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二所杂事》回力

20、9

　　午夜突然降临的雨，打断了赵筱槿的思绪。没有预警的雷声和雨声，唤起一点点久违的渴望。说来确实好笑，一个20岁开外的女孩子，哪来那么强烈的欲望，赵筱槿从床上坐起来，她也不知道。亚当，让她想起了刚开始“溜冰”时的那种感觉。说是飘飘欲仙，一点不为过。那种由灵魂深出迸发出来的感觉，整个人有一种想撑开、再撑开的冲动。阿色的妆终于起作用了，那种紫色在赵筱槿眼里，变成一片亮白，很美的白。阿色没有说话，没有喝酒，只是突然安静地望着赵筱槿，而后，拉着她向外走。那一个夜，是情人的夜，命运的导演送给了赵筱槿一个道具齐全的精美舞台，送给了阿色一个理想的情人。仅一个夜，赵筱槿认识到自己灵魂里的另一个魔鬼，亚当，比冰更让她的魔鬼满足。

　　连珠的闷雷排阵而过。赵筱槿甩了甩头，走到窗户前，雨夜的天，竟有一片红光。灵识里，她有种走出去的冲动。

　　值班站有人吧？这一层楼毕竟不同于苏睿她们那般自由。赵筱槿握了握拳，内心隐隐有丝兴奋和渴盼，就试试吧。

　　外面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几个值班护士不知道遇到什么麻烦事，连走带跑，格外匆忙。赵筱槿穿着自己的T恤，扶着墙、低下头慢慢地走，一步步朝楼梯的方向去。

　　世界多么美好，空气多么清新，抬起头望着楼上一片明亮的玻璃窗，赵筱槿笑得无比灿烂。

　　占地面积很大的南院，除了身后的养疗中心大楼外，左侧还有一座几层高的楼房，那是治疗大楼，右侧是中药研发中心，中药研发中心再过去的那座楼，每一层的窗户都是圆钢构造，据说，那里住的都是有暴力倾向的病人。养疗中心后面是医护及病号休息放松的露天休闲运动广场。
　　雨下得有点大，春雨的一点点美感都被今夜这杂乱无章的雨滴破坏了。赵筱槿顺着大楼的墙根往广场方向走。

　　停靠在一个“太极云手”前，赵筱槿望向不远处的竹栖林。

　　那似乎是汤子初心疗的专用场所，据说那里的磁场最强。赵筱槿不知道汤子初所谓的磁场、气场是什么，她只知道那地方对她，有莫名的吸引力，春天的竹林，香气里带着魔力。

　　赵筱槿奔向竹栖林的方向。汤子初已经乘夜车离开樵山，这个时间，竹栖亭必定无人品茶赏雨。

　　低着头跑近竹栖亭，赵筱槿松了口气，用力擦了擦脸，捋了捋头发，尽可能把雨水擦去。靠着亭子的边柱喘气，赵筱槿突然很想笑，这么大半夜地，在雨中狂奔，感觉真是爽透了。一路狂奔带来些轻轻的耳鸣，那感觉消失后，赵筱槿准备到亭子里面找个地方坐下。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响声，像是茶具碰撞的声音，赵筱槿汗毛直竖，她贴紧背后的柱子，咬紧牙关咽下差点冲口而出的尖叫。什么人，会在这里出现？

　　慢慢回身看去，亭子里，果然有人。还是熟人。

　　杜依荀坐在平日汤子初坐的位置上，全神贯注、淋罐冲茶。

　　或许看到谁都没有比看到杜依荀吃惊吧？赵筱槿所听说过的杜依荀，几乎只在几个地方出没：石屋、石屋前的草药地以及石屋不远处的心疗催眠中心，这竹栖林、竹栖亭，这时间，她竟……？赵筱槿张合着嘴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进退两难，杵在那没了想法。

　　杜依荀放下盖瓯，望向赵筱槿，没有一点惊讶，倒是做了个手势，让她入内喝茶。

　　赵筱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竹子，又转头看了看杜依荀，很难解释对她的感觉，为什么是——害怕。这表情看起来淡淡的、似水温柔的女子，她的感觉竟是害怕。突然脑海里闪过某年某月某个人说的话：疯子的感觉是最本能的。难道说，自己的感觉是出于本能，而她……

　　慢慢地走向石台，赵筱槿坐下。

　　杜依荀夹起一杯茶，平举放在她面前。

　　雨声在这空间里被慢慢放大，赵筱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润了喉便打破沉默：“这么晚了，您怎么还……”

　　说到这，赵筱槿停了下来、有些微赧，她是个医生，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有什么要紧的，倒是自己是个溜号的病人，凭什么这么问话呢？

　　杜依荀转过头看了赵筱槿一眼，对她没有往下说的话，不带介意：“怎么没带伞？”

　　很甜很软的声音、跟汤子初的竟有些相似，赵筱槿又被吓得口瞪口呆。苏睿说，一开始以为杜教授是哑巴，后来才知道她极少讲话，只在进“心疗催眠中心”的时候才会对治疗对象开口。可这一会，对着她这个近乎陌生、还可以称得上带有些仇隙的人，她……

　　杜依荀有些奇怪地望了她一眼，见她不答便不再出声，收回茶杯。

　　“我，我是溜出来的。”赵筱槿紧张地握了握拳。

　　杜依荀的眼睛，瞟了她的手一眼又看向她湿淋淋的头发，这才又开口：“会感冒的。”

　　赵筱槿点点头，见杜依荀没有横眉竖眼要求自己马上回去，升上嗓眼的心才放了下去。

　　“雨很大，杜医生一会回得去吗？”赵筱槿望着杜依荀。

　　杜依荀淡淡地笑了一下，点点头：“一会我送你回去。”

　　“啊？”赵筱槿有些吃惊，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今夜这人，确实与传闻中的大相径庭。

　　放下盖瓯，杜依荀又看了一眼赵筱槿的手，缓缓说道：“看来，你的汤老师失职了。”

　　赵筱槿愣了一下，紧张地望着杜依荀：她想说什么？

　　略一施手，杜依荀扣住赵筱槿的手腕，指腹点脉，赵筱槿的心跳上嗓眼。

　　“肝郁脾虚。”杜依荀松开手。

　　原来是把脉。赵筱槿悄悄将手放至石台下、膝盖上。

　　“较之前略有好转。”好一会，杜依荀又开口。

　　不知道是空旷的缘故，或是那风的缘故，赵筱槿忽觉平静，远远的天，还有些奇怪的红光。

　　“苏睿恢复得好吗？”赵筱槿想起她那个表姐。

　　杜依荀点点头，稍有停顿，又说：“心结解了。”

　　“我呢？”赵筱槿咬咬下唇，“我，不只是心结未解，对吗？”

　　杜依荀看着她，夜色里，脸有些奇异的白，表情依旧：“你心浮气躁，多思不安，连年戒口未戒心，而且——”

　　“而且什么？”赵筱槿声音有些发抖。

　　“我想知道，什么原因让你，不愿意配合治疗？”

　　杜依荀此刻的眼神，和早上的汤子初一般，探进赵筱槿的心魂里，她硬生生地打了个冷战。

　　“我送你回去吧。”杜依荀从石台下抽出雨伞，不容拒绝。

　　赵筱槿缓缓地站起来，默默地走在她身边，躲在她撑开的雨伞下面。

　　“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愿意配合治疗”，原因，仅有一个吗？赵筱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个春雷不含春的夜，这个莫名开口的女医生，这品不出味的茶，似有千头万绪，教她一时竟不知从何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