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无解》李月圆

4、第 4 章 天空之下，

　　“总之，新学期了，大家高二了，这一年咱们有些同学会走向成年，十七八岁，正是奋斗的时候，好好努力吧。”
　　史策从学习到纪律再到生活，以这三方面为切入点口若悬河地讲了快两个小时，讲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但他还是扯风箱似的说出了最后一句大家期待已久的话——
　　“行了，众爱卿退朝吧，去宿舍收拾收拾东西，宿舍名单发在pad上了。”

　　下面瞬间炸了锅：
　　“咱班怎么都在五楼！”
　　“我在505，你在哪个？”
　　“你隔壁，504。”
　　“咱俩又一个宿舍！”

　　明德中学暑假确实补课了，但补课期间全员走读，下晚自习就走。现在开学了，明德大部分学生都住校，新宿舍表也下来了。

　　解鸣打开崭新的pad一看：502

　　张决明转过身来：“皉哥你在哪个宿舍啊？我在503。”

　　“你隔壁，502。”江皉偏头看向解鸣，“你在哪儿啊同桌？”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解鸣：“我也502。”

　　江皉有点惊讶地看向解鸣，然后搂过他的肩：“没想到咱俩这么有缘！老张你不知道我俩昨天在校门口还撞着了。”
　　解鸣被搂过的一瞬间肩胛绷紧，他不喜欢别人碰他——肢体接触。他忽略了昨天在校门撞到的话题，道：“还真是巧了，你几号床？”
　　“四号。”
　　“我三号，咱俩上下铺？”

　　江皉一挑眉，松开解鸣，从笔袋里抽出三支笔来，夹在两人桌子中间：“你看看，世间就是有这么多巧合！你转学过来，恰好在我们班，咱俩恰好同位，宿舍表发下来，咱俩恰好在一个宿舍，还上下铺！”
　　“多久没碰到如此有缘的人了，来，咱俩以笔作香，对着拜几拜，就算是兄弟了！”

　　解鸣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人傻逼吗？
　　对着三支笔拜把子？
　　而且你他妈确定拜把子是对拜？？

　　拜，还是不拜。这是个问题。

　　“来来来，我妈给我带了苹果，给你俩放中间，没有桃子拜苹果也行。”张决明贴心地从包里掏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边放了一个。

　　好像不得不拜了。

　　于是解鸣僵着脸，和江皉面对面，隔着三支笔，两个苹果，拜了把子。

　　江皉和张决明的手机刚被没收，解鸣还没加进班级群，他们不知道的是，班级群出现了以下对话：

　　同学A：皉哥他们那边在干啥？

　　同学B：好、好像在拜把子？

　　同学C：拜把子为什么要拜苹果？

　　同学D：拜苹果不是重点，拜把子有那么拜的吗？我怎么记得只有那啥的时候那啥才对着拜。

　　同学A：……………

　　同学B：……………

　　同学C：……………

　　同学E：……………

　　班级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

　　本来解鸣来青岛的时候只背了个包，但昨天赵阿姨给他送来了不少日常生活用品，顺便帮他收拾好了箱子，鼓鼓囊囊的。
　　他提着挺重的箱子，跟江皉和张决明爬上了宿舍五楼。

　　张决明这人头大心大，刚刚还因为手机给解鸣记了一笔，路上聊了几句就全忘了，现在完全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他跟江皉和解鸣一挥手，进了503:“待会来串门昂——”

　　解鸣和江皉也进了502。

　　宿舍是四人宿，两个上下铺，中间是张桌子。另外两人已经到了，一个正在整理行李，一个在铺床单套被套。

　　那两个同学自我介绍了一下，一个叫丁嘉，一个叫李长盛。不知怎么，李长盛对上解鸣的目光的那一刻嘤了一声。

　　解鸣：“？”

　　李长盛：“没事，早上吃多了没消化，打了个嗝。”

　　你打嗝是嘤嘤嘤的打？解鸣见识了。

　　李长盛个头小，戴着副方形眼镜，看起来蔫头巴脑的，也不怎么爱说话，好像还有点怕他。解鸣去卫生间放毛巾的时候，李长盛正好在放牙具，冷不丁看到解鸣，李长盛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我有这么吓人吗？
　　解鸣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自认为自己看起来还挺面善可亲。

　　而相比于李长盛，丁嘉显然是个话多活络的。
　　“皉哥，你和老张的手机怎么整？要等到期末让家长要啊？”丁嘉是个公鸭嗓，但说话声还很大，人称大破喇叭。
　　“那还活不活了？等周考完了，找老史认认真真写个检讨，道个歉，认个错，他就还给我们了吧。”
　　“也是，哪个老师能再看到你成绩以后再对你发火？”丁嘉挠了下后脑勺，“本来我还想让我爸帮你们要回来呢。”
　　解鸣问：“你爸？”
　　丁嘉：“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知道老丁就是我爸的。”
　　老丁，也就是丁主任，学生对其爱称老丁或丁丁。
　　解鸣眼前浮现出那位八字步保温杯的主任，和蔼带笑的脸庞和丁嘉的一比对，竟然高度相似。
　　解鸣道：“没事，全世界没人知道。”
　　丁嘉和江皉哈哈笑起来。

