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无解》李月圆

2、第 2 章 “我不知道

　　是手机把解鸣吵醒的。
　　解鸣常年手机振动，但他睡眠向来浅，几乎在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就醒了过来，捏了捏山根，没看来电就顺手接听：“喂？”

　　“喂，解鸣。”
　　解鸣从没听过这声音，但他立刻感到了什么，看了眼来电——
　　许东生。
　　解鸣的眉头一瞬间拧紧，也清醒了许多。
　　“你是不是昨天就来青岛了？现在在哪呢？”
　　“……如家。”
　　“不好意思啊解鸣，爸爸昨晚有个重要的应酬没法亲自去接你，让小陈司机去火车站，结果也没找着你。估计是错过了吧哈哈……”
　　“你在哪个如家呢？我叫小陈去接你。”
　　“不用说具体在哪条路，周围有什么显眼的建筑？”
　　“有个学校……明德中学。”
　　“噢，好，那咱们一会见。”
　　解鸣率先挂了电话。

　　他坐起身来，心想，他难道就不值得许东生编一个像样点的谎话吗？

　　许东生是他亲生父亲，尽管他上次见许东生还是十多年前，和距离他上次来青岛是同样的时间——本来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了。
　　完全不熟。还不如启明附中——他以前的高中，隔壁四班和他只打过一局吃鸡的小胖子熟。长什么样都忘了。
　　一想到未来的日子要和许东生住在同一屋檐下，解鸣感觉自己还不如一辈子住在如家算了。

　　小陈司机接到解鸣，送解鸣来到他未来的家。许东生家位于一个不错的高档小区，整个小区依山傍水，马路洁净宽阔，绿化景观假山人工湖无可挑剔，拐过几个路口，车在一栋红瓦复式前停了下来。

　　院子里的樱桃树枝繁叶茂，通向屋子的鹅卵石小路掩映其中。沿着小路向里走去，只见树下有个石雕喷泉，水流更迭，源源不断，一旁的小沙坑被人铲的乱七八糟，还横着几辆玩具卡车和小铁铲。

　　等等，玩具卡车？解鸣懒散的眼神一敛，望着近在咫尺的房门，突然停下了脚步。

　　思忖了片刻，转身就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房门开了——

　　“解鸣。”

　　解鸣回头，许东生站在门口。

　　有点出乎解鸣的想象，许东生人过中年，没有中年男人普遍的大腹便便，也没有鬓发斑白。相反，他身量高而紧实，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羊绒毛衣和休闲裤，立在那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文质彬彬。

　　解鸣站在鹅卵石小路上，静静地与许东生对视。他抽节抽的很快，现在已经比许东生高出一截了，宽肩窄腰，却不厚实，早上刚洗过的发丝垂着，在轻柔晨光里被映成了浅棕色——显得有点软，五官鲜明清晰，眼睛像玻璃珠儿似的，却带着几分疏离——像他的母亲。

　　许东生像是很感慨似的，吸了口气主动走到解鸣身边，好像想要拥抱他，最后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许东生呼出了那口气。

　　解鸣任由他拍了肩，任由他长吁短叹地感慨他长得真高，时间过得真快，任由他像多年未见儿子的慈父一样注视自己。直到许东生作势要带他进屋，他站着没动。

　　“我不知道你结婚了。”

　　解鸣淡淡地说道。

　　许东生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然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一阵踢踏踢踏的跑步声传入耳畔，一个胖乎乎小男孩出现在门口，看到解鸣，圆亮的眼睛倏地瞪大，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脆声道：“你是解鸣哥哥吗？哥哥——”
　　紧接着他迈开小短腿，要冲出来抱住解鸣，却被身后赶来的女人捞了回去。

　　解鸣的视线落在那个女人身上，黑色长直发，光滑细腻的鹅蛋脸，年纪不小，但也不会太大，腰上系着围裙，透着一股贤妻良母的温柔。

　　“小旻，怎么这么横冲直撞的。”她双手怀着小男孩，温声责备道。然后抬头对上解鸣的目光，有些局促不安，却还是拉起嘴角：“你好解鸣，我是林枫，可以叫我林阿姨。”

