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82、Chapter82 虽然你一直

　　“你看见了？”爱德文问道。

　　威廉把爱德文的手机放回桌面，不仅如此，还向爱德文那推了推，然后握着拳收回了手，“好吧，让我想想……”

　　爱德文偏了偏脸，轻微咬牙道，“得让格威迪恩再也没办法联系到昂斯诺。”

　　威廉静默了一会儿后，小心翼翼道，“所以说，你是想让奥斯洛从星网上拉黑格威迪恩，让他的活跃区域只局限在圣德纳，是吗？”

　　爱德文没有反驳，表情上看起来是很认可的。

　　威廉平复了一下心情，罕见地感觉到哭笑不得的情绪，“啊……”威廉说，
　　“你在昂斯诺的身上花了太多的精力了。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跟格威迪恩打过交道，我们知道他是一个不太……”

　　觉察到爱德文再次降温的脸色，威廉改口道，“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但是出于很多目的，我们也得跟他联系。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就一定会吃亏，不是吗？”

　　“他会的。”爱德文非常笃定。

　　威廉知道这个“他”指昂斯诺，他看着爱德文，这时候的爱德文最为可怕，主要是因为他字句犀利，你想搪塞他很不容易，被骂两句然后用沉默对抗是最简单的方式，像现在，“谈话”反而是很让人为难的处理方式。

　　威廉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

　　“那么好吧，假如我们拉黑了格威迪恩。”威廉摊了摊手，“你觉得昂斯诺会高兴吗？”

　　“为什么不？”爱德文反问道，“这个人已经让昂斯诺感到为难了，不是吗？”

　　威廉在心里唏嘘，但是脸上还是非常正经的神色，“你得这样想，昂斯诺是在实验室里诞生的，他本身就已经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他没有更多的同类，也不认识太多的人，因为他的独一无二，联盟对他也没办法表露出亲近的意思。”

　　爱德文没有说话，听威廉继续说道，“他没办法进入改造人的超一线学院，也没办法上普通人的学校，他的社交生活非常空白，甚至在我们这里也没有他同龄人的朋友。”

　　“不过朋友也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对吧？那我们就抛开朋友，说说我们自己。
　　你是他的监护人，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可是你现在负责希维娅，而我负责希维娅和联盟之间的对接，还有联盟的工作。
　　就算是欧杰尔、费文斯，他们也有要做的事情，我们在岗位上必须工作，任务指派下来我们就必须行动，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伴他，是不是？”

　　爱德文垂下眼睛，脸色看起来回暖了一些，只是还是保持沉默。

　　“格威迪恩和我们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他挺闲的，他空白时间会比我们多，布朗的家主并不听命于圣德纳王国，他有更多时间接触到昂斯诺，因为他自身身份的特殊性，他跟昂斯诺的接触也不会因为昂斯诺自身条件的限制所以无法发生。”

　　威廉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加重语气说道，“而且，他救了昂斯诺，在我们难以企及的情况下，如果没有他，我们根本不可能完成‘拼凑’。”

　　“他是昂斯诺认可的朋友，同时，他也是救了昂斯诺的人。
　　不管他出发点多么卑劣，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去申请拉黑格威迪恩，但是这样的话，昂斯诺会高兴吗？”威廉长叹一口气，看起来和爱德文的忧虑感同身受。

　　“我知道你非常生气，但依照现在年轻人对于隐私的重视来看，昂斯诺理所应当也会非常生气，因为你这是侵犯个人隐私。”在爱德文脸色发生变化之前威廉飞快地说了下去，
　　“但是，昂斯诺并不是那样的人，我想在他知道，他和他所认为的朋友，而且是，被亲人一样的监护人所不认可的朋友进行联系的事被你发现了，你生气地回复了格威迪恩，他是很伤心的，爱德文。”

　　爱德文坐回椅子上，有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头疼吗？”威廉皱着眉头问。

　　“继续。”

　　“……我知道你不可能道歉，而且无论如何你都觉得这样仍旧不对。
　　但昂斯诺并不是傻瓜，你应该把利弊分析给他，给他指明方向，而不是直接断开他们的联系，这太急躁了，你自己也很清楚。”

　　威廉的视线正对着爱德文若有所思但是非常有压迫力的目光，他非常平静，且可以说是从容不迫，条理清晰，耐心十足，不管结果如何，但都不会上升到联盟去拉黑格威迪恩的地步了。

