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二所杂事》回力

17、6

　　“她醒了吗？”

　　“没有。好像在不停地做梦。”

　　“让她睡吧，她需要一点时间自我调节。”

　　“汤主任，今天的血检报告出来了，戒毒所那边说血液正常。”

　　“嗯。继续输液，今天给她按摩后，双脚别固定了。”

　　“好。”

　　“我上午有课，有什么状况你打电话到石屋让杜教授去找我。”

　　“好。”

　　周围的人声消失了，仅余一点似有若无的音乐声，是梦里面，听着很舒服的声音。汤子初是个心理医生，自己在她的地盘出现着，是不是意味着被她发现了什么？

　　即便发现什么，又还有什么影响么？赵筱槿慢慢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多久，眼皮一撑开，强烈的难受感，酸涩得想流泪，她马上闭上眼，缓解不适。突然，赵筱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的手！她立马睁开双眼，顾不得眼睛的不适，半抬着身子看向身侧，果然，这是一张特殊构造的床，她竟双手被固定着！原来，汤子初说“双脚别固定”了，是这个意思，那女人如此心狠！

　　“放开我！”赵筱槿扯开嗓子大喊。这声音刚冲出声带，她便知道叫不来人，那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不认得了，且极小声。

　　“你醒了？”一把细细的声音响起。赵筱槿勉强控制住情绪，听这声音，应该是和汤子初对话的人。

　　这是个长相普通却看着极舒服的女孩子。年纪应该和自己相若，皮肤极好、白皙光泽，脸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让人发不出脾气。

　　“我叫吴霜，口天吴，霜降的霜。”吴霜腼腆地笑了笑，做自我介绍。

　　“放开我。”赵筱槿闭上眼睛，极度的不适让她流下了泪。

　　“哎呀，你别哭。”吴霜急急忙忙拿起纸巾帮她擦去眼泪。

　　“我说，放开我！”赵筱槿依旧紧闭双眼。

　　“你别急，在输液呢，手别握拳，放松。”吴霜将赵筱槿的床头略略摇高。

　　赵筱槿慢慢睁开眼，看着这年轻的女孩子，一脸惊惶，不由得嗤笑，跟我耍温柔、扮无知？她双腿暗暗使劲，用力往空中一踢，将被子撂往一边。然而，她气力明显不足，被子被她一蹬倒是有一半落地，而原本搭在她上半身的那部分被子勾住了她的输液器和悬挂铁架，情况有些意外，她的手背马上肿了起来。

　　“天哪！”吴霜捂着嘴巴，赶紧跑到床边，停液、按急救灯一气呵成。
　　赵筱槿见她一栖身接近，马上抬高已经获得自由的双脚向她横踹过去，吴霜见她侧身，大概猜出她的想法，身体迅速向后倒退两步，惊恐地望着她。

　　“放开我。”赵筱槿瞪着她，一字一顿。

　　吴霜看到值班护士进来，赶紧交待一声，让她们暂时别接近，她去找汤主任。话音一落，她飞奔而出，跑向值班室。

　　汤子初赶来时，赵筱槿正面无表情地瞪着一群穿着白衣红领的护士。

　　“放开我。”赵筱槿看见汤子初进来，重复要求。

　　汤子初微微一笑，点点头：“好。”

　　赵筱槿怔了一下。

　　汤子初端起她的手掌，看了一下手背，又别过头望着吴霜：“小吴，你去给我准备热水袋。”

　　吴霜看了赵筱槿一眼，有些担心地看着汤子初：“汤主任……”

　　汤子初举起一手，阻止她往下说，随即又笑了笑：“去准备吧，不要太烫。”

　　“放开我。”赵筱槿声音有了点起色。

　　“你得答应我，手松开以后，得躺着。”汤子初走向床的另一侧，手放在固定带上。

　　赵筱槿点点头。

　　果然，看到赵筱槿点头答应后，汤子初毫不迟疑地解开她的束缚。

　　病床后的两个护士紧张地捏住拳头，蓄势待发。

　　汤子初拿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赵筱槿笑了笑：“你睡了四天了，中间醒了好几次，最长的一次睡了整整24小时。”

　　赵筱槿一脸漠然。

　　“要喝点水吗？”汤子初看着她的嘴唇有些干。

　　赵筱槿舔舔唇，点点头。

　　从水壶里倒了些水在碗里，汤子初试了一下，温度刚好。

　　“我想坐起来。”赵筱槿双手交握。

　　“那，喝完水你就躺下？”汤子初扫了一眼她的手。

　　“好。”

　　汤子初将病床摇高，把碗递给赵筱槿，这才开口：“不让你坐起来，以及将你的手脚固定，是因为你的戒断反应比较特殊，出现一定自残行为。”

　　赵筱槿喝水的动作稍稍停顿一下。

　　“从你住院以现在，也有十多天了，血检由阳转阴，可以看到戒毒效果，不过身体仍然有反射性戒断反应。关于这一点，我们开组讨论并一致认为，你有自己清楚且极力在克服的心理阴影。”

　　汤子初没有错过赵筱槿的动作和表情。这才是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的表情，有点做坏事后被发现的慌乱，还有一点点秘密被揭穿的不好意思。
　　汤子初没有再开口讲话，而是示意其他人从房间里离开，她安静地坐在床边听着音乐。

　　“你……”赵筱槿突然停了下来，她发现门被推开，吴霜探着头望向里面。

　　汤子初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吴霜便笑了笑：“热水袋好了是吧？”

　　“汤主任。”吴霜侧着身走进病房里，偷偷瞄了赵筱槿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接过热水袋，汤子初微微一笑：“那你先找周医生说一下小赵的情况，明天给她做个全身检查。”

　　看着吴霜把门带上以后，汤子初回头看见赵筱槿正在打量她，于是挑了一下眉，笑着问道：“找得到皱纹么？”

　　赵筱槿愣了一下，摇摇头。

　　“来。”汤子初将赵筱槿的手背反转放在热水袋上。

　　“你和我爸，什么关系？”赵筱槿望着汤子初的发际问道。

　　“赵政委？”汤子初抬起头，眨了眨眼：“你觉得呢？”

　　赵筱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我是个医生。”汤子初笑了笑，“很多时候，我并不希望自己是个医生。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属于自己的田园，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种想吃的菜、做想做的事，面朝黄土背朝天。”

　　赵筱槿听着听着便笑了，多简单的愿望，好早之前，那也是谢思岚的愿望。

　　“是不是很简单？”汤子初深深吸了口气，“可惜，我只实现了一半。”

　　“一半？”赵筱槿奇怪地问。

　　“嗯。”汤子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因为我还是个医生，暂时不能当农夫。”

　　“呵呵。”赵筱槿抓紧被子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当医生，不好吗？”

　　“当医生有好有不好。”汤子初抬起赵筱槿放在热水袋上的手看了一下，又放下去，“我学会了察颜观色，明白了你的症结，可我，却不知道该用哪个诊治方案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