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97、Chapter97 在爱德文的

　　规模宏大的国宴大厅设置在王宫前苑，积雪止步在大厅之外，细绒似的堆叠在窗台，像是不规则蹲踞的幼兔。

　　格威迪恩的表妹格蕾琳挽着他的手臂，卡里跟在格威迪恩的身后，他们在绿眼睛的公主后面进入大厅。

　　卡里的电子表盘下是王宫的信号图，他留在格威迪恩的身边，确定普特的路线和他的感觉没有差别。

　　那个公主频频无意地回头看向格威迪恩，脸颊上的红晕和眼睛里鲜艳的嫩色反差鲜明，像是含苞待放的瑰丽花朵。

　　格威迪恩的目光穿过王室层层叠叠的人影，望向最前端的金·希森，他的披风拖在地上，像是属于权力的一种拖沓，随着他的步伐一阶一阶地下沉。

　　格威迪恩无心关注新王后生的小公主，但格蕾琳对此倒是乐见其成，“那个小公主总是在看你，她有在我的嫂子行列吗？”

　　国宴大厅被回环的乐声围绕，走下拼接花纹的大理石台阶，就像落入了金碧辉煌的华美洞窟。

　　抬头上看的时候能望见精雕细琢的紫叶铃和雪松屋顶，美轮美奂的纯金吊饰在半空中轻微摇晃，典型的皇家气派感让人仿佛身处巨大的游轮内部，一眼探去暂且看不到无数精美桌宴的尽头。

　　格威迪恩对王宫的大体建筑还是有比较深刻的了解，但他本人并不崇尚这种深远结构的建筑方式。

　　好在王宫宫殿的结构虽然窄长，但整片王宫更趋向深藏在森林中的横型林苑，因此大大缩短了从王宫正门到达礼堂的时间。

　　格蕾琳的话语让他稍稍留意了一下这个刚刚成年的小公主，小公主有着卷长的黑发，像是被打理过后的精致洋娃娃，在普通人身上已经可以说是极其夺目了。

　　她的兄长是目前的皇太子杰特·希森，正站在国王的旁边。

　　不过但凡见过昂斯诺这样的参照，对一般的美人就已经很难再有多大触动了，格威迪恩和小公主的视线稍微交汇，她羞红了脸颊把头低下。

　　格威迪恩无波地收回目光，想到昂斯诺在礼堂里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就烦躁得恨不得直接把国宴大厅拆成碎片。

　　“没有。”格威迪恩的语气里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寒意，“王室的人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格蕾琳顿时惊变了脸色，目瞪口呆地拉着格威迪恩的衣袖，小声问道，“在这里说这种话？”

　　“这有什么。”格威迪恩压抑了一下自己忍耐了一天的怒气，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内，水晶吊灯和明亮的玻璃橱窗都像是带着弧度的镜面，放大了他心里的阴暗。

　　纯银烛台的火苗曳动着，仿佛女人的裙摆，飘忽又艳丽。

　　“他们早该知道了。”

　　-

　　寂静的通道内，呼吸声被轻微流动的风声淹埋过去。

　　普特的右眼瞳孔在红光后收缩，视线范围内都是温热而猩红的光影，左眼则浸在黑暗中，和紧促的心跳还有略微驳杂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安全通道内的核验通过后他退开一步，两眼还因为光线和温度的差别感到些许的不适应。

　　爱德文想要上前，威廉稍微挡了他一下，走上去把门打开。

　　“创世神”计划无论是对于奥斯洛联盟还是圣德纳王国，对这个计划能够了解到只言片语的人都非常之少，数十年来希森都以为这个计划奥斯洛完全不知情，所以反而在最要紧的时候懈怠了——

　　不过对于他们而言也并不知道这是最要紧的时刻。

　　和普特的料想没有差别，科研人员因为多数都是王室的人所以都去国宴大厅了，除了外围的士兵里面空无一人。

　　普特朝爱德文手语道：监控

　　爱德文侧出一步，普特指了指几个地方，然后对着主控台上的电脑着重点了一下：那里可以关闭监控，而且里面有最核心的技术，摘除异能的资料

　　一行人安静而震撼的看着他，普特却没有露出其他表情，神色平淡而安适，他继续手语道：
　　我感谢你们的付出，就当作是我的回报

　　爱德文怪异地看了威廉一眼，发现威廉皱着眉头，脸庞在黯淡无光的环境里隐约有些不安。

　　但是现在没空纠结这些，威廉打了个手势让爱德文跟着他，安娜和凯恩等一会留在原地看着普特，现在安娜要先去探路。

　　三个人无声地比划了一下，然后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安全通道的正上方有一个监控，但如果普特的记忆没有出错这里确实有一些监控死角。

