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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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带着夹杂不清的情绪，赵筱槿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守着天亮的到来。
杜依荀一路都是安静的。安静地打着伞听赵筱槿词不达意的讲述，安静地面对看到她们俩走进中心楼的值班护士的惊讶和问好。
毫无保留地，将一切都讲出来的感觉，真畅快。赵筱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病房里，杜依荀给了她一个小小的塑料药瓶，小药瓶里有21粒小小药片。杜依荀说，薄荷糖。赵筱槿翻坐起来，从桌子上拿过药瓶，又数了一遍，一颗一颗重新放回瓶里，然后握着药瓶开心地笑。
杜依荀说，有些人的爱是宽博的，放诸四海皆缘；有些人的爱是精深的，一生一世爱一人。这两种人都辛苦，前者苦于无法向爱人铭志，后者苦于情爱束缚了所有。赵筱槿是后者，只是还不懂得那便是爱，痴爱，对家人、对朋友都痴执。
赵筱槿放下药瓶，拿出日记本，这是心疗时汤子初送的。汤子初说，心性治疗有一项作业，便是抒写心情。想了一会，她拿起笔：
“偶遇是缘。杜教授说，汤老师是个傻瓜，只教我放下，却忘了教我拿住该拿的东西。什么是该拿的呢？杜教授没说，我也没有再问，也许以后的课程里，汤老师会告诉我的。
妈妈真的给我写信了。见字如面，这四个字说得真是好。她的口气还是那样让人讨厌，可是，不当着她的面的话，我还是可以说‘我爱妈妈’。妈妈说，她把手里的事处理完了便来看我，我希望，在她没来看我前，我已经可以出院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把病治好，真的，因为妈妈第一次给我写信，妈妈开始重视我了。这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对我好，我就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终于可以面对自己了。谢她并不爱我，从来就不爱，她说了那么多次我都不相信，不知怎地，这一次，我相信了。她爱她的男人，即使那是个坏蛋。我用彩虹果逼她和我做了那么多次，她都没有恨我，只当我是个受害者。她不知道呢，‘以毒养毒’的道理，我一开始就明白，我只是不想她去‘溜冰’，我不想她脱发、脱皮变得很丑很丑。我想，只要买下她的小糖果，她也吃小糖果，她就不用嗨冰了。这一次，爸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她接受戒毒，等我出去，我一定要给她打个电话，请求她的原谅。她那么温柔的人，一定会同意的。
杜教授说，我是郁症，强迫症是并发。她有很多童话故事和小笑话，过几天她让汤老师带给我。我感觉得到，她是个很奇怪的人，她竟然觉得强迫症是个好病，这让我开怀，得这个病到今天，我第一次为自己得了一个好病而开心，这并不是什么难言之隐，说不定我可以‘强迫’自己背书呢。如果我病好了，不知道爸爸会不会让我去读书呢？表姐说，爸同意她出院后去读书，我呢，他同意吗？
有点不开心。杜教授给的21颗薄荷糖被我消灭了1颗。她说，心情很糟的时候，她会含上一片，然后闭上眼睛，放空思想，那种凉凉的、淡淡的甜，会游走至全身。我刚才试了一下，用心冥想它走过我的全身，嗯，虽然没到那境界，不过难受的感觉没了。难怪她说自己有病，原来医生也有依赖，再见到她，我一定告诉她，这是个好病。
我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不管是抑郁还是强迫症，不管是戒毒还是戒瘾，我都要努力。杜教授说，有选择权的时候，要做出选择，哪怕是错的，也比直接放弃好。是的，爱情没有了，我还有家。我没忘记，妈妈说，办完事就来看我。选择父母，那是天经地义的理由。”
早训的音乐声响起，强烈的DJ舞曲，赵筱槿会心一笑，今天是晨舞。轻轻地合上日记本，然后印上一个吻，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筱槿！”
赵筱槿抹了一下汗，迅速回头，看见不远处喊她的人，不由得会心一笑：“周医生。”
周文敏看着她脸上的微笑，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放大：“快来，你妈妈来探你，我刚打了电话请示汤主任，她让我直接把你带到强戒所去见你妈妈。”
“真的？”赵筱槿高兴得蹦了起来，妈妈真的来看她了！这是第一次，从她第一天戒毒到现在，妈妈第一次出现在戒毒所！
“当然是真的。”周文敏莞尔。看来赵筱槿真的好了很多，汤主任果然没有骗她，想起自己来南院前特地换上便服的举动，周文敏不禁暗笑。
“我们现在去吗？”赵筱槿有些紧张地看着周文敏，又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你可以先洗个澡。”周文敏笑了笑：“原本是半小时的，汤主任说她可以给你妈妈登记份工作餐，和你一同午饭。”
感动充盈，赵筱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两个性格迥然不同的医生，都在用亲情浇灌着她。
亲情，触手可及。
“小槿……”黄家华站起来，拉着赵筱槿的手，眼睛里闪着轻泪。
“妈。”赵筱槿勉强扬了扬嘴角，想报以微笑，却不料只是一个不成功的想哭的表情。
