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83、Chapter83 被湮没的回

　　妃莉娅给昂斯诺打开门，爱德文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明天？”

　　昂斯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妃莉娅拨了拨他前额的头发，“怎么了？看起来这么沮丧？”

　　昂斯诺摇摇头。

　　“威廉被联盟叫过去了？”爱德文看到昂斯诺后就把烟熄了，边看着窗外神明塔的夜景边皱眉，“我知道了。”

　　威廉和昂斯诺一起走出套房，昂斯诺想起来坦尼亚先生和他道别前还说，“联盟让我现在过去一趟。”所以他只能目送坦尼亚先生离开，自己来找诺曼先生道歉。

　　爱德文挂了电话之后转过来看着昂斯诺，昂斯诺规规矩矩地坐着，低着头说，“对不起，诺曼先生。”

　　妃莉娅看了看爱德文的脸色，欠身道，“您有需要就吩咐我，我先去外面了。”

　　爱德文跟她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空间站回来以后。”昂斯诺轻声回答，完全不敢去看爱德文的脸。

　　“为什么？”爱德文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会觉得，联盟选择威廉·坦尼亚是最正确的，因为无论面对任何一种情况，他都能找到最妥善的办法来解决，永远都游刃有余——

　　至少刚才的怒火已经被威廉平息了，爱德文目前只有一种慨叹而纳闷的感觉。

　　昂斯诺沉默了一会儿，有点茫然地抬起头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他联系？”爱德文的嗓音一如平常，没有给昂斯诺特别可怕的压力。

　　昂斯诺点点头，诚实地犹豫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但是你这样做了，是吗？”爱德文看着昂斯诺，从他看到人鱼起到现在，昂斯诺已经长高了不少，稚嫩的样子发生了细小的变化，看起来越来越有那种神话里不可捉摸的奇迹感。

　　他淡金的眼睫垂下，微微蹙着眉，肩膀有些下垮，像是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是的。”昂斯诺回答。

　　爱德文和昂斯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都因为这个坦诚的答案而觉得不解。

　　爱德文一会后才叹了口气，“你很完美，昂斯诺。”

　　昂斯诺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这就是普特一开始的目的，你完全就是为格威迪恩设计的，服务于普特的一部分计划。”爱德文面对着昂斯诺，他背后是绚烂的神明塔，黑夜笼罩着流窜的光色，像是坠入深海的无尽宝藏。

　　“但我不希望是这样的。”

　　爱德文静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每个人的出生可能已经有了不同的意义，甚至也有人根本没有意义。
　　我和威廉出生在费洛，既不是因为父母的爱情出生，也不是因为家族殷切的期盼，在费洛里没有这样的东西，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延续在费洛的改造实验，我们是天然的材料。”

　　“诺曼先生……”昂斯诺睁大了眼睛。

　　爱德文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和我们的出生有点类似，但又不太一样，你是联盟想要的生化武器，也是普特计划里的一环，所有人都记得你的身份和价值，但我还是希望你拥有的是正常的人生。”

　　昂斯诺握紧了拳头，难过压抑在眼底，那双紫色的眼睛似乎焕发出异样的明亮。

　　“我本来想干涉你，但现在冷静下来，我干涉你的生活，和费洛的种种不可抗力干涉我是一样的。”爱德文叹息着说道，
　　“既然已经给了你自由和选择的权利，你就应该自己判断、自己选择。”

　　昂斯诺有点着急地点头道，“我知道，诺曼先生，我……”

　　“如果格威迪恩把你留在空间站，甚至带回圣德纳，我和威廉在联盟为了你的身份做的一切努力就没有意义了。”爱德文看着他，
　　“如果我们没办法保护你，你的人生也没办法按你自己的意愿走下去。我告诉你格威迪恩很危险，但是之后要怎么处理你都必须自己考虑。”

　　昂斯诺认真地点头，有点哽咽地说道，“……谢谢您。”

　　爱德文转过身，看向窗外，夜色无垠，天幕垂落，像是深黑的羽毛降下，有着难以辨别的轻缓和低柔。

　　被湮没的回忆像是天穹下散发微光的城市，光辉下近乎是灰暗且无声无息的，当开阔的视野足以看到整个神明塔下方的一切，被掩盖的真实在烂漫后甚至显得刺目起来。

　　“……昂斯诺，布朗是一个有非常悠久历史的家族。”

