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梦时刻》王潇仪

64、Chapter64 “……是的

　　格威迪恩虽然准备工程做得很紧迫，但是因为财大气粗所以整个空间站的环境可以说是媲美一流的实验室了：
　　仪器全部高价买入，医疗团队也直接从布朗家族带了过来，就差直接把布朗的一整栋偏宅搬上太空了——

　　倒不是难度，难度在金钱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主要是时间不够。

　　实验室的密闭性能极强，空气核验和人体消毒都非常到位，扫描甚至精确到瞳孔。

　　莱尔不免感到一阵后怕，格威迪恩这种对于一切都感到轻而易举的人，如果针对自己的能力而要杀人灭口的话会多么轻松。

　　单单是格威迪恩对修斯顿很难说，但是现在要加上跟随格威迪恩而翻倍的布朗雇佣兵，和他可以任意指使的武装设备，无论是谁在这里都会感觉很有压力。

　　微型电子夹在激光扫描后被机器吞入，光屏迅速展开文件，自动分类翻页。
　　数据在一旁以校对的形式不断堆叠整理，这种科技虽然存在但是造价高昂，在希维娅只有威廉、爱德文和普特使用，在普特入狱后剩下的科技直接转移给了胡克，方便他进一步开发研究成果。

　　莱尔惊叹地绕过整个实验室，崭新的器皿和仪器应有尽有，格威迪恩秉持宁可多不可少的想法有用没用反正有地方放倒是全给爱德文买过来了。

　　他知道布朗家族毕生的追求是得到一条人鱼，但是因为人鱼的不可获得性所以最终这成为了家族的信仰。

　　修斯顿沉默地站在光屏前人为地查看分类和内容，发现里面还有很多是基因预测和试验，也就是昂斯诺最开始接触到的数据其实并非是人类的，本质上就是改造人的。

　　他们现在拿到的数据，应该是那个改造人在基因变化前的数据，昂斯诺一开始用的就已经是实验的研究结果了。

　　莱尔想起“塞壬”计划最开始的时候，普特把一半的基础数据递给自己，那展开的数据文件就像是半张华美的帝国蓝图，无数实验的结晶如同缀满果实的巨树，盘根错节地生长在自己眼前。

　　莱尔很清楚这样的基础数据是用多少的时间和心血才能做到的，他不必去种植、栽培、施肥、等待，而有人直接把这样惊人的成就以赠送的形式递给了自己。

　　“你不必再为爱德文工作了。”普特碧绿的眼底有一种很剔透的情绪，像是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莱尔绝对没有任何办法拒绝这份诱惑，“用它。”
　　普特细瘦的指尖向下点了点，指着半空中发亮的图层，“给我造出人鱼。”

　　人鱼。

　　那种梦幻的生物，像是不存在的魔法，和本身并不属于正常物种的诅咒。

　　这不是联盟的科研成果，莱尔心知肚明，联盟还没有这样的本事创造出这种奇迹，它的唯一来源是很清晰的。

　　普特从圣德纳得到了它。

　　可是普特·比鲁克为什么和王国的人有纠缠呢？莱尔在心里感到疑惑，但什么也不如眼前的基础数据重要。

　　他的笑容看起来白皙而昳丽，全新的物种像是迅速生长而遮天蔽日的绿叶把心里的阴暗在阳光下掩饰得一干二净。

　　然后爱德文就收到了莱尔假死的消息，虽然对他而言自己这个擅长谎言的机敏手下其实是不太可能这么简单地死于车祸的，但是普特的包庇让他没有任何机会发现莱尔的行踪。

　　再后来，威廉给他带回了修斯顿，受伤发狂的巨犬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保持了片刻的安静。

　　它的毛发脏乱，干涸的血液让它原本的毛色很难被辨认。
　　远远看去其实相比于一条狗，它看起来更像是负伤下趴后不甘心地低喘着的猛兽。

　　莱尔看清了那双属于猛兽的眼睛，里面的动物欲望和血腥气息是那么近在咫尺又鲜活明显。
　　然后他高兴地接手了联盟的第一例完全的动物改造人——
　　当然这条狗和自己一样在联盟没名没份。

