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无解》李月圆

1、第 1 章 解鸣发现自

　　“尊敬的乘客您好！ 本次列车前方到站青岛北站，请您做好下车准备。”

　　夏夜。一下高铁，海滨城市特有的潮气裹挟着人潮拥挤的闷扑面而来，刚刚还泡在舒服冷气里的人们不禁皱皱鼻子，走向八月湿漉漉的岛城。

　　解鸣一身黑衣，没有像周围人的大箱小箱，他现在正是抽条的时候，身型带着少年人的清瘦，只单肩背了个半旧不旧的包，显得有些突兀，一身轻地穿过人群。脑子还带着睡了一路的晕，直到迈出北站，双脚站到红砖地上，微风捎着海边的味送到他鼻尖，他才有了点来到青岛的真实感。
　　夜幕降下来，远处城市仍然川流不息，未歇下来的冷暖灯光交织着，玉盘般的月亮挂在城市的另一头，罩在城市之上，显得大却不圆，映得星星暗淡无光。

　　上次站在这儿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还是更久？
　　他有点茫然，又有点透支似的疲倦。也不想认真算。总之很久了，久到他以为他不会再回到这个城市了。
　　掏出手机，意料之中的没有一条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
　　真是连面子工程都不做了。
　　他有电话号码也有地址，但他不想主动联系那人，更不想主动去他家。
　　于是他指尖一转，叫了辆滴滴。

　　目的地是如家酒店。

　　“小伙子，外地的？”夜色不早了，司机难免昏昏欲睡，为了让自己精神精神，向乘客随口聊到。
　　解鸣嗯了一声，不愿多说的样子。
　　司机诧异道：“就拿这么点东西？”一般来火车站飞机场的他都得帮乘客搬搬行李之类的，这位乘客……好像就背了个包？还是半瘪的？
　　解鸣懒懒地靠着，没应声。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灯光流水般划过，在他脸上投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司机琢磨着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悄悄看向后视镜，然后不禁感慨现在的小伙儿长得可都真俊，瞧瞧这脸，真白净，这鼻梁，真挺拔，这眉目，真——解鸣一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
　　车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司机忙避开眼神，又暗骂自己心虚什么，正要开口掩过上一个话题，解鸣却笑了一下，有点自嘲道：“没什么东西呗，这可是全部家当了。”
　　车内的空气随着解鸣的开口又流动起来。
　　司机的神经紧了又松，打着哈哈，拿出了本地人对外地人的那一套：“小伙子我跟你说，我在这活了几十年了，青岛是个好地方啊，海边那片的啤酒蛤蜊什么的是一定要去尝尝的，五四广场那边，就夏天，晚上去，白天太晒啦。咱青岛最大的特色可不就是个海吗……”
　　解鸣换了个姿势倚着，隔几句应一声，有时还跟司机聊两句。
　　“……小伙子，前面单行道，你在这下呗，再往前左拐走一个路口就是。”
　　解鸣道了个谢，拎包下了车。

　　他有点累了，照着司机说的，往前左拐走一个路口，就该是如家，而立在解鸣眼前的是一所学校。

　　明德中学。

　　这学校依山而坐，背临大海——也就是建在一个坡上，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望不见头的台阶蜿蜒向上。
　　这学校的学生每天上学光爬台阶就累死了吧。解鸣腹诽。
　　然而这所学校肉眼可见的绿化很好，台阶两侧郁郁葱葱地种满了树木，也不知道是什么树，樱树？梧桐？还是杨树？反正空气中都泛着淡淡的清香。
　　解鸣向来对气味很敏感，闻着这沁着木香的空气，浮躁的心竟慢慢平缓下来。于是又赏脸往里面看了几眼，灰蓝色的建筑静静伫立，错落有致，再往里面一望，还灯火通明呢。
　　等等，灯火通明？
　　正逢下课铃一响，没过几分钟，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山呼海啸般涌了出来，顺着那天梯似的台阶呼啸而下，一群蓝白色的小麻雀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又互相告别回家找妈。解鸣被如此盛况一惊，如果他没过糊涂的话，现在应该是暑假吧，怎么这学校偷着补课上自习啊？
　　明德中学？真够缺德的。
　　话说那司机靠不靠谱？这走哪来了？

　　解鸣站在路边，靠着路灯查导航，冷不丁被人一撞，抬头，先是那人飞扬的眉眼撞进他眼帘，男生正和旁边的同学嬉笑，眸子里笑意未散，还荡着清亮的光。
　　“不好意思啊兄弟。”他道歉。
　　然后又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向前走去。

　　有点眼熟——解鸣心想。但这都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解鸣没在意，然而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卡了，闪退，又摁了几下，没摁开，还直接黑屏了，解鸣心说您这是跟我闹水土不服吗？