　　宿舍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丁嘉带来了很多从他爸那知道的消息：什么以后周考也会正式分考场考啊，隔壁班主任腰间盘突出没法上课了啊，以及后山上又来了两头猪，中心湖的鸭子又下了几个蛋。
　　江皉嘴上聊着天，手里提前写着检讨，解鸣隔几句搭着腔，而李长盛则窝在床上背着单词。
　　因为下午才来报道，史策又长篇大论地讲了两个小时，等他们收拾完东西以后已经日垂西山了。六点宿舍准时来电，有些昏暗的宿舍骤然一亮——
　　随之而来的是张决明急促的敲门声，砰砰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收高利贷的，他一边拍门一边吆喝：“皉哥！快去吃饭啊！都六点了！”
　　丁嘉一拍脑门：“完了完了，估计已经没饭了。”

　　江皉正好结束了三张诚意满满的检讨，在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看到解鸣有些疑惑的神色，他解释道：“老解，你刚来不知道情况，我们学校五点半开饭，一般六点去就只能吃到渣渣了。”
　　他站起身，提议：“别去食堂了，咱出校门吃吧。”

　　张决明有点迟疑：“咱有假条吗？怎么出去，别刚开学就被抓违纪。”

　　明德进出校门纪律抓得很严，住宿生必须得有班主任的签字假条才能出校门，走读生则要打走读卡。走读生放学的时候还会有老师在外面撒网抓鱼，不是，散步，专逮违纪出校的。

　　“假条是没有，但我有办法出校门。今天才报道，估计不会有老师在外面抓人。”江皉看向宿舍其他的人，“去吗？”

　　丁嘉立刻同意：“走走走，跟着皉哥吃香的喝辣的。”
　　解鸣确实饿了，便也表示同意。

　　几人询问地看向李长盛，他正埋头背着英语单词，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早早就收拾完东西，背了半天了还停留在第一单元。
　　李长盛感受到几人的目光，脸一下涨得通红，局促道：“不、不用了，我有带面包……”

　　于是四人踏上了非法出校的道路。

　　-

　　临近校门，由于四人的队伍稍微有点引人注目，他们分成两拨行动。
　　“老解咱俩一块儿，你俩一块儿。”江皉吩咐道，“等我们出去以后过一会儿你们再出，记住了，自然点，理直气壮点。”

　　于是江皉和解鸣走进保安室，一推门进去，冷气拂面而来，四位人高马大的保安活像门神，和两人面面相觑。

　　解鸣：“……”

　　江影帝则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看向四位门神中看起来最平易近人的那位，神情复杂，如果仔细分析的话，是混合着一点局促、胆怯、歉意、焦急——怎么还有点娇羞？
　　他开口：“不好意思哈门……叔叔，是这样的，我今天拿行李的时候忘拿了被子，今晚住校没被子怎么睡觉？虽说现在天热，但不盖被子还是容易着凉感冒。我爸就在外面等着，我们就出去拿一下就回去。”

　　门神颇不信任地看向他们。

　　江皉看向门外看去，随手指了辆马路对面停着的车，脸上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急迫：“就对面那辆，灰色的，我爸的车——我东西还挺多的，我同学来帮我拿一下。”

　　门神还是将信将疑：“那你俩的假条呢？怎么没找班主任要假条？”

　　这时江皉兜里的手机响了——是解鸣提前给他的，免提接听，里面传来了丁嘉刻意压低的、不耐烦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慢？稍微快点儿，我待会还得回单位加班，车就在马路对面。”
　　这公鸭嗓其实不压低听起来也像中年男人。

　　解鸣：“我们在保安室，马上就来。”

　　门神见状信以为真，一摆手，让他们走了。

　　两人像模像样地走向马路对面。

　　江皉显然是非法出校的老油条了，或者心太大，总之刚刚的一番操作十分熟练，现在步子轻快，没有一点违纪的慌乱，过了马路，带着解鸣拐进人多的地方，走向一家餐厅。

　　解鸣压根没在乎什么违不违纪。跟着江皉走进人群，他走路总是有点习惯性地着头，透着股心不在焉。

　　学校外面的街是很热闹的，江皉告诉解鸣这条街的另一头是一所职高，所以这条街成为了小型的商业聚集地。
　　走两三步就是一家卖手抓饼烤冷面炸鸡柳的流动小摊，更别提对面那林立的餐厅和便利店，霓虹光影搅着食物的热气散在空中，穿着两种校服的学生穿插其中，嬉笑声闹哄哄的，整条街上充斥着只有在学校附近才有的烟火气。

　　解鸣低着头，看向红砖地。

　　这里和以前很不一样。以前学校外只有一两家便利店和奶茶店，但哪有这样的景象？

　　但其实又都一样。

　　学生都有相似之处，比如在他们都不是很熟悉彼此的时候，就很容易成群结队，一会儿功夫就能组成或有形或无形的小团体，再互相称兄道弟，好像一块上几节课，吃几顿饭，打几次游戏就成为了什么心腹之交。就像以前，他和“我想喝饮料”等人走在一起；就像现在，他刚来明德，就和江皉张决明丁嘉混在了一起。
　　但和“我想喝饮料”他们混在一起一年多，他好像也没和他们说过几句心里话。

　　“别总低着头走路啊老解。”
　　江皉突然捣了他一下，示意他抬头：“你看，今天的天多好。”

　　解鸣下意识抬头。夏天天黑晚，现在这个时间的天空总是不会太暗，透着点蓝，显得澄阔清澈，挽着几片轻飘飘的云隐没在街那头的晚霞。

　　天空之下，是并肩而行的少年。

　　解鸣看向江皉。这时难得起了阵风，被小摊贩过滤后的风有点闷，但还是吹动了少年的蓝白衣衫，撩开他额前的刘海，晃碎了他眼里的光。

　　江皉心情颇好地说：“闻闻，这就是自由的风。”

　　解鸣的心情好像也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