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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鬼知道他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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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解鸣的学习成绩,没转学之前在班里排不上倒数第一,倒数前五肯定有。他属于纯不学的那种,但并不是叛逆期的故意做对,甚至还挺配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上课听讲听得有模有样,但其实不是在走神溜号就是在打瞌睡。晚自习不逃,但也不学,用来睡觉或者玩手机。作业也交也写,不过都是第二天早上临时抄的,毫无例外的字迹潦草且糊弄,却又抄得十分有水平,东抄西借鉴,还掺杂着自己想的几句废话,从来都让老师没法逮着他。
他骨子里种的就是学渣根,所以当史策站在讲台上,用他抑扬顿挫的语调讲着椭圆的定义时,他的声音和吱吱嘎嘎的风扇声催化一种神奇的催眠效果,解鸣从他开始打架的眼皮到灵魂都感受到了一个字:困。
古人云,致虚极守静笃。凡事要顺其自然。所以解鸣顺其自然、遵从内心地趴下来,下一秒就要坠落到梦境里。
下一秒,史策眉飞色舞地向全班炫耀:“给大家看个好东西,我跟隔壁张老师新学的,点名器——见过没?”
“没见过不要紧,我把咱们班同学的名字都录进了这个点名器。咱班不是沉默是金吗?以后咱上课提问就用这个点名器,点谁谁回答,都是随机的哈。”
于是史策食指一点鼠标,但点名器上的名字并未如愿地飞快闪动,史策连点几下,刷新几次,点名器都没有反应。
“这是咋回事,咱班电教委员是谁?李长盛,下去叫一下校园通。”
现在正在推广互联网教育,老师学生们普遍使用pad教学,学校的电脑和pad自成体系,称为校园通。但他们这届学生正是互联网教育的第一批试验者,校园通的问题还很多,卡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还会隔三差五地崩溃。所以校园通工作人员的办公室设在教学楼一层,方便在发生校园通崩坏事件时,跑腿的学生能尽快找到他们。
而这位跑腿的同学常常就是班里的电教委员——所谓最吃力不讨好的班干部。电教委员俗称踮脚委员和跑腿委员,投影仪歪了他要踩凳子踮脚去调整,上课电脑不好使了他要跑上跑下叫校园通的人来修。
李长盛慢吞吞地从位置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给人一种畏手畏脚的感觉,在身边同学的催促声中没精打采地向校园通走去——还不幸被桌子腿绊了一跤。
终于在一番周折后,点名器上的名字滚动起来,最后速度减慢,停在一个名字上,冰冷且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缓缓吐出两个字:解鸣。
史策是个高度近视,眼睛片厚得堪比啤酒瓶,他叉着腰,兰花指遥遥一点解鸣,颇有皇帝翻牌子的味道:“来,咱们请解爱卿回答一下这道题。”
江皉把解鸣戳起来。
解鸣没睡沉,被叫醒的那一瞬间差点直接把江皉的手拍开,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欠我八百万”。
江皉心道他同桌这起床气真不是一点两点。
解鸣撑着胳膊肘站起来,感觉同学们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眯眯眼还没看题,就冷静地说:“选B。”
“对对,就是选D。”
“……?”
史策眼瞎耳聋,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心想这位新同学并没有像档案成绩上表现的那么无药可救。果然,世界上没有学不好的学生,只有教不好的老师。
“来,讲一下你怎么做的。”
还没完全清醒的解鸣:“……”
鬼知道他随口一蒙没蒙对老师却以为他做对了还让他讲讲的时候该说什么。
江皉看着发懵的解鸣,想笑又忍住了。善良如他,这题本来就是基础题,他飞速写了简略的解题过程,把纸条递到两个桌子之间。
谁知解鸣明明低头看了一眼,却坦然说:“老师,这题我蒙的。”
江皉:“?”
史策啊了一声,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道:“没关系,你蒙得很准。同学们知道啊,蒙题也是一种能力,先坐下吧解爱卿,倒是很诚实。来,江爱卿,给你同桌讲讲你是怎么做的。”
于是解鸣坐下,江皉站起来,流利准确地讲完这道题,又坐下来。
解鸣看着躺在桌缝间的纸条,上面是江皉字迹漂亮而略显潦草的解题过程,犹豫了一下,向江皉道:“谢了哈,但我近视看不清,眼镜落宿舍了。”
江皉会意。
放屁,解鸣在心里反驳自己,你裸眼视力两只都是5.2。
在以前的学校,拍着良心来说,老师都挺负责任的。即使他一次又一次用垫底的成绩向他们证明自己是真的学不好,老师们还是秉承着不放弃不抛弃的原则,课上常提问,课下常问候,祈祷这个学生能浪子回头。但尽心尽力教导的结果是解鸣吊车尾的成绩越来越差,摆明了一副“我真的不学,您真的别管”的态度,用事实力证世界上就是有怎么教都学不会的学生,最后老师们便都接二连三地放弃了。
他刚刚假装看不清江皉递过来的纸条,直接说自己是蒙的,就是希望明德的老师能跳过悬崖勒他的步骤,别对他抱有希望,撒手不管就行。
但适得其反,这节课史策频频向解鸣投来关切的目光,解鸣倒不是不好意思继续睡觉,只是不想给史策造成桀骜不驯的形象——那样恐怕会招来更多的“关心”,于是他单手拖着下巴拿捏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度,既不太认真又不过于叛逆。
好不容易下课铃响,史策没有拖堂的习惯,拿起教案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微笑着环视一圈,最后目光锁定在教室后排:“我听说,咱班有几位同学特别热爱学校,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所以帮我们学校的清洁人员减负,打扫了嘎嘎湖。来,为了鼓励这种热爱劳动的精神,我请这几位同学喝茶。”
说罢他迈着小碎步向后排几人款款而来,亲切地说:“走吧,诸位爱卿,朕要重重奖赏。”
果然。四人齐齐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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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等着四人的当然不是四盏茶,史策坐在转椅上,四人围着他站了一圈,听候发落。
谁知史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你们大清早爬起来打扫嘎嘎湖,吃早饭了?”