　　爱德文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慢慢说道，“也许你并不清楚这个家族，但是格威迪恩·布朗，他的确是死不足惜。”

　　昂斯诺睁大眼睛，好像有很多的声音都在他的胸腔里，可是因为无法组成完整的字句，所以他安静地坐着，隐约能感到自己对诺曼先生沉默的敬畏。

　　“无论如何，有一天如果你能自己站到这里，知道了所有关于联盟，关于希维娅，关于自己的一切，你会明白为什么我是这么想的。”爱德文低声说道，
　　“……但不明白也没关系，你应该拥有的是自己想要的一生。”

　　-

　　妃莉娅静静地站在巨大且空旷的办公室里，普特的所有摆设被一扫而空，爱德文要求的干净和空白立刻被填充进了这个空间，经过设备改良，基本上所有的机械文件投影都可以在半空中调配和运作。

　　爱德文正对着文件核实，妃莉娅一抬头看了过来，“诺曼先生。”

　　“怎么了？”

　　他的目光仍旧在半空慢慢滚动的数据上，但是一心多用地听着妃莉娅说话。

　　“联盟军部代表议员请求跟您通话。”

　　“接吧。”他在看到的最后那行标红，然后转向了妃莉娅。

　　爱德文的身侧是巨大的落地窗，呈微微的弧度可以俯瞰神明塔壮阔的奇景，阳光均匀散落，运输机像是无数闪着金光的小虫，有条不紊地在每一条路线上飞梭。

　　军部代表议员的半身投影立刻出现在了半空，他微微颔首致意，“早上好，诺曼先生。我联系你是因为普特·比鲁克要求被提前释放，他希望能跟你，还有坦尼亚先生、军部罗朗少将谈谈。”

　　爱德文虽然已经跟欧杰尔通过电话，但还是问道，“普特入狱才多久？”

　　“是的。”军部代表议员无奈道，“他要求联盟按照他的申诉汇报，联盟估计这是和‘创世神’计划有关的事情，所以让我来联络你尽快出发。”

　　“罗朗少将在哪？”爱德文问。

　　“他很快就会乘军部运输机到达希维娅，届时会与你联系。”

　　“好的。”爱德文站了起来，半空中层叠着如同半透明光幕的文件瞬间收束，整个办公室又恢复了洁白和安静。

　　妃莉娅挂断通话，惊讶地看着爱德文，“普特想提前释放？这可能吗？”

　　爱德文的眼底看不出情绪，语气平静地说，“他点名找我们，说明他已经很有把握。”

　　“联盟会同意吗？”妃莉娅倍感荒谬地问，“好不容易才把他抓进去……”

　　爱德文对妃莉娅微微一笑，令人心颤的魅力霎时间漫到了眼前。

　　“在跟王国开战这件事上，只要他能和联盟达成一致而且提供帮助，他有极大的可能会被获准释放——”爱德文慢悠悠地说道，“跟威廉说一声，我们马上下去。”

　　妃莉娅点了点头，帮他摁下电梯。

　　欧杰尔的电话打了过来，爱德文接起来就揶揄地喊了一声，“罗朗少将，”然后才问，“您到哪里了？我现在马上下楼恭候你。”

　　欧杰尔一下子就听出他语气里满含笑意，“干嘛，那军部的说什么了？我马上到，你叫威廉下来。”

　　“没说什么，只是听你们军部这样叫你很有意思。”爱德文走进电梯，妃莉娅对着他欠身，“联盟对普特这个要求怎么看？”

　　“他们猜普特又想关闭监控，叫我一起去，绝对不要让这种事发生。”欧杰尔愁苦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觉得上次普特一定是说服了你，然后你直接强迫威廉关了监控——”

　　虽然差不多那么回事，但爱德文立刻为自己辩白道，“我没有强迫威廉。”

　　他走出电梯，威廉站在大厅里等着自己，爱德文几步走到威廉旁边，“上次关闭监控我强迫你了吗？”

　　威廉静默了一瞬后爱德文的眼神就直线降温，他马上说道，“没有。”

　　员工们陆陆续续的进出，但爱德文在打电话，所以他们就只跟威廉问好。

　　“听到了吗？”爱德文漫不经心地问，“坦尼亚亲口说的没有，他是一个非常诚实和正直的人，说出来的话不应该被你质疑——”