　　爱德文定定地看了威廉一会儿，最后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怎么了？”威廉问。

　　“……我真后悔在基地里没杀了他。”

　　-

　　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昂斯诺可以说是从床上直接蹦了起来。

　　他知道诺曼先生一定会来找他，但是他现在百口莫辩，甚至不用说辩解了，板上钉钉，那个有千万粉丝的账号就是格威迪恩，不是别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格威迪恩说明这件事被诺曼先生发现了的严重性，在项链归还之后他们谈过这个话题了，他还认可了诺曼先生说的，“镜魔就是个疯子，他很危险”的说法，但是私底下还保持着联系。

　　他刚才告诉了格威迪恩这件事，而格威迪恩竟然丝毫不感觉意外。

　　“那种话根本不可能从我的小鱼的嘴里跑出来，不出意外就是爱德文或者威廉。”

　　格威迪恩发的是语音，所以昂斯诺很清晰地听见了他的笑声，“害怕的话，我现在就带你走，好吗？在我这里你不需要害怕，我能保护好你。”

　　昂斯诺把手机扔在一边，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如果他刚才把手机带上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策，毕竟虽然他瞒了那么久关于项链的事，格威迪恩还是在爱德文面前挑明，事后说到这件事，他也没有丝毫惭愧。

　　“他不是你的监护人吗？”格威迪恩问，“那他就应该知道你属于谁。”

　　昂斯诺觉得也许是自己生活的时间太短了，虽然他已经十五岁，但那毕竟是身体年龄，而社交方面的水准应该高不到哪去。

　　他讲不过格威迪恩，反正无论如何他好像都挺理亏的，毕竟他想把道理讲明白，但格威迪恩直接就打来了视频电话，一边喝酒一边说昂斯诺原来不愿意让爱德文知道他们的关系如此亲密，这让他有多么伤心。

　　昂斯诺在床上发愣了一两秒，就赶紧起身去开门，心脏一直在狂跳，他呼了一口气，伸手拉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并不是爱德文·诺曼。

　　“……坦尼亚先生？”昂斯诺愣愣地看着他。

　　威廉点了点头，“是的，我能进去吗？”

　　“当然！”昂斯诺侧开身子，睁大眼睛看着威廉走了进来，“是文档的事吗？”

　　威廉走到昂斯诺的书桌椅边，“不，我可以坐这里吗？”

　　“请坐吧，我坐床边就可以了。”昂斯诺也坐下来，紧张地看着威廉，难道坦尼亚先生也知道格威迪恩的事情了？

　　昂斯诺简直止不住要羞愧起来了，在奥斯洛和圣德纳对立的局势里，他还私自联系着圣德纳王国里的危险人物。

　　如果他不清楚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他已经很清楚格威迪恩是多么危险的人了——

　　“爱德文很担心你。”威廉说道。

　　昂斯诺把眼睛低下来，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装着沉重的石头，把他的食道和胃都往下扯了扯，“我知道，是我的错，我不会再和他有联系了，在现在还要让你们为这件事操心，我很抱歉，坦尼亚先生。”

　　威廉叹了口气。

　　“说说吗？你明知道格威迪恩·布朗是一个这么危险的人，为什么仍旧愿意跟他有接触呢？也许我不如爱德文了解你来得多，但我和爱德文在了解你和格威迪恩有联系这件事上真的几乎是没有差别的。”

　　昂斯诺感到非常羞愧和难过，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下了一些，“他对我很好，也很耐心。我在布朗空间站的时候，吃的也好，住的也好，而且他还帮我去找你们，还提供条件帮我做了手术。”

　　昂斯诺打量了一下威廉的神色，发觉威廉的表情仍然很温和，没有发怒的迹象，“我知道他当时去基地的确是有私心的，但是如果不去的话就更糟了，我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小声补充了一句，“但我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坏。”

　　“他可怕吗？”威廉问。

　　“不……”昂斯诺动了动手指，“也不能说完全不吧……但我觉得也没有那么可怕，我感觉他不会杀了我，最开始他确实很可怕。”

　　“那关于他给你发的那些话呢？”威廉问，显而易见的，昂斯诺在威廉问完这句话之后脸色就变得通红，他又把头埋下去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那么说……”昂斯诺更加羞愧地说道，“诺曼先生看到之后一定非常生气，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你们最近已经够忙了，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

