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无解》李月圆

3、第 3 章 “你断后收

　　蝉声喧嚣，骄阳似火，明德中学高二六班的六扇窗全都大开着，也没能感受到风捎来的一丝凉意。

　　“我真服了，咱刚上高一的时候学校说寒假装空调，放完寒假了又说暑假装，这暑假过完了，我也没看咱学校从哪能变出来个空调。”
　　“咱们学校的鬼话你还信？说暑假放两个月一点也不补课的时候，你怎么不信？”
　　“嗐，我还是单纯——哎，李长盛，把风扇再开大点呗——”
　　靠着风扇的李长盛拧了拧开关，小声回：“已经最大了。”

　　没想到下一秒风扇风速骤然减慢，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吱悠吱悠地停了。

　　周围瞬间一片哀鸿遍野：
　　“我真草了。”
　　“什么情况？”
　　“我晕，风扇都要不好使了？”
　　“李长盛你这是什么神仙爪子？”
　　“开学第一天风扇就坏了，此乃大凶之相。”

　　呲啦的一声，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掀开本子，撕下一张纸来，对折叠了几次，把小纸块塞到了电扇插头和插座的缝隙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过了几秒，风扇在那双手的一声响指下吱悠吱悠地响了两声，重新运转起来。

　　众人欢呼。

　　“咱班这风扇接触不大好，得垫张纸。”江皉收回手。

　　“靠，还是皉哥牛逼。”张决明回头看向江皉，仰头张嘴感受风的亲吻，又道：“瞧瞧这风，清凉舒适，瞧瞧这人，英俊机智。哎，皉哥，昨晚数学最后那题你写没写，快借我看看——”
　　江皉把卷子扔给张决明。

　　张决明拿了卷子继续叭叭道：“哎，你听说没，咱班这学期会转来一新同学。”

　　江皉从桌洞里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摁着，头也不抬地问道：“男生女生？女生就展开说说。”

　　“是男生，但我还是要展开说说。”张决明凑近了点，“据说是个帅哥，但重点是，他不是借读的，直接转了学籍。咱们学校借读就得找不少关系，还得花十来万，这家伙直接把学籍塞过来了。这关系硬的……啧啧，据说他爸……”

　　江皉听这人越扯越远，忙打断他：“你瞧这风，清凉舒适，你瞧这人，叭叭不停。行了，卷子还堵不上你的嘴。”

　　“哎不急不急，老史今天请假了，好像生病了。你玩啥呢？”张决明看向手机屏幕。

　　跑跑卡丁车。

　　“您能玩个带点智商的游戏不能？”

　　江皉瞥他一眼：“你懂个屁。跑跑卡丁车，休闲类赛车竞速游戏，与其他与其他竞速游戏不同，跑跑卡丁车在游戏中添加了漂移键。游戏分经典模式，勇者竞速模式，巨人模式，极速方程模式，还能收集游戏徽章。此乃居家上学必备的休闲小游戏”

　　张决明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也掏出手机，从前排过来坐到江皉旁边的空位：“行，你等我下一个，咱俩连一局。”

　　彼时关系过硬的解鸣，正跟着前面那位迈着平稳八字步的教导主任，一边领略着明德中学的宏伟风光，一边走向生活指导处。
　　“咱们这边这栋楼是厚徳楼，基本都是老师办公室，对面那个求真楼就是你们的教学楼，那边那个笃行楼，就是实验楼，还有另一头的尚美楼，是艺术楼……”
　　这位教导主任姓丁，挺着啤酒肚，穿着全国教导主任统一的暗色衬衫，迈着八字步，几步一停，指点江山般给解鸣到处介绍，手里端着的保温杯不是保温杯，而是传国玉玺。

　　“食堂离你们教学楼有点远，但离宿舍挺近的，宿舍后面就是山。哎，你是走读还是住宿啊？”
　　“想住宿。”解鸣答道。
　　丁主任笑得很慈祥： “那待会去办公室直接办上，咱们学校比较支持学生住宿，毕竟方便，还锻炼学生的独立能力。”