　　“我怀疑他的回答是在你的逼迫下说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还没等爱德文看向自己，威廉从善如流地飞快说道，“没有，我认真的。”

　　欧杰尔在电话另一头沉默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地叹了口气，“总之这次是不能关闭监控了，希望比鲁克那家伙自己也有点心理准备。”

　　“他有的。”爱德文听见运输机轰鸣的声音，扭头就看到了内外舱门打开的军部运输机。

　　两个人快步登机，欧杰尔兴致不错地冲他们点头，“你怎么知道普特有那个心理准备了？”

　　“联盟不会第二次让监控被关闭，再来一次下台的就是威廉了。”爱德文好整以暇地拨弄了一下腕表，铂金的腕表被保养得很好，欧杰尔瞥过威廉的手腕，看到一摸一样的腕表掩在他的西装袖口下。

　　要真正说威廉对联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小动作，欧杰尔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对腕表。

　　腕表内置的装置真正逃出了希维娅和联盟的监控范围，从外在来看也不过是非常昂贵的装饰表，但那个“非常”足足可能要花掉一个人不吃不喝十几年的工资。

　　当时刚进入希维娅的威廉送给了爱德文这支表，那个时候才通过腕表告诉他自己实际属于联盟这件事。
　　虽然后来两个人关系恶化，但因为这支表实打实真金白银的价格，爱德文也没想再去买一支来换。

　　威廉没有驳斥爱德文的打算，因为真实情况和他说的差别不大，联盟对自己现在也疑心重重，但凡有任何的隐瞒都让他们觉得杯弓蛇影。

　　“你怎么有空从军队出来？”爱德文突然问。

　　“这件事负责给军部了，但议员不敢见你，求我来做这件事。”欧杰尔摇了摇头，“不过我这几天也暂时不会回去，费文斯也要回来了。”

　　爱德文诧异地问道，“为什么？我以为你们会在太空一直呆到开战呢。”

　　“授衔。”威廉说道。

　　欧杰尔点头，“你们这次授衔仪式是星网最近的热议话题，估计到时候人会很多，最近连讨论你们前任的话题都有。”

　　爱德文挑了挑眉毛，“讨论出结果了吗？”

　　威廉看着欧杰尔，欧杰尔耸肩，“你们都没有，我又不是不知道。”

　　“要是讨论罗朗少将的呢？”爱德文微笑起来。

　　“为什么普特会要求提前释放呢？”欧杰尔换了个换题问道，奔流在窗外的光线时不时被建筑遮蔽，然后再度闯了进来，“他提供消息并不影响他坐监狱吧？”

　　爱德文好心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但看着欧杰尔，露出非常含蓄的怜悯神色。

　　威廉在欧杰尔和爱德文大眼瞪小眼的过程中低声道，“因为他的指纹和虹膜还有验证效果。”

　　欧杰尔诧异地看着他，“不可能吧，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不知道要换的吗？”

　　威廉思索着摇了摇头，“他肯定有把握而且能做到，比方说最开始输入难改的基础数据，也有可能圣德纳没有费心思改，但这个可能性比较小。或者……”

　　他看向爱德文，对望一眼就发觉爱德文和自己想到了一起。

　　“没错。”爱德文肯定道，“圣德纳可能不知道普特的信息被录入了。”

　　欧杰尔茫然地在威廉和爱德文中间看了两个来回，才迟疑地问道，“可是谁有权限去录入普特的信息，得是科研人员里面位高权重的吧？”

　　爱德文缓缓摇头，叹息着说道，“……是亚伦。”

　　听到“亚伦”欧杰尔立马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亚伦不是死了吗？”

　　“应该是活着的时候弄的。”爱德文回答道，嘲弄地看了看欧杰尔，“拜托，罗朗少将，你不要这么紧张行吗？怎么提到‘创世神’这些事你好像就神经过敏啊？”

　　欧杰尔瞪着他说道，“这些事实在是太可怕了好吗？先开始改造人计划的也是圣德纳，鬼知道他们是活着还是死了？”

　　爱德文冲他摊了摊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你还是自己去听普特说吧，我不吓你了。”爱德文气定神闲地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