　　这是普特的奖励，莱尔很清楚，一个已经完全失败的改造人，在高危的任务和权力暗流中需要有人庇护自己。

　　但是已经偏向动物的巨犬改造人并非很好的合作伙伴，莱尔伤了一段时间的脑筋，但“能得到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信念，让他充满干劲地研究和尝试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最终在被巨犬咬断喉咙前，他也彻底地掌握了那条狗的心脏。

　　“您先去休息吧，马汀先生。”莱尔涣散的视线聚拢，从反光的玻璃上看到了聚精会神看着数据的修斯顿，修斯顿无波地继续说道，“我来处理就行。”

　　-

　　警卫把昂斯诺带到格威迪恩的会客厅，里面的光线比外面要暗很多，映入眼帘的是挑高接近十米的玻璃窗，上面没有任何污迹，如果不是因为反射着水晶灯影，昂斯诺差点以为自己站在了空间站外面。

　　窗外的选景是变幻莫测的银河，繁星卷入丝绸一样的微光里，把雪白的光在墨色里晕染开。
　　星云缀在极远的地方，像是揉散的花朵，迷人的红紫粉尘曼妙碎散，仿佛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创造的神迹。

　　刹那间袭来的渺小感让昂斯诺睁大眼睛，孤身一人在空旷的会客厅里，面对着拥有无尽历史的宇宙，他慢慢走到窗前，惊叹在喉头滑动，美像是史诗似的展开，海潮般冲进眼底，留下星光烂漫的贝壳。

　　格威迪恩来得比想象中快，昂斯诺看到他的时候就立刻转了过来，虽然脸上有些压抑不住的怯意，但是还是强撑勇气说道，“镜魔先生……”

　　格威迪恩在他面前停步，摁着昂斯诺的肩膀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别那么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昂斯诺吞咽了一下，笑意并不明显，满脸都是有话想说的样子。

　　格威迪恩看他藏不住事的脸色，靠在沙发上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您有诺曼先生和坦尼亚先生的消息吗？”昂斯诺看着格威迪恩，眼睛澄澈得仿佛是紫色的瑰丽宝石被浅浅的溪流卷过，那模样看上去就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柔软下来。

　　格威迪恩知道他要问这个，“暂时没办法知道，能量潮开始之后对于内部情况是没办法观测的。”

　　昂斯诺眼里的亮光黯淡下来，整个人趋于失望，或者更像是下一秒就要落泪了。

　　“……你不用太担心，”格威迪恩凑近了昂斯诺一些，语气温和地说道，“爱德文和威廉都是联盟改造人里数一数二的存在，换了别人也许会很糟糕，但他们——等能量潮平息一些之后，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昂斯诺抬起头来，像是看着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格威迪恩。他是危险的镜魔，但他是圣德纳的顶级改造人，他的估测应该也有非常真实的比重，“他们会没事，对吗？”

　　“是的，是的……”格威迪恩耐心地说道，深蓝色的眼睛里近乎有种谎言般真实的温情流露，“你应该相信我，不是吗？我有能力提供帮助，也就有能力确定情况。”

　　昂斯诺点了点头，眼圈止步在微微泛红的阶段，他看起来简直是如释重负。

　　“他们告诉过你，你要来我的空间站做什么吗？”格威迪恩把手搭在昂斯诺的肩膀上，拇指拨弄着他耳际的卷发，像是浅金色的柔软羊绒。

　　昂斯诺摇了摇头。

　　“爱德文拿到了你另一半的基础数据，要对你进行数据修正，因为在希维娅没办法做这个手术，所以要拜托我在这里完成。”格威迪恩低声说道，像是在跟昂斯诺分享秘密。
　　他如锚一样的眼神钉在昂斯诺眼底，光色绚烂的眼睛像是被擒拿在掌心的小动物，紧张却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种愉悦的心理是很难得的，这个得天独厚的纯粹尤物一眨不眨地看向格威迪恩，像离开保护后没法自保的幼小生命，颤颤地伸出双手祈求他的拥抱和庇护，“莱尔知道这件事，他和我的医疗团队来做，我会让你完好无损的。”

　　昂斯诺知道自己的身体缺陷，听完格威迪恩的话才顿时明白诺曼先生为什么会要求自己上到太空，他感激地看向格威迪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驱散了不安，“谢谢您，镜魔先生！”