“吃了。”三人回答。
史策询问地看向唯一没有回答的解鸣。
“吃了。”解鸣说。
只是就吃了几口。
“行,我猜你们也不能饿着自己,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跑出去吃饭。”史策点头,意料中长篇大论的责备并没有降临,他话锋一软:“我也知道咱学校一饭难求,但如果实在是食堂去晚了没饭了,可以来找我开假条,我又不想饿死你们。”
“要是下次再发现非法出校的话,可能就要去捞嘎嘎湖的鸭粪了哈。”史策结束了简短的“请喝茶”,摆摆手:“行了,退下吧,回去准备上下一节课了。”
就这么简单?
“等等,解爱卿留一下。”
其他三人给解鸣递了一个“兄弟挺住”的眼神,便离开了办公室。
史策从桌子下拉出一个折叠板凳,给解鸣赐了座,还推了推圆眼镜,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样子。
史策:“解爱卿,还是那句话,你刚转来嘛,肯定有很多东西要适应。学习或者生活方面有问题的话尽管问,我很随和的。或者我看你和刚才那三个关系不错,问他们也行。咱们虽然刚上高二,但高二不比高三轻松,这些事就得从高二开始熟悉……”
接下来史策又滔滔不绝地列举,叮咛,一大段话落到解鸣耳中自动扭曲消声,他隔几句点一下头,作出认真聆听的样子,但其实只捕捉到最后史策关切的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听到自己问:“咱们学校有小卖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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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用问史策,只要出了教学楼就能看到小卖部的招牌和门口的大排长龙。
估摸着快上课了,但解鸣还是选择了排队。进去以后才发现小卖部名副其实——非常小,只够人走两步转个身,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墙壁四周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零食到文具,饮料到纸巾,一应俱全。而小卖部的收银阿姨已经练就了神的手速,收钱节奏巨快,还不时扯着嗓门催促同学们快选快结账,别插队别挤人。
解鸣随便选了几样零食去结账,前面的队伍却突然停滞了。只见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瘦弱的矮个子男生,低着头,很尴尬的样子,反复摸着自己的口袋。
“忘带卡了?”阿姨问,“周围有没有你同学帮你垫付一下?”
那个男生听到这句话,直接从耳尖红到脖子,支支吾吾地不应声,眼神左右飘着——并没有找到所谓能帮忙的同学,于是头垂得更低,好像要用鼻子上那副大黑镜框来遮掩自己的窘态。
“前面的怎么了?”
“没带卡就让后面的先付啊。”
“快点啊,要上课了。”
后面的不满声越来越大,解鸣看着那个男生,心道这人是不是跟我一个宿舍?叫什么来着?
李昌盛?还是李长生?
“阿、阿姨,我不买了,让后面的同学先……”李长盛正要把手里的面包一推,叮的一声,一张校园一卡通拍在打卡器上,然后那包面包落到他的怀里,他一抬头——条件反射地嘤了一声。
“解、解……”李长盛磕磕绊绊。
“不用客气。”解鸣淡淡道。
“……鸣。”
解鸣:“……”
好一个大喘气。
阿姨眼疾手快,噼里啪啦地在打卡器拍了几下,顺手把解鸣的东西也结了帐。
解鸣和李长盛往班里走着,李长盛自动和解鸣保持了一米二的安全距离,手里紧攥着面包,目光悄悄瞄向解鸣,好像想说些什么,又迟迟没开口。
“谢谢你……”终于,李长盛小声说。
“……不客气。”
说完两句话两人就陷入了沉默,尴尬在一米二的距离之间蔓延——尽管只有李长盛这么觉得。他又攥了攥手里的面包,目光中的解鸣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柔软,表情冷淡但并不冷漠。
李长盛尝试着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问了一个他明明知道的问题:“下节课上什么?”
“不知道。”解鸣诚实道。
“……”算了,还是保持沉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