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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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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中学的环境是市里没得挑的。依山傍海,已是得天独厚,校园内的生态建设更是一流。比如尚美楼和宿舍楼环抱一中心湖,名为嘎嘎湖,此名源于湖边养了一群鸭子。湖东傍有假山,湖南依有钟楼,湖周种有樱树,湖面架有木桥,可谓是情侣幽会的风水宝地。
今早的嘎嘎湖畔格外热闹。
晨光轻柔,樱枝低垂,鸭子们咕咕嘎嘎叫个不停,同它们一起叫唤的还有江皉。
江皉正在遭受张决明和丁嘉的敲打。
“大哥们,我真错了——爸爸,爸爸们,我有罪,我已经深刻忏悔了,是我四肢不协调,小脑发育不完全——老解!救我!”
江皉抱着一丝希望看向解鸣,解鸣显然没睡醒,正拄着竹枝扫帚磕头,闻声掀起眼皮看向江皉——那是起床气极重却被迫早起的人饱含杀气的一眼,江皉立刻咽下了喉咙里的求助。
他命好苦。
这事要从昨晚出校门吃饭说起。
张决明和丁嘉有惊无险地出校以后,四人在某家饭店里吃得火热,正结完账准备走人,丁嘉发现自己的父亲,丁主任,和辛主任走进了饭店。
辛科是明德的生活主任,与丁主任并称明德双霸。昨天报道,明德双霸确实没抱着出来抓鱼的想法,只是单纯想出来搓一顿,没想到鱼自己找上门了!
幸亏明德双霸都是大近视眼,没有发现靠里坐的四人,四人在起初的慌乱后决定从后厨离开。谁料江皉不小心打翻了桌边的玻璃杯,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好不响亮。明德双霸蓦然回首,那鱼就在灯火阑珊处。
而且还是四条鱼。
丁主任看着优等生江皉,白天笃定是乖学生的解鸣,平时活泼讨喜的张决明,以及自己的亲儿子丁嘉,不禁痛心疾首,哀叹连连。然后和辛主任进行了内部讨论,最后念在昨天只是报道的份上了,没有通报批评四人,只是让他们每天早上清扫嘎嘎湖,为期两周。
于是有了现在的场面:张决明和丁嘉正在敲打江皉,江皉正在被敲打,解鸣正在站着打瞌睡。
四人一大早爬起来,眼都睁不开,根本没吃早饭,打打闹闹地结束了清扫,也就到了早读的时候。
早读是语文。
听说语文老师是高三下来的,曾经高三的学生听到她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为什么是听说呢?其实明德暑假的加课全是自习,还没那胆子提前上课,所以同学们除了班主任史策,还没见过其他老师。
他们四个是踩着铃声进班的,进去的时候语文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大名:赵霞。俩字占了一块黑板,那叫一个笔走龙蛇。
“报告。”他们喊。
赵霞打量着他们:“进来。”
每个学校都有这么一种老师,明明你没干什么坏事,只要她一看你,你就觉得心虚。
赵霞就是典型的“这种”老师。她三十来岁,披肩长卷发,黑框眼镜,很瘦很白,但眼尾上挑,嘴唇很薄,看起来不好相与的样子。
“今天开学第一节课,你们几个就想表演一个迟到?”赵霞个子不高,但往那一站气场有两米一,凌厉的目光向下一扫,张决明和丁嘉就低下了头——解鸣原本就低着头,还瞌睡着呢。
江皉向来不怕老师,笑眯眯地说:“赵老师,我们是去打扫嘎嘎湖才晚到的。下次一定早到。”
“行了,”赵霞估计也是看在第一节课的份上没有深究,“赶紧回位。”
四人鱼贯而入。
“咱班语文课代表是谁?”赵霞问。
“还没有呢老师。”有同学回答。
“还没定是吧,那班长是谁?”
江皉和唐茶举起手。
赵霞看了他们一眼,冲唐茶扬了下下巴:“你先当着吧,晚自习前来趟办公室,我跟你说说都有什么工作。”
江皉放下手,戳了戳前面的张决明,张决明立刻会意,面上坐姿端正,认真听讲,手下从课桌下面递过来两个袋子。地上党接头似的,江皉接过袋子,给了昏昏欲睡的解鸣一个,里面躺着一个还冒热气的煎饼果子。
“哪来的?”解鸣小声问,他本来以为要饿一上午了。
“唐茶给咱们捎的,昨晚老张托她的。”江皉小声回道,向解鸣示意看前排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江皉张决明和唐茶高一就一个班,三个人关系不错。
“就是她。”江皉说,然后毫不犹豫地当了大喇叭,“老张喜欢她。”
解鸣恍然。
“是暗恋,他太怂了。”江皉乐着说。
解鸣也乐了一下。他现在又困又饿,但两者之间他选择后者,于是他立起语文书当遮挡,微微欠身,拿起煎饼果子吃起来。
“你这动作很熟练啊。”江皉道。趁着赵霞转身板书,他一手拿着煎饼果子,快速地低头吃了一口,另一只手还不闲着,在书上胡乱记着。
“你也不赖啊。”解鸣打趣。
这时明明正在板书的赵霞像是背后长了雷达,精准扫描到后排,直接转身看向江皉和解鸣,“——后面那俩,吃什么呢?”