　　解鸣看着激动而不懂事的小男孩，温柔却好像有点怕他的女人，还有注视着他、眼神复杂的男人。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好笑，他真是糊涂了，他父母离婚十多年了，怎么就没想到，许东生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好像他是个闯入别人家花园的怪物。

　　“还有了个儿子。”解鸣接着道。

　　原本尴尬的场面更尴尬了。

　　许东生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开口道：“解鸣，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因为你母亲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我以为她告诉过你了。”

　　解鸣无所谓的哦了一声，向许东生一点头：“那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竟抬脚向外走去。

　　许东生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解鸣不留情面，说走就走，他脸色一冷：“你要去哪？”

　　“你自己能去哪？”

　　解鸣脚步一顿，没吭声。

　　受他母亲的影响，解鸣从小对许东生没什么印象，但也反感许东生，更别说他现在还组织了新的家庭，有了一双完全陌生的女人和孩子。所以刚刚血气上头脑子一热，抬腿就走。但他其实身上没多少钱，住如家也住不了多长时间，更别提其他的吃吃喝喝。
　　他其实也没那么硬气，虽然不想和许东生一家同居，但还没到宁折不屈的地步，更多时候他都在得过且过，以前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
　　可解少爷话已经撂出去了，这时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跟许东生进屋岂不是很没面子？

　　本来许东生脸上已经挂不住慈爱的微笑了，见状又调动了下面部肌肉——他不想在妻子和孩子面前失了风度，他给解鸣搭了个台阶：“是我不好，昨晚没接着你，让你在宾馆住了一宿，闹脾气了这孩子。”

　　此刻的解鸣正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枫笑了笑，在许东生的台阶下又接了一层台阶：“小鸣肯定还没吃早饭吧，我做了菠萝包和牛奶粥，快过来尝尝阿姨的手艺。”

　　小男孩也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再不就坡下驴就太不识好歹了，解少爷安慰自己：面包比面子重要一点，等开学了他就立刻住校。

　　于是解鸣转过身来，不好冷着脸，他略带歉意地扯了一下嘴角，跟着三人进了屋。

　　尽管今天的休息日，许东生还是有一堆应酬，告诉解鸣他的房间在哪之后就急匆匆地出门了。剩下的三人坐在餐桌旁，林枫和那个小男孩，许旻，坐在解鸣对面。

　　从来没有一顿早饭吃的如此痛苦。

　　许旻用儿童勺子敲着碗，叮叮当当叮叮当，林枫责备他也没用，大眼睛扑闪扑闪，黏糊糊的目光粘在解鸣身上，解鸣全当浑然不知。然而许光接着又用勺子给解鸣挖了一勺菠萝酱——带着他的口水，贴心地抹到了解鸣的面包上。
　　解鸣：“……”
　　林枫阻止不及，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局促又小心翼翼的神色，眼神在解鸣的面包和自己的儿子之间来回流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气氛简直太他妈令人窒息了。

　　“哥哥，待会儿陪我玩沙子吧，我可以把我的卡车借给你玩。”许旻又提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邀请。
　　“我还有事要做。”解鸣放下了筷子，起身离开了这坨令人窒息的空气，径直回了他的房间。

　　其他三人的房间都在一楼，他在二楼，解鸣认为这个安排还比较舒心。推开门，采光不错，窗明几净，窗外是棵茂盛的梧桐树，枝丫简直要伸进窗子里，床单和被套显然是新的，木桌上躺着他的背包，还有独立卫生间，一切都泛着崭新的、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但解鸣躺到床上，还是想：太操蛋了。