　　王国大概是对这个十几年来没有流露出任何蛛丝马迹的计划太过放心，所以在增加和改动一些实验台、实验仪器时并没有故意去避免因为位置改动而出现的死角。

　　而且，只是一般的改造人也没办法发挥这些死角的作用。

　　安娜变成了一地的水，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丈量死角的情况，确认过后她又回到通道内，跟爱德文和威廉比划“没问题”。

　　威廉先爱德文几秒离开安全通道，利落地无声翻滚，稳当地蹲在实验台的前侧。

　　按照之前的计划，是完全没有要拷贝资料的打算，被监控发现也并不在乎，只要在短时间内爆破培养缸就可以离开屏蔽区起算战时。

　　但现在突如其来地多了一个极端重要的资料，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放弃得到的机会。

　　摘除异能对于改造人来说无异于剥夺旺盛的生命力，但是在某种情况下这也可以是救命的方法。

　　普特在戒备的安娜和凯恩中无声站着，他望向插着许多黑色软管道的中央培养缸，但其实软管道应该是淡黄色的，充斥黑色流体后就漆黑一片了。

　　虽然看得并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就是“创世神”。

　　那是“创世神”完整的主体，整座培养缸大概有飞行器大小，里面包含了很多的改造材料还有完整的中枢神经，但因为亚伦失去了对“创世神”的控制权，之前能操控“神”的应该是那些调节数据的科研人员。

　　如果我的预料没有出错，普特想，亚伦应该已经重新夺回了自我控制的能力才对，为什么整个王室都好像没有出现异动？

　　紧张感在暗光里舔舐他的脊背，冷汗打湿了他的内衫，普特紧盯着培养缸——
　　也许是因为他被困在培养缸中？对，如果整个培养缸被强化过，就算获得了自主意识也很难逃离出来。

　　他暗暗肯定自己的想法，现在看不到爱德文和威廉到哪里了，两个人应该是已经无声无息地利用监控死角飞快靠近主控台。

　　如果威廉和爱德文并非出生在费洛，而是诞生于王国的改造实验中，这会给王国的改造力量增添多么可怕的成就。

　　威廉接过爱德文抛来的微型电子夹，却没有着急插入，爱德文观察着培养缸附近的管道，是不是切断了就能隔绝它的营养供给？但短时间内只要重新接上应该也不会有大碍。

　　几秒钟后监控的红光熄灭，安娜和凯恩看到爱德文的手势，和普特一起谨慎而安静地走了过来。

　　“多久之后会被发现？”爱德文问。

　　“一两分钟之后。”威廉回答道。

　　“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个？”凯恩站在被黑色流体占满的加厚玻璃培养缸前，“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爆破能打开吗？”

　　爱德文给了普特一个“不确定”的眼神，然后问道，“传输需要多久？”

　　威廉低声道，“再过个一两分钟。”

　　爱德文站了起来，精神力的触感非常糟糕，里面像是有无数的改造人，但有些仅仅存在着“部分”，像是正在被消化的胃袋，“昂斯诺在里面吗？”

　　普特朝向爱德文，却没有任何手势，他站在培养缸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比划起来：“创世神”是不死的，压缩能只能对抗实质化之后的流体

　　爱德文眯起眼睛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说过压缩能枪能杀了它。”

　　普特手语道：不，只要它不完全实质化，你就没办法杀了它

　　几个人猛地睁大眼睛，但普特却直接拔枪“砰”地一声打碎了玻璃壁！

　　安娜大惊失色刚反应过来，普特没有对他们说全部的实话，那个炸开的豁口里就冲出了黑色的流体！

　　警报从天而降般刺耳地尖叫起来，整个暗沉的实验室瞬间被旋转的红光照亮，阴影和刺目的光线闪动，再意识不到任务失败就完全是没带脑子了——

　　实验室内的隔离环境非常安全，以至于外面因为警报而瞬间炸成一团的动静里面都听不到丝毫。

　　那些流体在逃逸的瞬间就活动了起来，首当其冲就是不到半米距离的普特。

　　“混蛋——！”凯恩大吼一声，黑色的能量团“呼”地冲向了被爱德文用精神力摁死在原地束手就擒的普特。

　　普特冷冷看着所有面容震怒的改造人士兵，凯恩、安娜看起来非常悔恨，应该是在后悔刚才没有再用心一点看着他或者干脆直接杀了他。

　　他略微回头看着张牙舞爪已经贴在自己背后的黑色流体，它们从自己的脸颊边蹭过，温度偏低，湿润异常。

　　凯恩的因子团眨眼的片刻就冲进了流体之中，但却像是铁球落入岩浆，瞬间融化着消失了。

　　本该看到普特当场被炸成血肉块的几个人看到黑色的流体已经包绕了普特一半，脸上都流露出震悚的表情。

　　“别过去！”爱德文向他们喊道，在警报中他的声音染上了紧绷的感觉。

　　“没……没用！”凯恩倒退一步，一把扯住挥刀就要上的安娜。

　　画面从安娜这个方向看起来是最为可怕的，那黑色的流体像是拥有了生命力的泥沼，攀附在普特的背后和肩臂，逐步把他吞没。
　　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流体逐渐覆盖了普特的脖颈，耳朵，虽然普特还站在原地，但仿佛慢慢就在融化消失。