　　解鸣没吭声，跟着丁主任往前上了楼梯。
　　这是他今天上的第几层台阶？
　　这天简直像火烤的，还闷，解鸣的鬓角微微出了汗。此刻只希望赶紧去办公室吹会冷气。

　　“这天儿可真热。”丁主任也抱怨。

　　从丁主任的视角看下去，解鸣因为没领校服，穿了件白t，略长的刘海遮住他小半张脸，眼睫垂着，有些冷淡的样子，又带点少年气。
　　这外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明明浑身是刺，偏偏又生了张人畜无害的脸。生活指导处丁主任任职几十年，识学生无数，此刻确定这是个有点内向害羞，不爱开口讲话的乖学生，嗯，长的还和板正。
　　于是丁主任笑得更加慈祥，尽力散发出和蔼可亲的光辉，然后又想起来——据说成绩不太好。但没关系，他对明德中学很有信心，成绩嘛，好好学，总能提上来。

　　在一系列手续之后，解鸣收获了他的校服，一堆新书，一个教学pad，一个住宿名额，以及丁主任一个鼓励新生的爱的抱抱。

　　接着解鸣被迫投入了另一个的怀抱——史策，他的班主任。
　　史策是个年轻男老师，教数学。不高，短发精神，面相温和，鼻梁上架着副圆眼镜，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不是，格外妩媚，不是，十分端庄。
　　这学校老师的走姿都很有特色。

　　“咱们学校一直都是走班制，高一下学期选课以后就固二走一，咱是六班，都选了物理和化学，语数英还有副科都一块上，剩下一门走班。”
　　青岛这边高考是六选三，不分文理，也就是除去语数英，在政史地物化生里面自己选三门参加高考，然后按照排名赋分。语数英大家都考，就按原分算。
　　说到这儿，史策偏头咳嗽了一下，“我这前两天吹空调吹感冒了，本来今天都请假了，但想想开学第一天嘛，我还是来了。”

　　其实你不必这么勉强。

　　“老师辛苦。”

　　史策笑着点点头，继续说：“有个问题，咱们两边的课程进度不大一样，有的我们学了你们没学，有的你们学了我们没学，要跟上节奏的话得加把劲儿，我相信你肯定能追上。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问同学，咱们班同学都很友好的，不用害羞哈。”

　　解鸣：“……”
　　他前面都没听进去，解鸣就听见最后几个字。
　　谁害羞？
　　他只好敷衍性地点头。

　　史策开始在心里琢磨这位新同学的座位。这位新同学成绩好像不太好，话不多，感觉挺内向，要融入新环境的话，肯定需要别人带一下，六班有两个理想人选，两位班长，一男一女，江皉和唐茶。江皉没个正形别把新同学带坏了，但史策又想到解鸣这张脸，万一搞得他们班女班长喜欢上他怎么办？
　　史策陷入了纠结，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微点头。
　　解鸣怀疑这老师不会发烧烧糊涂了吧。

　　随着史策和解鸣踏上求真楼的走廊，高二六班前方立刻传回战报——老史没请假！不愧是敬守岗位第一人，他还是来学校了！
　　串位立刻回归正位，说话立刻低头奋笔疾书，抄作业的立刻把抄的那份放到桌洞里，玩手机的立刻把手机塞回书包。
　　丁零当啷，几秒之内，高二六班就布置好了战略战场，全班弥漫着一股清晨认真早读的静谧氛围。

　　除了教室靠门的最后两排。

　　“老张你速度啊！你在后面生孩子呢！”

　　“不是我不想，后面这傻逼老是超我！皉哥你先冲着，我给你断后！”

　　“你断后收人头呢你！这卡丁车让你收车头？”

　　两人玩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意识到全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终于，一局终了，江皉把手机往桌子一放，眼神复杂地看向张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我错怪你了，你不是在后面生孩子，你是在后面做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问。”

　　张决明也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没料到这小小休闲游戏的难度竟然不小。”

　　说罢两人突然感到了空气中诡异的味道，班里太他妈安静了。

　　说时迟那时快，江皉立刻反应过来什么，飞速把手机一捞想放回包里——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史策站在他们身后，身旁站着张决明口中的“关系户”，手里拎着两个战利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卧槽！”张决明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去，“老师你想吓死我们！”

　　江皉觉得此刻他还能再抢救一下：“史老师你听我解释，我跟张决明同学使用手机是事出有因。”