　　他就这么跟许东生一家三口住到了一起。

　　解鸣来青岛之前是这么打算的：虽然许东生是他的监护人，但他可以住校，那样的话一个月都见不了几次面，在这边混两年，等高考完了他就去别的城市，两眼清净再也不见。

　　其实现在的情况也没差多少，就是多了两个人而已。解鸣自我安慰。

　　手机嗡的一声，解鸣拿过来一看，是他之前的同学发过来的消息。

　　我想喝饮料：吹哥，明天报道，你英语作文写了没，到时候借我一抄。
　　我想喝饮料：我真草了，这作业是人做的吗？我抄答案抄的手都要抽了。

　　再往上一翻，是我想喝饮料昨天给他发的消息，他没回。

　　我想喝饮料：开好房了，快来。
　　（天天欢乐斗地主，明牌加倍，不封顶，房已开好，就差你了～）

　　解鸣这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告诉那边的人他来青岛了，于是打字回复。

　　404:我转学了。

　　我想喝饮料秒回：？
　　我想喝饮料：？？？？？？？？？？？
　　我想喝饮料：你说什么？？？
　　我想喝饮料：不是
　　我想喝饮料：什么情况？
　　我想喝饮料：说话啊哥

　　解鸣也才想起来他也没告诉那边的人，他母亲去世了。
　　就在上个月，车祸，双方都当场死亡。
　　所以他才来青岛，找他母亲离婚多年的前夫，他的生父。

　　404:说不清楚。来青岛了。

　　我想喝饮料：？？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怒/怒/怒/泪/泪/泪
　　我想喝饮料：你还是人吗！！！/怒/怒

　　404:我错了兄弟，这事弄的挺急的，刚想告诉你们。

　　我想喝饮料：你这……我都惊的不知道说啥了。
　　我想喝饮料：那你在那边转到哪个学校了？

　　404:还不知道呢，没来得及问。
　　404:你还不赶紧补作业？
　　404:反正我转学了，没作业。

　　我想喝饮料：草，差点儿忘了。
　　我想喝饮料：你个混蛋解鸣。
　　我想喝饮料：得了，我奋笔疾书去了。
　　我想喝饮料：兄弟你在那边好好保重。

　　解鸣结束了对话，还有类似的消息，但他懒得回了，估计“我想喝饮料”会告诉别人的。也就当了一年同学，解鸣没太多眷恋。
　　又看了眼日期，8月30日，明天确实是正常高中报道的日子，但他还不知道自己转到哪了。

　　无所事事地过了一天。日渐西垂时，许东生回到了家。
　　做饭的赵阿姨敲了敲解鸣的门，示意他下楼吃饭，解鸣一万个不想再去感受跟早上一样诡异的餐桌氛围，甚至更诡异。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楼。

　　林枫端着今晚最后一道菜：酸菜鱼，放在了桌子上。晚饭是林枫和赵阿姨一块做的，在餐厅柔和的暖光下，热气腾腾的一桌饭菜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小男孩扑向刚回家的父亲撒娇，父亲摸摸孩子毛茸茸的脑袋，和在餐桌另一头的妻子相视一笑。
　　解鸣站在台阶上，就看到这样一幕。
　　他还能看到就在前不久，妻子在厨房炒着菜，锅碗瓢盆碰撞，食物和佐料翻滚，她脸上挂着被热气熏出来的汗和期待的笑；小男孩坐在花园的沙坑旁，一边铲着土玩着车，一边望向门口；丈夫则坐在车上，催促司机稍微快点，老婆孩子在家等他开饭，然后掏出手机告诉妻子：他在路上，马上就回去了。
　　多么温馨，多么和谐。
　　他顿住了脚。
　　他想回房间。

　　但许旻注意到了他，喊着让他快下来吃饭。
　　倒是没再叫哥哥，大概是林枫教过他了。
　　于是解鸣下去坐到餐桌前。

　　意料之外的，餐桌气氛不错，因为有许东生在，他主导了餐桌上的话题。从林枫前两天报名的瑜伽课，到许光一直想要的玩具车，再到他今天工作时遇到的趣事，还挺健谈，林林总总聊了不少东西，餐桌上一派欢乐的气氛。

　　然后许东生看向解鸣，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解鸣，你是不是明天报道？”

　　“应该是。”

　　“忘记告诉你了，我托了个关系，给你转到咱们市里最好的高中了。”

　　“哪个？”

　　“明德中学。”

　　解鸣筷子一顿，什么中学？

　　看到解鸣的神色，许东生又重复了一遍：“明德中学。”

　　那个缺德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