　　普特想，他有很多次跟爱德文正面冲撞，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嘉年华的时候爱德文来扣押自己。

　　扣押的那时候其实非常紧张，因为所有事情都还没完成，他没办法安心入狱，或者死去，但现在大不相同了。

　　安娜看到普特似乎不感到痛苦，也没有任何畏惧，在爱德文的精神力场中他坚忍地站立着，然后慢慢伸开双臂，像是倒向无底的深渊，如同自由的鸟回归了天空的怀里。

　　他突然仰面落向迎向他的黑色流体，安娜瞳孔骤缩地看着普特露出微笑，像是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那份笑意平静又缓和，没有任何冷淡和算计，像是仍旧纯粹的孩童感到满足一样，在反射着红光的刀口前，他既高兴又傲慢地倒进了流体的怀抱。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对普特来说。

　　意识在某一刻恍然，但那种恍惚的感觉又很短暂，像是重击之后猛然恢复神智，他并不痛苦，相反，那只是轻微的震动，又放大了无数倍。

　　他没办法详细地描述那种感觉，但很清楚自己陷落到另一个世界里，身体感觉到暖意突然出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庭院中。

　　-

　　“啊——！”安娜倒抽着冷气和凯恩双双往后跌去，流体在红光下没有显出任何透明的质感，像是非常粘稠和驳杂的混沌存在。

　　爱德文震惊地看着普特彻底消失，“别呆在那里！”他朝安娜和凯恩高声喝道，“别碰它！走！走远点！”

　　流体在重获自由后不断地往外流溢，它仿佛对眼前的改造人进行了选择，不再靠近安娜和凯恩，转而向爱德文这边涌了过来。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爱德文把精神力场对着流体当头压下，流体像是被狠狠碾摁在地，矮了一截后放慢了速度靠近过来。

　　“爱德文！”威廉喊道，“别站着不动！”

　　“你专心传输你的！还差多久？”爱德文一把抓过实验仪器就朝流体砸了过去，但是流体给人一种蜗牛爬过路障的感觉，它慢慢翻过仪器，执着地朝爱德文靠近。

　　“一分钟。”威廉沉声道，“我锁了现在的安全门，士兵一时半会进不来。”

　　爱德文静默了几秒，思绪极快地过了过。

　　“凯恩！”爱德文指着礼堂的后侧，“准备爆破，直接用能量砸开！”

　　“可以把它放出去吗？”凯恩边往后跑边问，听起来似乎在尖叫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这完全就只是生化实验得到的怪物，甚至连眼睛、鼻子、嘴都找不到的怪物！

　　“它的速度应该有限，为了追到我可能会直接实质化变成改造人，那样才有办法杀掉一个部分！”爱德文说道，“流体用异能攻击无效，不要被它碰到！”

　　威廉一把抓起电子夹，爱德文松开精神力紧跟在威廉身后，霍然高窜的黑色流体像是无数液体触须旋转成巨大的嘴，兜头就要从爱德文和威廉上方罩下！

　　威廉迅猛地一个返身，风刃刹那间从他的手中劈出，飞搅的流风直接撕碎了涡流巨口，然后硬生生往流体中心挖去！

　　液体破裂的“哗”声粘稠得甚至有种闷弱的响动，爱德文精妙地在风刃从威廉手里挣脱而去的瞬间内用精神力挡下了迎面飞来的黑色浆液。
　　那些未知液体噼里啪啦地打在极薄却坚硬异常的透明墙面，像是腐烂的脏器在硬面爆在，两个人头也不回拔腿紧蹿着继续狂奔——

　　凯恩和安娜两个人对着礼堂后侧的墙面差点没痛哭出声，已经被炸出两米深度的墙面还没有洞穿的迹象，钢板和钢筋熔化后水流一样滴在地腾起碎火。

　　凯恩掌下的因子团如同疾射而出的汹涌炮火，擦破空气后发出了清脆的鸣叫，仿佛撞向海面的鸥鸟，绝无间断地卷着烟尘和坍塌的砖石在墙体内部重复爆炸延伸。

　　爱德文和威廉隔着一些距离都能感觉到地面不绝的颤抖，爆破的区域彻底被灰烟笼罩，整个礼堂似乎都沐浴在炮火的洗礼中走向坍塌的尽头。

　　“到底是有多厚！！”安娜忍不住咆哮起来，她看着爱德文和威廉可以说是短途冲刺的极限速度，背后的巨大流体是像小山包一样涌动的怪物，“快啊！凯恩！”