　　格威迪恩用指节刮了刮昂斯诺的脸颊，细腻润滑的手感像是触碰到了柔软而微凉的奶油凝冻，他白皙的脸颊没有丝毫瑕疵，透出些微的嫩红，让人恨不得再捏两下。

　　“不用谢。”格威迪恩说，“叫我格威迪恩就好。”他微笑了一下收回手，才想起什么一样说道，
　　“既然爱德文他们没办法照顾你，那这几天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饮食起居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跟我说，不满意我随时让人重新来装修和更换家具，如果有什么设施缺乏也要告诉我，立刻让人从圣德纳过来建就行。”

　　昂斯诺在这纸醉金迷的发言后怔愣了一下，格威迪恩倒是继续说了下去，“你来我这里，无论如何也要弥补我伤到你这件事，这样，我晚上带你去玩一下，不然几天之后就要安排手术了。”

　　昂斯诺第一反应是“您要给我动手术已经算弥补了”、第二反应是“怎么突然出去玩”，最后他还是诚实地懵懂问道，“玩什么？”

　　格威迪恩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却被神秘的样子掩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捉摸和暧昧抚摩的吐息，像是在说什么不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去过夜场吗？”

　　如果格林在场的话，他一定会用震悚到核心处理器都碎裂的表情看向格威迪恩，或者如果爱德文在场的话，精神力场瞬间砸下都不是任何问题。

　　但这里，只有格威迪恩和昂斯诺，眼前的星海连缀成钻石般的丝带，绵亘的辉光让寂静的天穹都陷入流淌的温柔。

　　昂斯诺茫然地看着格威迪恩，直觉格威迪恩的话语充满了诱哄的意味，“没有，那是什么？”

　　“那是诺曼读超一线学院的时候喜欢去玩的地方。”格威迪恩缓缓打出决定走向的小鬼牌。

　　昂斯诺的眼睛倏尔比星光还要好看，惊喜的神色像是烟花般呈现在格威迪恩眼前。

　　格威迪恩略微勾起嘴角，胜券在握地把大鬼牌放在了昂斯诺面前，“我开灰鲨带你去。”

　　-

　　耳畔的嗡鸣声在消解，冷汗浸入衣物让人微微发寒，腰上的创口已经被掩盖，爱德文张开手掌，血液正在干涸，撑开五指略有阻力。

　　狂风与压缩能在基地外咆哮，但在室内，尖锐的呼鸣气若游丝，这里暂时安全，也许他也从此回不到联盟。

　　计划有变，爱德文思索着，格威迪恩估计很快就会来到这里，而他短时间内又没有办法自行到达布朗的空间站。

　　在威廉的阻挠下自毁计划只能在理论上推行，实际上根本难以成功——
　　他甚至很怀疑，在目前他重伤的情况下，拼尽全力有没有可能和威廉打成平手。

　　在做这个大动干戈的手术时，他已经非常确切地明白，当精神力强者从巅峰跌落，力量和精神几乎平齐的强者，比如威廉，就可以很好的压制他。
　　他想要挣扎，但被狠狠地摁住了，否则手术根本无法完成。

　　所以威廉至少在此时此刻还是远胜于他，即便爱德文本人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如此，并不让人高兴。

　　当威廉走进来的时候，爱德文已经过了那股疼劲，他擦去了冷汗，幽蓝的光线在角落里映照着，他的脸近乎白成了透明，但看起来既从容又冷淡。

　　爱德文懒散地半靠在床架上，眼眸缓慢地眨动，像沉浸在另一个空间里，一个威廉完全无法踏入的异世界。

　　恼怒于爱德文对于自身安危的淡漠是无济于事的，威廉很清楚，但他止不住后怕。
　　如果他没有及时调头返回，如果他稍晚一步，威廉根本不敢想。

　　发冷的血液在血管里汹涌，像结满冰凌的河水在河道激荡，他手脚冰凉，微弱的颤抖难以平息。

　　“爱德文。”

　　爱德文抬起头，像从其他维度破水而出，他平静地看向威廉，中断思索，等待他的下文。

　　威廉感觉不到他的精神力场，重伤和暂时安全的环境让他放松了时时刻刻警戒着的神经，爱德文将安全问题抛之脑后，也就转交到威廉手中。
　　威廉由衷为这种破冰关系感到高兴，哪怕这只是一道裂缝。