　　放学这事来的汹涌去的也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明德的学生几乎都走光了。解鸣环顾四周，想找个问路的没有，他突然又有点烦躁，从浙江来的一路上他一直都算安之若素，甚至睡得很香。他没去想，没想象来青岛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他的新学校会是什么样，还有他那个父亲，是什么样。
　　但这个新生活的开始好像有点操蛋，他爹似乎不想管他，或者忘了他这号人，他自己去宾馆还找不着地。

　　解鸣掏出根烟来，面上不显，但反复没点着的烟还是暴露他内心的烦躁。终于，青白色的烟注和空气中淡淡的湿气交织在一起，缓缓地弥漫开来。
　　他头向后一仰，整个人靠上路灯，眼睫鸦翅般垂着，落下分明的阴影，橘黄的光勾勒出线条干净的下颌线，再向下经过喉结沿着碎骨收进衣领里，带着层绒边。解明叼着烟，心里祈祷着苹果之神显次灵吧，又摁了一下——没开。
　　去你妈的苹果之神吧。
　　解鸣只好迈开步子，想四处转转碰碰运气——

　　“臭小子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他妈没钱了？”
　　“是不是这段时间哥几个忘管教你了？孙子都好爬到头上当爷？”
　　旁边的小巷里传来声响。解鸣望过去，小灯摇摇晃晃地亮在小巷的那一头，几个人影立在那儿，三四个人，看不真切，但听着声音就知道里面在上演什么样的剧情。

　　解鸣心想这情况去问路是不是不大好？

　　“嘤，别……不是，我真的忘带钱了……”这是被霸凌的，可怜兮兮的尾音甚至带了哭腔。
　　接着又是声夹杂着各路亲戚的怒吼。小巷回荡着小可怜的嘤嘤声。

　　果然这种时候还是不要上前了。

　　解鸣正准备不引人注目地离开。苹果之神却在这时好死不死地显了灵，手机终于吭哧吭哧地运转起来，屏幕一亮，切到了导航的界面，然后机械女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响起——

　　“高德地图，为您导航。”

　　霎那间小巷里安静了。闻声，小巷那头三个五大三粗的社会人士顶着一头黄毛，转身看过来。

　　解鸣发现自己真的对他的老家水土不服。

　　“那边的，你过来。”

　　解鸣叼着烟，深吸了一口，刚压下去的愤怒和烦躁又涌上来。

　　好的，你叫我来的。

　　解鸣插着手，不疾不徐地走进小巷，这时无端起了阵风，解鸣衣袂飒沓，踏着昏黄的光走过来——

　　社会人不耐烦：“你个孙子凹什么造——”

　　跟解鸣一块来的还有落在社会人脸上的拳头。

　　社会人懵了。

　　开玩笑，解鸣以前江湖人称浙江西门吹雪。
　　这倒不是说解鸣以前整天打架，说实话，他在此之前只和别人打过一次架，甚至在孩提时他调皮捣蛋也从不动手——只不过那次打架打得很惊天动地就是了，后来他们班都叫他吹哥。
　　唉，其实还有很多什么青虎白龙黑狼，西门吹雪在其中竟然鹤立鸡群般显得挺清新。

　　社会人很快反应过来：“揍他妈的啊！”

　　解鸣打架很横，俗称不要命。他看着清瘦，实则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紧实流畅，出拳快而凌厉，跟把横空出世的匕首似的。

　　社会人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看着吓人，但其实这群社会人身上的肌肉都是厚实的膘，平时靠着抽烟纹身吓吓同学还能有几分威力，真要打架，尤其碰上解鸣这种横的，基本没几下就打不动了。

　　解鸣现在挺火的，心想这都是什么狗屁事儿，为什么让他来青岛他就要来，来了又他妈没影，也没个顺心事，他到底是来度假的还是渡劫的？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窝囊火，终于找到发泄口了，出手也没带留余地的。

　　几分钟后三位社会人灰头土脸的求饶道歉，溜了。

　　小巷里突然安静下来。

　　“前方五十米，右转……”高德地图竟然还在啧啧不倦地响着。
　　解鸣从兜里捞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身抬腿准备走人。

　　“嘤嘤，那个……谢谢你。”角落里的小可怜惊魂未定地说道，要不是他开口，解鸣都要忘记他了。

　　“不谢。”解鸣心说又不是为你打的。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半个小时后解鸣终于来到如家，看着电梯上“洁净似月，温馨如家，不同的城市，一样的家”的广告语，他嘴角的线条似乎收紧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瞬。到了房间，他简单整理了下他少的可怜的家当：手机，充电宝，充电线，一瓶水，几件换洗衣服，一条简单却不失精致的手链。
　　解鸣垂眸凝视了那条手链几秒，把它收到了背包的最里面的夹层。
　　洗漱后解鸣扑到床上，刚刚的打架看起来爽，其实他左腹被捣得不轻，肯定青了。奔波了一天，身子散架似的累，解鸣捞过手机一看，除了之前同学发来的垃圾话，还是一条未读信息都没有。没刷多久手机，他就感觉眼皮有点沉，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回想起今天一天：孤身来到青岛，狗爹没影，手机死机，找不到宾馆，还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