　　凯恩的热汗从脸颊边不断流淌下来，整个礼堂内的温度因为能量因子而迅速爬升。

　　爱德文和威廉靠得越近就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礼堂后侧的温度已经高得有点危险，破碎的墙体内部就像是被轰炸过后的洞窟，滚滚浓烟从里面你追我赶地逃了出来，火焰在烟雾里高矮不定地燃烧，刺鼻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想要后退。

　　爱德文突然落后威廉几步，但威廉瞬间一个后撤停下，狂龙一样的风涌像是高压水枪一样把沿途的仪器催成碎块粉末，然后直逼着流体整一圈向后荡了回去！

　　但流体很快又调整了一下，顶着强风也要靠近过来，“走！”威廉大喊。

　　凯恩完全看不清楚洞窟里面的情况，但能感觉到打击感略有不同，他咬紧牙关，喘息被咬合在嘴里，屏着呼吸硬是让因子团的密集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然后“轰！”地一声，通透的爆破声瞬间外射，浓烟奔腾着呛进了外围的士兵嘴里。

　　凯恩和安娜顺着好不容易开辟出来的通道直接冲出，爱德文和威廉紧追在后，几个人从翻滚的尘土中猛地上跃。
　　凯恩瞬间分解成黑色的因子链条挂靠在对面不远的高墙上，缠着三个人直接升空朝墙头收了过去！

　　枪声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骤然炸开，不光在下方，墙头也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士兵。

　　威廉手臂肌肉猛然收紧，他的双手往前撑开，风像是高墙般拔起，震荡着把墙头的所有士兵都往后摔去！

　　爱德文双手往下猛压，整个人在间隙的平衡感中用精神力盖下了子弹的冲击速度！
　　但是因为和凯恩的拉扯形成了对抗的力道，他瞬间下滑了一截，半空丧失拉力的失重感像是摆荡的线弧，破碎的墙洞里流体探出，伸向了爱德文，在失控的刹那间从爱德文的背上撕咬一样扯下了一块肌肉！

　　血液喷出的感觉比袭来的痛感更快，冷风出现在不应该有外界温感的内里肌肉上。

　　爱德文被疼痛掰离了毫秒内的神志，瞬间砸在墙头直接翻了进去。

　　“大校！”安娜惊叫起来。

　　“爱德文！”威廉一把把爱德文拽了起来，抽出强制剂在他的伤口上颤抖着扎了进去，“很快，很快就好了……”

　　他看到爱德文那一整块清晰的伤口，无规则的撕裂伤被烫热的血流掩过，看起来狰狞可怕。

　　爱德文在威廉的肩上靠着倒抽了好几口气，强制剂的效果几秒钟之后才开始出现，然后他转身看了一眼正在往墙上爬的流体，沿途过来还把不少改造人卷进了身体之中。

　　“走！”爱德文赶紧示意凯恩和安娜，“它爬上来了！”

　　四个人不敢耽搁，安娜迅猛抬脚就把晕晕乎乎刚爬起来的士兵踹下墙头，踩过一地狼藉攀上另一侧的高墙，双腿下蹬发力直接扑着跳上了王宫盖雪的屋顶！

　　“往前走！往王宫前苑！去国宴大厅！”爱德文打完强制剂后又不受影响地跟着跃上屋顶，血液流动有减缓的趋势，伤口隐约发僵，但疼痛感已经不明显了——

　　这时候爱德文的命令如同几人的主心骨，安娜和凯恩没有任何质疑拔腿就在屋顶上踩着雪狂奔，威廉在爱德文的身后，他现在完全不敢让爱德文垫后。

　　四个人的脚踩起大片的积雪，雪虽然有了一定厚度，但还算得上蓬松，迅捷抬腿的过程中掀起了小型的雪浪。

　　王宫巨大的屋顶上四个人拼命地奔跑，但身影就只如漆黑夜色里不太鲜明的黑点，整座王宫里已经收悉事件的人因为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几个人彻底沸腾了起来！

　　爱德文边在心里震撼于王宫的纵深建筑屋顶长得惊人，边调整耳机喊道，“少将！”

　　电流驳杂的轻微嗡鸣在闪过屏蔽边缘后安静了下来，“爱德文！能听见吗！”

　　“发射轨道炮！”爱德文高喊道，“圣德纳已经藏不住这个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