　　威廉张了张嘴，但是很快他又抿着嘴唇，抓了抓头发，“事实上我觉得你已经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了，我问的问题会有点涉及你的隐私，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

　　昂斯诺抬眼看着威廉，没有出声。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威廉想，年轻，而且很幸福的眼睛，如果昂斯诺的遭遇像是爱德文或者自己，在醒来之后没有得到爱德文的庇护，在这样的年纪里，他就不应该是这样简单纯粹，甚至他可能都不是活着的了。

　　“镜魔说的话会让你觉得很有压力或者很不舒服吗？”

　　昂斯诺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他才说道，“不，没有。”

　　威廉点点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格威迪恩……”他扶着脖子揉了揉，“我很难讲清楚他是怎么样的人，在我过去认识他的时间里，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当然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但是在你出现的场合，格威迪恩可以说是很努力——算是伪装吧，对我和爱德文来说，他已经竭尽全力地把自己伪装成好人，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真的帮了不少忙。
　　如果当时去基地他没有对爱德文痛下杀手的话，我想我和爱德文都会对他有点改观的。”

　　威廉靠在椅背上，边思索边说，“关于格威迪恩的消息，你在网上可以找出来很多，他是圣德纳的名流，当然也是他们王国严加防范和仰赖的力量。
　　我因为工作，和格威迪恩的接触算是在希维娅里较多的，他是一个很随意的人，也很疯狂。”

　　“爱德文警告过你，说他是一个暴力和血腥的刽子手，这没有错。”威廉道，
　　“不过我很高兴你没有真正见到他受到生理刺激后疯狂起来的样子，那并不好，我和爱德文担心的就是这个，如果他把伪装卸下来，你还能够和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吗？”

　　昂斯诺静静听着，看起来有点低落，像是乖巧的毛绒犬挨了训斥后老老实实坐在一边。

　　威廉揉了揉眉心，“怎么说呢？在他想要去基地杀了爱德文的时候，我发誓我是真想杀了他。但我们不能否认，在这次跟格威迪恩的合作中，他其实是有在改变的，如果他当时没有那种想法的话，爱德文现在的反应不会这么激烈。”

　　“我觉得……”昂斯诺舔了舔嘴唇，犹豫地说道，“我觉得格威迪恩是可以改变的，他至少没有几年前的那些报道中那么糟糕了。”

　　“是的。”威廉明确地回答道，“说句真的，在他发现了你的存在之后，他确实有变化。”

　　“……不过我觉得这样讲实在是……”昂斯诺摇摇头，“我也做不了什么，我被你们保护着，否则我应该已经在布朗家族那里无法脱身了，对吗？
　　一旦你们无法离开基地，格威迪恩自然不可能把我送回奥斯洛，我在奥斯洛没有明确的身份，他把我强留在那边并不困难。”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爱德文不希望你们再联系了，说实话，我也这么希望，因为我们无法确定他到底会不会带来损失，造成实质性伤害。”

　　“我知道。”昂斯诺叹了口气，“我会这样做的，我已经添了不少麻烦了。”

　　威廉伸手，在昂斯诺淡金的发丝里揉了揉，昂斯诺安静地坐着，眼尾浮现出浅淡的红痕，看起来非常难过。

　　“但是人不一定是不能被改变的。”威廉低声说道，“我们总会在以后的岁月里认清对于我们自己而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们总要做出选择，而选择就会给我们带来改变。”

　　昂斯诺茫然又震惊地抬头，他看着威廉，满脸的不敢相信。

　　“不要太轻视自己的力量，昂斯诺·诺曼。”威廉拍了拍他的肩膀，昂斯诺和他刚醒来时瘦削的模样已经大不相同了，他是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年轻人，朝气和生命力在他的身体里抽丝发芽，
　　“那时候在基地里谁也没法保护爱德文，如果你没有冲进去，我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虽然你一直被我们保护着，但是那时候你也保护了我们，对吗？”

　　昂斯诺眼眶通红，但是没有更多的眼泪涌上来了，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您，坦尼亚先生。”

　　“不客气，找个时间去跟爱德文道歉吧，其余的我来解决。”威廉站起来，踌躇了一下，说道，“如果有什么事发生的话，一定要及时和我们沟通，我们无意去探究你的隐私，明白吗？”

　　那双浸润着泪水的眼睛像是清新的湿润夜空，清晰的紫色光泽剔透得如同宝石，“……我会的，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