　　史策示意他继续说。

　　江皉深吸了一口气，道：“您不知道，张决明同学最近勤奋学习，废寝忘食，以至于脱发问题日益严重，其实刚刚我正在向他推荐——”

　　“嘿你这——谁脱发？”张决明下意识反驳，感受到史策转来的目光，又立刻：“没错就是我！我最近这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可愁死我了，不仅掉头发，我还掉睫毛，掉眉毛，掉腿毛——”

　　江皉又把话接回来：“所以我向张决明同学推荐了一家淘宝店铺！这家店可谓是脱发人士的福音，专注生产毛发生长液三十年，不仅有生发的，还有生睫毛的，生腿毛的……”

　　他叹了口气，简直要声泪俱下：“张决明同学只是受脱发问题困扰，而我只是想帮助遇到困难的同学。但是！史老师，说了这么多，但我们终究违反了学校规定，在教学区使用了手机——您要责罚就尽管罚吧！但您罚的不只是我，您罚的更是我乐于帮助同学的心！”

　　安静的班级更加安静了，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基本每个同学的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解鸣近距离感受了这场酣畅淋漓的双口相声，心想这两个人傻逼应该去参加选秀节目出道。

　　史策全程笑眯眯地听着，甚至笑眯眯地做了点评：“不错不错，理由充分，声情并茂——但我个人认为，张决明同学需要的不是生发液。”

　　“而是婴儿纸尿裤和奶粉。”

　　江皉和张决明表情空白。

　　同学们终于憋不住了，班里迸发出了一阵丧心病狂的大笑。

　　“行了，期末家长会的时候让家长来要。”史策两个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带着解鸣走上讲台。

　　“这是咱班的新同学。”

　　班里还带着此起彼伏的笑音，解鸣站在台上，立刻感受到几十束目光射向自己，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简短道：“大家好，我是解鸣，无解（jiě）的解（xiè），鸣声的鸣。”

　　他站在那，清瘦白净，五官无可挑剔。

　　班里开始鼓掌欢迎。

　　此时张决明表情哀怨，把失机之痛归结到了解鸣身上，跟江皉激情讨论：“皉哥，这兄弟有点小帅啊。你班草，不是，校草的身份恐有动摇。”

　　江皉却难得的没接话，他感觉解鸣有点眼熟。

　　六班民风开发，史策隔着厚厚的圆眼镜，也感受到了空气中汹涌的眼波，好好的高二六班俨然要变成非诚勿扰的现场，台上站的不是他们的新同学，而是他们的心动男嘉宾。
　　史策赶紧咳了一声，为了将早恋扼杀在摇篮里，还是不要让新同学和女班长一位了：“解同学，去坐那边那个空位吧，就靠门倒数第一排，江皉那儿——张决明你还不滚回你的位置。”

　　张决明得令滚回了他的位置，江皉在回忆里搜索着相似的人脸，解鸣单肩背着包，低着头，一步步走过来。

　　噢！这不就是他昨天放学撞着的人，当时没好好道歉就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走了。

　　于是江皉赶紧把他同桌乱哄哄的桌面一扫——本来上面放着他的书包，然后大马金刀地叉开腿，给解鸣拉开座位：“昨天对不起啊兄弟。”

　　解鸣：“？”

　　江皉：“我昨天撞了你一下，在门口，还记得吗？”

　　解鸣心里恍然，嘴上不想跟他再有进一步的纠缠：“没印象。”

　　谁知江皉没有放弃，又挪近了点：“怎么会呢？我记得挺清楚，你穿着一身黑衣服是不是？”

　　解鸣：“你大概记错了。”

　　江皉却从解鸣的眉眼中记起了什么，愈发笃定：“是你是你就是你，以我这记忆力，记错了的话我倒立吃——”

　　——史策扔过来的粉笔头精准狙击了江皉的脑袋。

　　“干啥呢江皉，还想来段相声？”

　　江皉我错了我错了的求饶。

　　“来，咱继续。”史策喝了口水，“说到哪了，被你给打断了，哦对，这个走班咱暑假已经试走过了，明天按照pad上的课表走就行了……”

　　有了这么一个同桌，解鸣为他未来两年的高中生活感到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