窗前,看向主屋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门口保镖排排站立,显得森严庄重。“这条路,从现在起,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