“管教和我说了点你的情况。”黄家华平静下来，望着赵筱槿不自在的表情，拉开话题。
赵筱槿点点头，简单地讲述了她在戒毒所及养疗中心的情况，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态，她没有讲到苏睿，也没有讲到谢思岚。
“谢思岚来看过你吗？”听完赵筱槿的情况，黄家华突然发问。
稍稍愣了一下，赵筱槿点点头：“送来妈妈的信。”
黄家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带来的袋子拎上桌子。
赵筱槿看着她的动作，深深吸了口气：“妈，她说，你出钱让她戒毒了。”
“嗯？”黄家华怔了一下，有些讥讽地笑了笑：“她说的你也信？”
赵筱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黄家华看她一脸的问号，不由地笑出声来：“你呀，怎么还是这么单纯呢。”
赵筱槿有些窘。
“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我从来没当真过，只有你那么冥顽不化的爸才觉得自家妹妹是个同性恋，你也会搞上一腿。”停了一下，黄家华又往下说：“那女的前些时候找到我，告诉我她想来看你，问有我什么需要带的。当时你爸回来和我签协议书也在场，我想着这事也要和你说声，所以就写了几个字让她带给你。结果你那爸，像疯子一样，神神叨叨地，说什么非让她离开你不可，要她珍惜自己，还说什么他可以出钱让她去戒毒呀，什么如果她不离开你，就把她那什么男人往死里整。反正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你那些事我也没管多少，还没听懂他们讲什么，那女人就走了。”
脑海里一片混乱，都说的是什么？赵筱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了？”黄家华皱了皱眉。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协议书？”赵筱槿咬着下唇，双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掐住自己。
“这么多年，我也努力够了。”黄家华叹了口气：“不管是姓赵的，还是姓汤的，或是姓曾的，什么女人都可以走进他心里，就我不行。我受够了。去年我申请离婚，他们军里审核了一年才批准下来。前段时间我总看不到你，也没太在意，你玩起来三五个星期不回家是常有的事。后来他在电话里说送你来这戒毒的事，我想这事有结果也该和你说一下。反正法律也是一纸废文，你想跟我或他生活，都行。”
赵筱槿张开自己发白的手指，放过自己被掐疼的大腿，看着黄家华，眨了眨眼睛。
“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意这个。”黄家华松了口气：“看妈给你带了什么。”说完话，她打开手上的袋子，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这鬼地方可真严格，我给你带了些鱼罐头和水果罐头，都不让带进来，说什么那些东西不安全的。看吧，好说歹说，还花了我两百块钱，只让我带了这几瓶芦荟汁进来，喜欢吧，韩国进口的，你以前爱吃的口味。”
赵筱槿看着那半大不小的几个玻璃瓶，突然笑了笑：“谢谢。”
“好了，看起来你精神还不错，什么时候出院打电话给我，如果我还在这就来接你出去庆祝。”黄家华把东西重新放进袋子里，然后推给赵筱槿。
赵筱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妈妈的脸有些模糊。记忆里爱哭的妈妈，记忆里带着仇恨的妈妈有点陌生，好像刚才那个满脸无所谓的人才是真正的妈妈一样，赵筱槿有些想笑。有选择权的时候，要做出选择，哪怕是错的，也比直接放弃好。原来，她有选择权的年代，已经过去了。终于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可惜，好像已经晚了。
中午的太阳，不太灼人，也许是因为夏天未到，也或者是因为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桌子上的芦荟果汁，是多少年前喜欢的东西了呢？大概时间她也忘了。傻笑几声，赵筱槿坐起来，举高一瓶，然后松开手，又拿起一瓶，然后又松开手，再拿起一瓶，再松开手……声音由清脆变为闷响，赵筱槿蹲下身子，看着那一地的东西，又是一阵傻笑。
“赵筱槿！”听到响声跑进来的护士吓得声音都尖了起来。
赵筱槿站起来看着她，笑了笑：“我妈带来的，我想喝，开不了。”
“她怎么可以带这个东西进来？”两个护士跑了进来，拉开赵筱槿：“你到一边坐一会，我们来清扫。”
赵筱槿顺从地走开，看着她们清理现场，就连墙边床底都没有放过，生怕留下一丁点的玻璃碎渣。
好容易听她们交待几句又哆嗦几句抱怨几句后，耳根才清静下来，赵筱槿静静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白色的病号服换上，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世界真的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她的所有机会，都被时间埋葬了。翻开手，是两片玻璃碎片，老天还是公平的，留下最后一个不用做出选择的机会给她。
事实上，割脉是疼的，尤其是第二下，要有很大的勇气。谢思岚，穿白色衣服的人，是不是就是天使？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