　　“镇痛剂，从冰库找到的。”威廉坐下，在爱德文身边小心翼翼地侍弄针管。

　　针管内充盈着药液，蓝光从中毫无阻碍地穿过，威廉一瞬间想到了双眼通红的昂斯诺，还有在他身侧神色不明的莱尔。

　　“请您一定将爱德文先生带回来好吗？”
　　“……请不要再让他因为别人的错误而受伤。”

　　爱德文点了点头，将衣服掀起来，露出被缝合钉啃咬的伤口，“找得到强制剂吗？”

　　威廉沉默地摇头，避开他的视线，强制剂他随身携带，但暂时的作用对身体的伤害是长久且不可逆的，爱德文如果频繁使用这种药剂会造成很大的内耗。

　　他欺瞒事实，爱德文也没去怀疑，房间内只剩药液滴落在托盘的微响，隐约可以听见压缩能在基地外肆虐——
　　那些可怕而迷人的能量穿行在这个星球的每一处，像野兽的吼声，又像遥远而低哑的吟唱。

　　针头刺进微微凹陷的皮肤，威廉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爱德文伤口旁边仍有血迹未干，手术中留下了威廉清晰的指纹，不过它们一洗就会消失。

　　爱德文安静地注视着，也许是受伤让他懒得张嘴讽刺，或者是对威廉的固执已经懒得再说更多废话，总之他没有去嘲笑威廉发抖的手。

　　威廉拔出针头，长出一口气。

　　“喝点水吗？”威廉问，把托盘搁在一边。

　　爱德文摇头，他闭了闭眼睛，疼痛让人浑身发麻，他把衣服拉上。

　　威廉起身，把薄毯弯腰盖在了爱德文身上，却没有离开。

　　他看着爱德文，心脏在嗓子眼里震颤，撞击着咽喉和锁骨，他用一种既忐忑又专注的目光看着爱德文。
　　威廉减轻自己的呼吸，却又感觉心跳得太大声，让他不住羞愧。

　　爱德文微微仰头，目光毫无波澜，透明的脸上是掩盖不了的倦色和审视的神情。
　　他没有问威廉还有什么事，只是平和又暗藏锋芒地和他对视。

　　——这么近的距离，威廉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是爱德文近乎无声的呼吸。

　　爱德文太松懈了，也许真的毫无防备，做好充分心理建设的自毁想法让他忘记外面的一切，此时他只属于他自己。

　　威廉微微向前，搂住爱德文的颈侧，凑近了他。

　　他看见幽蓝的光中，爱德文眼里的星河正以他自己的规律，像风力推行的沙丘一样缓慢前行。

　　那个没有温度，不被打扰的另一个世界呈现在威廉的眼前，任何与他规律不同的事物无法在他的眼里停留，在那寒冷的地方——威廉局促地感觉到，自己毫无容身之所。

　　与之相反，他一瞬间听清了自己脑内轰然的心跳声，感觉到了柔软而微凉的翕动，还有一点点要人命的湿润触觉。

　　“威廉。”喃喃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他感觉到爱德文的呼吸吹拂在脸上，“——威廉。”

　　威廉没有动，任由爱德文看着他的眼睛，他施加了掌中的力度，手底是爱德文回暖的体温，眼里是爱德文蒙上冰影的灰色眸光。

　　半晌，威廉厮磨着缓慢说道，“我只想确定你在。”

　　“……是的，我在。”爱德文侧过脸，星辰骤然远去，眨眼间又成了无数光年后遥不可及而高高在上的存在。

　　唇上的湿痕因为太浅，转瞬即逝，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几秒钟无意的错觉，或者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一切依然照旧——威廉意识到。

　　没有人能打碎那个世界的冰冷外壳，在那个有条不紊的冰点宇宙，只有适者生存，而无论他今天是否出现在这，他都是完全而彻底的失败者。

　　威廉转过身，将狼狈的神色藏匿起来，“我去试试联系米莱。”

　　他走到门边，身后一片安静，他发抖的手指在显示屏上轻点，甚至不清楚自己在祈祷什么，每一秒钟的流逝煎熬得让人不敢置信——

　　但即便如此，他万幸他来了。

　　“噢——好。”