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二所杂事》回力

18、7

　　悠扬的音□□过呼叫器在房间里响起，赵筱槿知道，到起床做功课的时间了。汤子初那女人，确实有点意思。想到这，赵筱槿露出浅浅的微笑，放下心结，未尝不是件好事，不是吗？近十天的用药、心疗及体能训练，赵筱槿发现，就连做梦都是轻松的。是该放下的，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有什么意思呢？看着同时在参加心疗的苏睿的神情和精神状态，赵筱槿又不得不更加佩服那个精力旺盛的女治疗师，在她心里，每个人都是唯一，在她心里，治疗对象不等同于病人。

　　赵筱槿喜欢Asha的钢琴曲。据说，那是一名积极的超越个体的精神治疗医师，也是一名钢琴作曲家。赵筱槿喜欢那音乐里的每一个转接符，就好像做梦一样，每每都有不一样的感觉，轻快时，会给你一点迷惘，唤回你差点迷失的心魂；忧郁时，会给你一点澎湃，激荡你内心的热情。就是这样的感觉，汤子初和这音乐，神形俱近。

　　躺在床上，转过脸望向窗外，天边一抹微红，没有透过窗户玻璃干扰她，却像远远站在那里鼓励她。就今天吧，赵筱槿暗下决心。

　　四月的五三二的清晨，阳光照下来还带着一丝春寒。远远望着竹栖林里那些正做着热身运动的病号，内心里总有些感动，苏睿说，五三二让大伙都有被当成人看待的感觉。如果是在自己体会前，苏睿这么说的话，赵筱槿肯定会嗤笑她的无聊，人到哪，不是人呢？可真正身临其境，比较着在其他戒毒中心，汤子初那个小团队的协助辅导，让赵筱槿深刻体会到，“无聊”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

　　远远有人打招呼，赵筱槿抬眼望去。一个和自己一样、有强迫症的人——崔映虹，不同的是，自己是忧郁型强迫症，她是精神性强迫症。汤子初的第一个治疗方案就是让苏睿和这样一个人手拉手参加长跑。

　　细碎的阳光点点打在崔映虹脸上，细细的眉眼、暖暖的笑，十分不真切。
　　“想什么？”崔映虹跑向赵筱槿，拍着她的肩膀，奇怪地问。

　　赵筱槿摇了摇头，无意识地望向人群。咦，汤子初呢？

　　“汤老师呢？”赵筱槿奇怪地问。

　　“周助教说汤老师病了，今天的葫芦丝改为形体舞，她领跳。”

　　赵筱槿点点头，一丝失望浮上心头。

　　“谁说改课程呢？”汤子初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

　　赵筱槿回头，望向她。大概真是病了，原本白皙的脸上带着疲色和苍白，眼周有浅浅的暗色和浮肿。

　　“咦？汤主任，你怎么……”助教小周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

　　“反正也睡不着。”汤子初淡淡地笑了笑。

　　“你明天不是要去深圳做交流吗，都生病了，今天还不好好休息。”小周嘟嘟哝哝地帮她摆好东西。

　　赵筱槿愣了一下。这女人，真忙。

　　“小赵。”汤子初一边扎头发，一边喊赵筱槿。

　　赵筱槿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训练结束后，你到我值班室一趟。”

　　“好。”赵筱槿点点头。这一声交待，正合心意。

　　耳朵里还有刚才音乐留给自己的强烈震撼，人已经停在汤子初办公室门前。清幽的音调，温润细腻，闭上眼便能感受到袅袅而来的音乐，从皮肤钻入心脾。每一个符号，像被赋与了生命一般从音孔里慢慢走出，在竹林间穿行，它走过的地方，有竹叶清香、有微风流动……闭着眼，赵筱槿走了一趟人间天堂，无数次在彩虹果里看到的仙境，钟灵毓秀，亦真亦幻。是美，是和谐，在灵魂间游走。

　　“怎么不进来？”

　　汤子初无声息地站在数步之外。

　　赵筱槿羞涩地笑了一下，抬腿走进办公室。

　　这是一个奇怪的房间。第一次走进来时的奇怪的感觉依旧没有消褪，诚如苏睿所讲，汤子初确实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房间的一半，像个办公室，另一半确像舞蹈室，就连空间也界线分明，那像舞蹈室的一边天花板，是由一块无影灯镜面构成，站在底下，抬头就能看见自己眼里的迷惑。

　　“这边坐吧。”汤子初的声音，打断了赵筱槿的冥想。她总是这样，留给别人一点走神的余地。

　　“临时有个讲座要参加，所以布置下来的课程得做点调整。”汤子初略带歉意。

　　赵筱槿笑了笑，没说什么。

　　“因为你的配合，身体恢复很快，进步也明显，所以，嘿嘿……”汤子初吊胃口似地打住。

　　赵筱槿微微愣了一下，有些好奇，所以？

　　“这个还给你。”汤子初从办公室底的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赵筱槿。

　　赵筱槿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住并打开：信。

　　“我相信，这是一封家书。”

　　赵筱槿抬头望着汤子初，她的神色了除了一丝倦意外，看不出其它来。
　　这确实是一封信。里面没有像以往一样，夹着彩虹果。打从汤子初第一次接过那封信的神态，赵筱槿已经知道了结果。只是，这真的是信吗？会不会，打开是一片空白。谢思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妈妈的信，你不看，会后悔的。

　　的确是妈妈的字迹。赵筱槿的眼里，一片潮湿。

　　“还好吧？”

　　赵筱槿点点头，笑中有泪，她略略沉吟，还是开口：“好早以前，我就认识你了。”

　　“哦？”汤子初扶着额角，看着赵筱槿轻轻一笑。

　　“如果说，姑姑像一根刺，扎在妈妈的心里，让她寝食难安，那么你便是一根扎在妈妈手指上的刺，虽然无关痛痒，却时刻提醒着她，你的存在。”

　　汤子初无奈地笑了笑。

　　“我恨他们，既然不相爱为什么结婚，既然有那么深的怨恨，为什么还要生下我……”赵筱槿抬起头，望着天花板里的自己：“爸说，是白粉夺走了姑姑的生存能力，于是，我试着去接触那东西，我想了解，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夺走姑姑的生存能力，夺走爸爸的爱。”

　　“我其实不喜欢那东西，空虚远远超过它带来的欢愉。所以，当我知道它并不是真正让姑姑放弃生命的原因时，我便从了他们让我戒毒的做法。可是，很快的，我又走了回头路。”

　　赵筱槿转头望着汤子初：“一个特别的原因，我爱上了□□，那可以带来快乐、刺激和动力的彩虹果。它很美，它背后的每个深意也很美，它让我可以全心全意地体会生活快感。”

　　赵筱槿的手，迅速蜷握，又迅速松开：“我一度以成为另一个赵玲玲，让生我养我的父母悔恨终生为目标，我自残、吸毒、甚至为了不让自己心软，我手心里纹了一个‘赵’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赵筱槿停了停，望着汤子初，问道：“你，想不到吧？”

　　汤子初点点头，却没有插话。

　　“我更想不到的是，我和她一样，爱上了女人。”赵筱槿抱住自己的双臂。

　　汤子初微微一怔：真坦白。

　　“老师，你说，到最后，我会是以什么样的结果收场呢？”

　　“如果我今天不找你，你大概也会在课后找我谈话吧？”汤子初扶着额角，看向赵筱槿。

　　这一眼，像是探进了灵魂里，赵筱槿狠狠地打了个冷战：“是。因为我想知道，我和她一样被遗弃，是不是因为同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