“——刚刚差点迟到,现在还课上吃东西,你俩叫什么名字,来,咱们先认识一下。”赵霞脸上带笑,却把语文书往讲桌上一放,显然是一副不轻易罢休的样子。
“还坐着呢?”上扬的尾音略带警告。
“我叫江皉。”江皉很从容地把煎饼果子塞回桌洞,站了起来,“长江的江,皉是一个白一个从此的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高兴认识您。”
下面的同学忍不住哧哧地笑起来。
解鸣把书和煎饼果子随手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叫解鸣。”
赵霞看着解鸣桌上的煎饼果子,和这两个不服管教的学生,皮笑肉不笑的嘴角逐渐拉直,也没说话,抱臂站着,静静地释放着她的压力。
班里渐渐安静下来。
解鸣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赵霞,半晌犹豫道:“……很高兴认识您?”
赵霞:“……”
同学们又此起彼伏地笑起来,头顶的威压骤然减轻。
江皉也没崩住,好笑地歪头看向解鸣:“你怎么这么好玩?”
“行了。”赵霞没给解鸣回话的机会,她忍俊不禁地摆摆手:“我的课不允许吃东西,你俩后面站着去吧。我不是很高兴认识你们——来,咱们继续。目录往后翻,我们这学期任务很重,今早我们背谏太宗十思疏,明天上课检查前三段……”赵霞吩咐完了,班里便开始七嘴八舌嗡嗡地背起来。
解鸣和江皉站在教室后面,其实离他们的座位也只有几米远。解鸣拿着书心不在焉得看着,眼神还往他桌子上的煎饼果子瞄。
江皉站在他身边,不出声地默背,见解鸣眼神发直,望眼欲穿地看向那份只吃了几口的煎饼果子,便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来,悄悄塞到解鸣手里。
解鸣看着手里的小圆片,问:“泡腾片?”
江皉点头:“先吃着,下课再吃煎饼果子,总比没有好。”
解鸣:“这玩意还能直接吃?”
“这你就不懂了,这玩意就是直接吃才好吃。”
班里乱哄哄的,同学们都在低头叽里呱啦地背着书,赵霞倚在讲台边看教案,还时不时抬头看看班里的情况,尤其注意教室最后他们这块。
江皉捏了一片放在手里,和解鸣对碰着干了下杯,他挑了挑眉:“看皉哥给你表演一个。”说罢他握拳咳嗽起来,等拳头放下的时候手心里的泡腾片不见了,他悄悄冲解鸣吐了吐舌头,泡腾片已经在他嘴里了。
可见以前没少上课吃东西。
解鸣也效仿起来,攥着泡腾片握拳,假装咳嗽,再微微松手把整片泡腾片送进嘴里——那瞬间刺激感从舌尖沿着味蕾在嘴里炸裂开,泡腾片把口腔当成容器飞速溶解起来,浓烈的菠萝味儿蔓延,酸得解鸣几乎要呲牙咧嘴,然而看向一旁颤着肩膀忍笑的江皉,他又咬牙切齿地忍下来,只皱了下鼻子。
“你妈——”解鸣飞快地嚼了几下,长疼不如短疼地咽下去,他想捣江皉一下,又见赵霞的眼神转过来,只好低头看书,咬牙道:“操,你谋杀啊?”
江皉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月牙儿,他憋着笑意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想到你这么怕酸。”
一节早读半个小时,解鸣从没感觉短短半个小时如此漫长,他现在倒是一点也不困了,只是一边忍受着饥饿,一边忍着揍身边那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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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响起,赵霞踩着高跟鞋蹬蹬地走了,全班顿时如获大赦,沉重的空气一散而去,班里又鸡飞狗跳起来。
“下节课上什么……”
“什么?今天开学第一天,昨天就有作业?”
“走,陪我上个厕所……”
“哎呦大姐你自己去吧,我数学作业找不着了,下节课就是数学……”
“皉哥,鸣哥,牛逼啊!”有同学从教室另一边吆喝,“很高兴认识你们。”
周围瞬间一片欢笑。
江皉笑着摆摆手,解鸣则吃着煎饼果子,说实话学校做的煎饼果子太油也太咸了,而且已经凉了,大早上的他看着油花花的袋子,突然有点恶心,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把袋子连果子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张决明回过头来:“老解你刚刚快笑死我了,怎么做到那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哎,茶姐,谢谢你的煎饼果子啊。”
唐茶正走到教室后面来,和一旁的女生们嬉笑着,闻言扭过头,蜜糖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度,她杏眼忽闪忽闪,说出来的话却与甜美乖巧的长相大相径庭,泼辣得很:“别客气乖儿子,谁让你昨晚连叫我五声爸爸呢?哦对,别叫茶姐了,叫茶爹吧。”
张决明装傻:“什么爹?我爸是马云,是你吗茶姐?”
唐茶作势要打他:“行啊张决明,不孝子,翻脸不认爹是吧。”
张决明捂头:“哎我错了,别打,别打,爹——”
唐茶没打他,只□□了把他的头发,乐了:“张决明,我怎么摸着你有点秃了呢?你不会真的需要生发的吧,要不你今年生日我送你瓶霸王?”
张决明伸手揪她辫子——没真揪着,两人打打闹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最后唐茶看向后排的江皉和解鸣,冲解鸣打了个招呼:“嗨解鸣,我是唐茶,很高兴认识你。”
解鸣点头:“谢谢你的煎饼果子。”
唐茶一笑:“不用客气。”
这时上课铃响起,同学们都回归原位,史策踏着他多姿的步子走进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